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是阿罪丫

29、第 29 章 旅人准

　　旅人准备离开雅典了。
　　雅典什么都有，有理性有荒凉、有温柔有暴力、有自由有枷锁、有浪漫有匮乏、有民主有奴隶、有富饶有贫穷、幸福有苦难、有命运的仁慈也有祂的残酷，有世界一切美好也有一切恶劣。它们不过是硬币的两面、绳索的两端，都是众神玩弄人心的把戏，把雅典人和慕名而来的外邦人统统都困死在这方小小的城邦。
　　可怜的命运的苦儿啊，神明同时用长鞭使你恐惧，用面包使你感激，你怎能脱出这小小的天地？
　　可怜的命运的苦儿啊，如果这——爱与恨交缠不清、幸福与苦难交缠不清——已经是所有绝境中，有且仅有的生路，你怎能脱出这小小的天地？
　　可怜的命运的苦儿啊，短暂的幸福和永远的磨难，到底哪个是仁慈，你怎能脱出这小小的天地？

　　临行前，旅人带着丹去了趟雅典的街市。不知是不是记忆偏差的原因，印象里那天的市场格外的热闹，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菜的、卖铁器的，吆喝声叠着吆喝声，夹杂着小孩自由自在的脚步声。
　　旅人和丹的步子都不快不慢，目光慢慢的从那些摊子上游过去，偶尔听一听商人热情的推销。然后旅人看见一匹青灰色的布，脚步不自觉的停在布摊面前，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丹身上的衣服——那的确是较好的亚麻布料，虽然不经精细剪裁、没有出奇的设计，但也无法忽略布料本身的作工精细——似乎穿了有段时间了，领口袖口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不用想也知道，雅典自由民的衣服大抵也是如此）。旅人的手指沿着布面走了一道，一边检验它的厚度和纹理，一边想着买给雅典自由民和丹做件新衣服也不错。旅人听了商家的热情的介绍，又看了商家翻出的其它布料，并不回答其推销的话语，转头询问丹的意见。
　　旁边卖干果的摊子在两人身侧两步远的位置，焦糖和核桃混在一起的气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经过他们的衣摆和磨着布料的手指。旅人注意到一只白瓷碟放在干果摊的边沿，碟心里面码着几颗裹了糖霜的核桃仁。不知怎的，他忽然想买一点回去，但丹几乎拒绝了他的好意：
　　“克拉克先生和我都是物欲很低的人，先生还是不要破费了比较好。”
　　“尝尝吧，”旅人说：“该享受的时候还是得享受，不能白费了这大好时光。”

　　回到诊所的时候，雅典自由民还坐在台前为客人看病。旅人和丹把买回来的东西重新装满瓶瓶罐罐，又新添置了一些物品，诊所看起来比往常热闹了些。丹一边给客人倒水，一边和旅人说：
　　“你让我想起了解厄。”
　　“他每次来也喜欢往诊所里买东西。”
　　旅人想解厄应该和他差不多，都是用来表达感谢与关心的笨拙手法。

　　旅人去看了解厄的房间——那个诊所深处、没有窗户、安静的、四方墙间便是整个世界的房间。这间房间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小些，万万正正的空间里除了一张床、一扇衣柜、一张书桌（包括书架）就再难放下什么，几乎没有采光，桌上只有一盏小小的煤气灯随解厄度过无数个日夜，空气里有一点木质、灰尘的味道；房间里的书本比他想象的更多些，从书桌到书架，从地面到床角，解厄把他读过的、没读过的所有书籍，以及自己的所有笔记都完整的保留了下来，分门别类的摆放在各自的位置，以便随时能够翻阅。
　　“那是他从第一任老师那带来的，”雅典自由民指着衣柜里的书说；
　　“那些是他在我这读书时读过的”他指着地面上的书说；
　　“这些是他先生的研究方向，”他指着书架上的书；
　　“书桌上的是他最近几个月看过的，”
　　“这还有一点，不算专业书籍的，总之他感兴趣也就一并看了。”他随手翻了一下床角的几本——尝试在文学中寻找救赎，是解厄在科学之外的另一种尝试。
　　“都是些他已经读过或用不到的东西了，他学校的宿舍里才是他正在研究的东西。”
　　雅典自由民在书桌前坐下，感觉自己被书海包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感觉到自己在广袤世界里的渺小与无能——这就是解厄在无数个伏案苦读的日子里所感受到的。房间里没有风，分不清白昼与黑夜，空气里静悄悄的，安静得很，“这间屋子对解厄这个'科学家'来说，还是太逼仄了些，不是吗。”是陈述句，不需要旅人回答。
　　很难想像，解厄就是在这样的房间里熬过了他人生的低谷期，又从这样的房间里走出来担任起师傅的遗愿。他足不出户就可以窃见世间的真理，却也在茫茫大海中迷失了自己——在物理方面的全知，反衬了他在面对自己时的无知。

　　旅人最后叮嘱丹照顾好雅典自由民，尽管不必他说丹也会这样做，但他还是说了，可能是因为闻到雅典自由民身上那一点暮年或死亡的味道，隐藏在浓郁的草药味和芬芳的泥土味之下。选择死亡是雅典自由民的决定，旅人并不打算多劝，但希望他在还活着的时候可以过得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