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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表达者的魅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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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婚夫最近可能失恋了。”
台上的单口演员调侃温迎,说她是听音乐会走错地方来的,递下话筒,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时候,温迎的回答。
长夜酒吧在工作日晚间常有单口喜剧开放麦表演,多是颇有名气的演员来试新段子。
场地在酒吧的地下一楼,票价不高,只对熟客开放,每场观众二十人左右。
坐第一排的温迎由于太面生,一身的矜贵又与现场气氛太不搭,演员因此很喜欢找她互动。
互动几次均失败,温迎就没笑过。
她刚在楼上吧台喝过酒,酒劲儿正烧着,冷白皮透出些许红粉,珍珠耳饰闪闪发亮,端坐在那儿,面色始终平静,犹如哪国来的公主视察民情。
演员被挑起征服欲,誓要把温迎逗笑。得到类似是“未婚夫出轨”这样的答案,观众“哇”一声后开始收敛笑声。
在挖梗和道德之间,演员选择礼貌挖梗,问温迎:“不好意思,请问大家可以笑吗?”
“想笑就笑。”温迎精致面容下冷傲尽显,没有半点神伤,只有“公主恩赏”那股派头。
演员刻板“哈哈”笑两声,又问:“所以来酒吧买醉是吗?那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温迎抬手,用手背把递过来的话筒推远一些,应了声:“不是。”
演员手一顿,怔了半秒,看看话筒又看看观众。
前排观众悟出了温迎可能是在躲避话筒上的口水,随之大笑。
演员扯上衣角擦擦话筒,再递出去。
温迎补充回答:“我是来看看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失恋。”
“不能是我……”演员的手抖了抖,“……让你未婚夫失恋……的吧?”
喜剧演员的肢体比语言更生动,惊掉下巴,瞪大眼睛,那模样和经典表情包简直一比一复刻。驼着腰,小碎步往后退,话筒却始终不放,全是为了调动观众情绪的刻意浮夸。
温迎笑了,她的笑很轻,不轻易被捕捉到的。
“不是。”温迎说,“他应该不符合你的口味。”
“符!肯定符!”演员接话比谁都快,“我看着你,就能看出你未婚夫要么帅气要么多金,这两点只要占一点就够我口味的了!”
温迎说:“你好俗气。”
“哎呀,这哪能叫俗气,明明是人之常情。”演员抬手指了指观众群,对温迎说,“没事,男人太多了,开心点,再找就是了。”
温迎说:“我挺开心的。”
演员问:“是不是我今晚的表演感染到你了?”
“有一些。但我很好奇,大家为什么愿意浪费时间,待在这个空气闷燥、椅子硌腰、音响劣质的半地下室,听你讲两小时废话?”
她语气认真,以至于“废话”俩字的冒犯感降低不少。
“我好笑啊。”演员把话筒举向其他人,问,“是不是?”
“是。”
“但椅子不是硌腰,是硌屁股肉。”有人喊。
气氛开始在齐声喊“换椅子”的哄笑中翻腾起来。
而温迎公主一般的气质和未婚夫出轨的经历,给观众演员包括酒吧客人员工都留下很深的印象。
这印象逐步传播,等公主第二亲临,她那辆阿斯顿马丁DB12敞篷车才驶进地面停车场,长夜酒吧会员群立马收到线报。
海城的咖酒一条街,有个更响亮的名号叫豪车博览中心(自然版)。
这地方白天是文艺青年聚集地,入了夜,灯红酒绿迷人眼,普通牛马踏进去都不得不感概一句:果然松弛感只属于不用上班的人呐!
“也不一定,这些人白天喝标王瑰夏,晚上喝酒蹦迪,就真的松弛吗?”
“不是的,吃喝玩乐是人们填补空虚最容易的方式,他们玩得越嗨,其实内心越匮乏。”
演员前一秒还有些傲慢,讲完下一秒贱贱地呵呵笑。
笑完,再声明:“这只是我个人纯仇富,不负责任的揣测。”
还是温迎上次来碰到的那个演员,大萱,去年参加过脱口秀综艺,虽然不是大热选手,但也为自己线下的演出获得不小流量。
长夜的开放麦但凡有她,生意都会爆满。
温迎两进长夜两次坐到开放麦第一排,完全是因为她出太手阔绰,威士忌往最贵的开,整瓶开,只喝一杯,剩下的请调酒师喝,无需寄存。
上次调酒师看温迎似乎心情不佳,酒开了也不怎么喝,才请她下楼看演出。留下浓重印象后,这次温迎再来,直接被请下来,同样第一排位置。
服务员为她送酒下来,谨慎小心放在边到小圆桌。经由之前的喊话,酒吧已经换过新椅子,配置的桌子高度也更合适。
温迎还是那疏离的气场,从头发丝儿精致到高跟鞋,走错场似的端坐在那里,不怎么笑。
“反正我是表演型松弛人格。”大萱嗓门大,肢体动作很多,表情浮夸。
“年龄是岁月赋予给我的礼物,容貌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皮囊,一个人真正的魅力是经过岁月沉淀,从内散发出来的那份知性。”
大萱凹着造型,想象前面有无数相机闪光灯,沉浸几秒才结束。
接着,语气郑重:“我直到死都会带着这份自信,我的悼词第一句将会是:让我们恭喜庞萱女士快乐松弛的一生圆满结束。”
“至于我平均半年一次的超声炮,每月一次的水光针,写不出段子失眠酗酒,酒喝多了体检亮红灯,亮了红灯每天中药当饮料喝,都不重要,只要不承认,我就是松弛的。”
观众配合地发出一声声:“吁~”
大萱一手拿话筒,一手叉腰,笑太过了也可能是表情实在放太开,眼角鱼尾纹隐约可见。
她这场主题讲“松弛和焦虑”,聊了前老板立“创业不为赚钱只为热爱”的松弛人设,然后每天开早会开晚会准时准点打鸡血逼业绩;以及小学同桌八岁那年知道了人终将走向死亡后,浑浑噩噩提心吊胆度过一整个学期。
两个她人生中最不松弛最焦虑的代表,话里当然夸张成分偏多,有真有假。
一到要互动,不忘把话筒递向公主。
大萱问:“今天不是听音乐会走错吧?”
温迎看着姿态高,但有问必答:“不是。”
大萱:“那天回去后,让你未婚夫二次失恋了吗?”
温迎:“还没有。”
“还没有!”大萱都要跳起来嚷嚷了,“还等什么呢!别跟我说你放不下啊!”
温迎往椅背上靠,别人大概看不出,她此刻最担心大萱把口水喷她脸上。
简单应了句:“不是。”
“最好不是。我跟你说……”大萱顿下话,转向其他观众,“算了,今天不骂男人,省得又被说离了男人不会讲段子……”
观众里男人占大半,但都能坐到这里了,自然都是坦荡的,开得起玩笑的。
笑声不断,同时也有人举手喊自己单身。大萱当起红娘,点了两个人询问年纪和收入,她单方面不满意。
在人群里点兵点将,最后看中后边一个年轻帅哥。
帅哥散漫随意,倚在楼梯扶手边,楼梯口的暖光洋洋洒洒落在他头顶,像一束追光。观众纷纷投去目光,仿佛在迎接一出舞台剧的主角上场。
他皮衣工装裤加短靴的穿搭,一头银发,左侧耳朵骨戴满银色耳钉,五官轮廓很深,是标准的浓颜。浓颜下,神情淡淡,乍一看是酷拽风格的帅哥。
大萱问他:“你单身吗?”
帅哥先是往后看,确定是在跟自己讲话,然后站直了身,重重地点一下头。
开放麦互动环节里这些乱点鸳鸯谱的事也常有发生,大萱还是怕温迎不能适应这种冒犯游戏,委婉许多,只说:“公主您瞧,骑士来了。”
温迎回头看了一眼,没太多表情。反倒是年轻帅哥无所适从,拘谨地笑起来。
一笑,那点酷哥范儿散得差不多了。
开放麦表演结束后,温迎回到楼上吧台,上次没喝完的那瓶威士忌调酒师帮她存着,倒了一杯,只喝两口。
晃着杯中冰块,温迎若有所思。
有人搭讪,坐到温迎旁边位置,开口前先把手中标着大写“B”的车钥匙拍在台面上。
然后自顾自大谈跑车性能,又约温迎一起兜风。
温迎想着事,一开始压根没留意身旁多了个人,是被对方嘴巴呼出的烟味熏到了才回过神。
她向来不会看人脸色,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眼神都没有给一个,只对调酒师说:“帮我换个卡座,谢谢。”
说完才发现,调酒师换了人,这会儿在吧台里的是那个银发帅哥。
帅哥点头说好,转头去叫外场服务员安排新座位。
近零点,酒吧最热闹的时间,驻唱歌手反而换了慢曲风。爵士乐轻盈扬起,慵懒迷离的氛围缓慢散开。
相对安静的卡座,服务员快速把桌上空杯收拾到托盘,拍了两下椅子,示意温迎可以坐那边。
那位置的方向能更好看到驻唱表演。
温迎坐下后,准备重新点酒,拦下服务员,话到嘴边卡了一下。
服务员脸上挂着笑容,眼袋很重,齐肩的短发十分毛燥,酒吧工服T恤太大件,显得她整个人非常枯瘦。
“你为什么要拒绝许今照,至少他能让你生活轻松一些?”温迎换了话,问服务员。
服务员闪过一瞬的疑惑,随即恍然了起来。
温迎对她没有任何敌意,只有好奇。
好奇许今照和面前这个一天要打两份工作的女生是怎么产生的交集?
好奇女生从早晨七点半在咖啡店上班,直到凌晨两点半从酒吧下班,超长待机的工作时间怎么还笑得出来?
从撞见许今照有出轨痕迹开始,温迎跟着女生来到咖酒一条街,走近这家酒吧,看了两场脱口秀,仿佛打开了那道新世界的大门。
比起在意许今照是否出轨,为何出轨,这些天反复跳进温迎脑海里的,是一切她感到好奇的事物。
好奇站在小舞台上畅快的表达。可以埋怨不顺,吐槽不公,搞笑的,滑稽的,最后完整输出自己的内心;
好奇观众的哄笑和愿意倾听。他们十足的捧场,明明互相不认识,却可以像朋友一样,打趣或共情。
温迎的人生没有期待,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金钱能衡量,想要即可得到。
但金钱获取不到的东西,比如爱和自我,温迎根本触及不到。
在她的世界里,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漂亮洋娃娃,洋娃娃没有表达的资格和能力。
三岁时不能喜欢玩具赛车,六岁时不能拒绝学小提琴,一再失去争取的权力,便也失去了自我。
不能说不,不能大笑,要得体,要温柔,要有女孩子该有的样子。选什么专业、读哪所大学、和谁恋爱,甚至连订婚宴的邀请名单,都不由她选择。
成长过程中慢慢被磨去韧劲,她变成无骨的漂亮洋娃娃,从而忘却表达的能力。
某天某夜,踏进那个空气闷燥的半地下室,隐隐绰绰的,有一簇火在温迎心中燃烧了起来。
“我不知道……”服务员沉默良久,开口时又被后面的声响打断。
嘴臭男走近,要坐到温迎这桌来,拍了拍服务员的胳膊,说:“去叫ViVi调两杯招牌过来。”
也不看服务员,直冲着温迎笑,又对温迎说:“我请你喝。这边的主调ViVi我很熟,调酒做得不错,你来了肯定要试试。”
要按以往的行事作风,温迎不会多看一眼对面的人,只会告诉服务员自己不方便拼座,让服务员或店家自行处理。
倒不是胆怯,习惯维持体面形象罢了,不愿与人产生任何冲突。
“我没有兴趣跟你一起喝酒,请你另外再找别的位置。”这次温迎做出不同的选择,直视臭嘴男说道。
温迎语速不快,仍保留礼貌。对面大概理解成了乖乖女的害羞推辞,坚持说:“没事,喝一杯,别跟我客气……”
话没说完,被一个玻璃杯敲在桌面上的声响打断。
是银发帅哥。他端来一杯柠檬水,放在温迎面前,转头对嘴臭男说:“那边有空位,你坐那边去。”
“你谁啊?”嘴臭男不耐烦了起来。
也是在这时,温迎抬眼看银发帅哥,心里同样有一句“你谁啊”。视线扫过又折回去辨认,接着有个名字浮了上来。
许即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