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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出山入世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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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卯时未至。
清音谷里的晨雾比往日浓重许多,白茫茫地笼罩着整座山谷,仿佛连山峦草木都在无声挽留即将远行的人。清徵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墨色长发用素白玉簪松松束在脑后,怀中抱着那张焦尾古琴,静静立在谷口的青石上。
他身后三步远,赤燎站得笔直如松。
一夜参悟《炎冥炼魂谱》,虽未完全入门,但他周身气息已有了微妙变化。那股凶煞之气不再肆意外泄,而是向内收敛,如一柄尚未出鞘的刀;眉心疤痕处的黑气也被定魂佩稳稳压着,不再蠢蠢欲动。
“此去昆仑,约三千里。”清徵没有回头,声音清泠如旧,“途中会经三处险地:瘴雾林、断魂渊、赤水泽。这三地近来皆有混沌残留气息,需谨慎。”
赤燎颔首:“明白。”
清徵不再多言,袖袍轻拂,脚下青石泛起淡金光晕,托着二人徐徐升起。
这是他独门的飞行术法“乘音御空”,以音律引动天地灵气共振为动力,速度不算极快,却异常平稳,消耗亦小。
晨雾自周身流淌而过,清音谷在脚下渐渐缩小,最终化作群峰环抱中的一抹青翠。
赤燎低头望着这片庇护了自己两日的山谷,心头罕见地涌起一丝怅然。百年颠沛流离,他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时刻警惕的日子,却在这短短两日里,尝到了久违的“安宁”。
“不必留恋。”清徵似看透他心思,“待事了结,若你还想回来,此谷永远可容你暂栖。”
赤燎一怔,抬眼望向清徵背影。
那位鸾鸟大人依旧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竹,晨光勾勒出清瘦轮廓,却莫名予人山岳般沉稳之感。
“谢大人。”赤燎低声道。
清徵未应,只操控金光,朝西北方向匀速飞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天际现出一片灰蒙蒙雾气。
那非寻常山雾,而是泛着淡淡紫黑的“瘴气”,雾中隐约可见扭曲树影,以及……某种活物蠕动时发出的黏腻声响。
“瘴雾林到了。”清徵停下遁光,“此处原是一片灵木林,百年前遭混沌气息污染,树木异化为‘噬灵妖木’,所散瘴气可侵蚀灵力、迷惑心神。”
他瞥了赤燎一眼:“你有定魂佩护持,瘴气对你影响有限。但林中妖木会主动攻击活物,小心。”
赤燎握紧战矛:“我来开路。”
清徵摇头:“不必硬闯。”
他盘膝坐下,将古琴横置膝上,指尖于弦上轻轻一拨。
一串清亮“羽”音荡开,如清泉流淌。音波所过之处,那紫黑瘴气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现出一条可容二人通过的通道。
更奇的是,通道两侧那些扭曲妖木闻得琴音,竟停止了蠕动,枝丫微微低垂,似在侧耳倾听。
“《净秽曲》,可净化污秽、安抚生灵。”清徵一边弹奏,一边操控遁光缓缓飞入通道,“混沌污染并非不可逆,只要寻得正确频率,便可引导它们回归本貌。”
赤燎随在他身后,见那些妖木在琴音中逐渐舒展,枝头紫黑瘴气点点褪去,露出原本青翠颜色。
“大人此法……可否推广?”他忍不住问。
若能用此法净化所有受污之地,混沌威胁岂不大减?
清徵却摇了摇头。
“此法仅治标,难治本。”他指尖韵律未停,声音平静,“我以祥瑞音律强行净化,消耗的是自身本源。若混沌源头不除,这些地方很快会再度污染。而且——”
他顿了顿,望向林深之处。
那里,瘴气最浓处,隐约可见一座白骨垒成的祭坛,坛上供着一颗正在搏动的、紫黑色的“心脏”。
“瞧见了?那才是污染核心——混沌之种。不毁它,净化再多树木亦是徒劳。”
赤燎顺他目光看去,心头一紧。
那颗心脏每搏动一次,便有大量瘴气自祭坛涌出,重新污染那些刚被净化的树木。祭坛周围,趴伏着数十只被污染得面目全非的妖兽,眼中无神智,唯有纯粹疯狂。
“要毁掉它么?”赤燎握紧战矛,周身赤焰隐现。
清徵沉吟片刻,终是摇头。
“时机未至。”他操控遁光加速,自祭坛上空一掠而过,“此行首要乃是前往昆仑汇合,不宜节外生枝。且……这颗混沌之种的气息,与我曾在你身上感知的污秽同源,多半出自同一人之手。”
赤燎瞳孔微缩:“是百年前那黑影?”
“十之八九。”清徵眼中金芒微闪,“他在多处险地埋下混沌之种,显是在布一个极大的局。我们若贸然破坏其中一处,恐会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言语间,二人已飞出瘴雾林范围。
回望时,那片紫黑雾气再度合拢,将祭坛与妖木尽数吞没,仿佛方才的净化从未发生。
赤燎心头沉甸甸的。
混沌之手段,比他预想的更为深远。百年前便开始布局,百年后这些种子早已生根发芽,几乎成为这世间的一部分。
“不必思虑过甚。”清徵看出他忧虑,“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混沌有侵蚀之力,我们便有净化之法;它有布局之深,我们便有破局之智。一步步来。”
赤燎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
“是。”
二人继续前行。
断魂渊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地裂,渊中黑风呼啸,风里夹杂凄厉魂啸。相传此处曾是上古战场,无数生灵葬身于此,怨气千年不散,又遭混沌污染,化作这片绝地。
清徵仍以音律开路,此番所弹却是《安魂曲》。
琴音悲悯,如母亲轻抚婴孩,如故人低声慰藉。那些在黑风中尖啸的怨魂,闻得琴音后竟渐渐平息,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怨魂本是无辜的。”清徵一边弹奏,一边低语,“它们被混沌困于此地,不得往生。我以音律送它们一程,也算积些功德。”
赤燎默然望着那些消散的荧光。
他想起了百年前战死的同袍,想起了那些在封印之地被混沌吞噬的部下。
他们是否也化作了这般怨魂,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哀嚎?
“待救回主上,我会重回此地,为它们超度。”赤燎忽然道。
清徵指尖微顿,看了他一眼。
“有此心,是好的。”他轻声道,“但需记得,超度亡魂,需心境澄明。若你自身仍为执念所困,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赤燎沉默。
他知晓清徵所言在理。此刻的他,心中满是仇恨与执念,确实不宜行此慈悲之事。
“走吧。”清徵操控遁光飞越断魂渊,“前方便是赤水泽了。”
赤水泽是一片浩瀚的红色沼泽,泽深处隐约可见巨大生物的背脊在缓缓移动。此处曾是赤蛇一族祖地之一,百年前遭混沌污染,水源化为剧毒赤水,生灵尽数异变。
飞至沼泽上空时,清徵忽然停下遁光。
“此地有异。”他眉头微蹙,“我感应到……赤蛇一族的气息。”
赤燎浑身一震,凝神望去。
只见赤水泽中央,竟立着一座残破祭坛,坛上刻着赤蛇一族图腾——那本该是赤焰缠绕的蛇形,此刻却被混沌侵蚀,蛇眼处化作两团蠕动的黑斑。
更令赤燎呼吸急促的是,祭坛周围趴伏着数十条“赤蛇”。
不,那已不能称之为蛇了。
它们身躯肿胀溃烂,赤红鳞片脱落大半,露出皮下紫黑色的腐肉。蛇眼中无神智,唯有疯狂与痛苦,口中不断滴落腥臭毒涎。
这些皆是他的族人。
或者说……曾经是。
“它们已被混沌彻底污染,神智尽失。”清徵声音轻缓,“如今的它们,只是凭本能活动的怪物。”
赤燎攥紧战矛,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了族中那些年轻面孔,想起了祭坛前长老们的严肃教导,想起了赤蛇一族“守护祖地、延续血脉”的祖训。
可如今,祖地沦为毒泽,族人化作怪物。
这一切,皆是混沌所为。
“大人。”赤燎嗓音嘶哑得可怕,“请容我……予它们一个解脱。”
清徵沉默片刻,终是颔首。
“去吧。我会以音律护你心神,防混沌气息趁隙侵蚀。”
赤燎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遁光!
他落于祭坛边缘,那些被污染的赤蛇立时察觉,嘶吼着扑袭而来!
赤燎未躲。
他横握战矛,周身赤焰轰然爆发!
但此番,火焰不再是纯粹的毁灭——在《炎冥炼魂谱》引导下,赤焰中多了一分“净化”特性。火焰缠绕上那些怪物身躯,竟未立刻将其焚毁,而是如温水般渗入体内,灼烧着那些紫黑秽物!
“吼——!”
怪物们发出痛苦嘶吼,疯狂挣扎。
赤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手上动作却未停。战矛如电,精准刺穿每一只怪物的头颅——那是它们神魂所在,亦是混沌污染核心。
一击毙命,不给它们继续痛苦的机会。
一只,两只,三只……
赤燎如机械般重复着杀戮动作,每杀一只,心便沉一分。这些怪物临死前眼中闪过的解脱神色,如刀扎入他心头。
终于,最后一只赤蛇倒在祭坛边。
赤燎立于尸堆之中,浑身浴血,战矛拄地,大口喘息。
非是疲惫,是心痛。
清徵自天而降,落于他身侧。
“它们的神魂已被污染殆尽,你杀了它们,反是予其解脱。”他轻声道,“不必自责。”
赤燎摇头,未语。
他行至祭坛前,望着那被污染的图腾,缓缓跪下,以赤蛇一族古礼,叩首三次。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赤燎,今日清理门户,送族人往生。”他嗓音低沉,“待我灭了混沌,必重振赤蛇一族,光复祖地!”
誓言出口刹那,祭坛上图腾忽地亮起一丝微弱红光!
那红光极黯淡,却纯净无比——是赤蛇一族残存的祖灵意志,在回应他的誓言!
清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赤蛇祖灵竟未彻底消散?这倒是个意外发现。
赤燎亦感受到那微弱回应,心头一热,又重重叩首一次。
“走吧。”清徵待他起身,方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混沌之种就在祭坛之下,但我们如今之力,尚不足以摧毁它。”
赤燎最后望了一眼祖地,转身随清徵离去。
二人再度驾起遁光,朝昆仑方向飞去。
此番,赤燎沉默了许久。
直至飞出赤水泽范围,他才蓦然开口。
“大人,混沌究竟意欲何为?”
清徵未立刻应答。
他望向远方天际,那里,昆仑山脉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据凤族传承记忆,混沌的目的,在于‘同化’。”他缓缓道,“它欲将世间一切有序存在——生灵、法则、灵气、乃至时空——尽数化作无序的混沌状态。待到那时,这世间便不再是‘世间’,而是一片永恒且毫无意义的虚无。”
赤燎心头一寒。
“那它为何不直接降临,以绝对力量碾碎一切?”
“因为它做不到。”清徵眼中金芒流转,“此界有‘四象圣兽’所留封印,虽已松动,仍阻着混沌本体直接降临。故而它只能借由代言人——也就是国师——以秽物慢慢侵蚀,一点一滴瓦解此界防御。”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而我们正行的‘四象复苏计划’,便是要抢在混沌彻底侵蚀四象封印前,重新激活圣兽之力,加固封印,将混沌彻底阻于外界。”
赤燎终于明了大局全貌。
为何清徵如此重视四象复苏,为何陆吾要召集各方势力,为何混沌要不遗余力地污染四象化石、侵蚀凶兽封印……
这根本是一场关乎此界存亡的战争。
“如此说来,救主上,不止是我一人执念。”赤燎低声道,“更是整场战争的关键一环。”
清徵颔首。
“梼杌身为四凶之一,其力量本质为‘凶煞’,与混沌的‘无序’虽有相似之处,却亦有根本对立。若他被混沌彻底控制,非但会多出一名可怕敌人,更可能令混沌寻到破解四象封印的缺口。”
他望向赤燎,目光深邃。
“故而,助你救梼杌,既是为履行对你的承诺,亦是为整个战局。”
赤燎握紧拳,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
从今往后,他不再仅仅是为救主上而战。
更是为此界存续,为万灵生机而战。
“赤燎,定不负此身,不负此诺!”他沉声道。
清徵见他眼中燃起的火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你今日所言。”
遁光加速,朝昆仑山门疾驰而去。
远方,巍峨昆仑山脉如巨龙横卧,山顶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圣洁银光。那里,将是这场战争的第一处集结地,亦是无数命运交汇的起点。
赤燎望着越来越近的昆仑山,心头涌起复杂情绪。有对未来的忐忑,有对责任的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种寻得方向的踏实。
百年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晓,自己该往何处去。
清徵在他前方,月白长袍于风中轻扬。这道看似清瘦的身影,却如一座灯塔,在混沌笼罩的黑暗里,为他、亦为此界,指引着方向。
路仍长,荆棘满布。
但这一次,他不是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