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是阿罪丫

13、看见不等于接住 “需要

　　“需要我帮你什么？你知道的，我没有太多的能力插手太多。”
　　虽然旅人很期待能从原皮本人口中得到那些困扰他许久的答案，但他还是不得不先强调自己的局限。好在原皮的愿望十分的简单且纯粹：
　　“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总是爱世人胜过爱自己。我们的怜悯的方式，便是燃烧自我。但从更北边的土地上，我看见了另一种可能：他们先使自己富足，再自然而然的将幸运带给他人。
　　如果有一天，你到了那里，请帮我向他问好——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你为何不亲自去看看呢？”
　　原皮轻轻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补上解释：
　　“我没有精力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好吧，”旅人看着那个认真劳作的身影，煤油灯和炉火的光芒只照得亮他身影的一小部分，他身后的空间是空洞的黑。“我答应你。”
　　原皮没有回答他，他知道，现在他可以提问了。他就着忽明忽暗的炉火，小心翼翼的摊开自己的笔记本。鸮在一旁缩成小小的一团，毛茸茸的，似乎还散发着阳光下稻草的味道。族人仔细挑选着记录在册的疑问，火炉里响着木柴燃烧的声音，终于，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在你离开这片土地后，你去了哪？”
　　“我不记得了，我去了很多地方。像从书中看到的地方——暴风肆虐的中北高原，气候清冷的东峡两岸，原始闷热的热带雨林，永恒森林的余烬。还随机的去过或路过了很多地方，多到我都记不清了。”
　　“那你在这些地方看见了什么呢？”
　　“看见了苦难。人类的苦难、动物的苦难、植物的苦难，乃至大地的苦难。
　　看见了生离死别、生老病死、天灾人祸、物竞天择……看见了世间所有的不幸与悲剧，也看见了人自己把自己困。”
　　“那听起来很沉重。”
　　“开始时是这样的。那些苦难都如一道道刀痕似的，刻在我心，连呼吸都是痛的，我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有时生活就是这样，明明谁也没有做错什么，悲剧却还是发生了。
　　我曾无数次叩问神明：众生皆苦的救赎之路在何方。可是没有答案。我消沉了很长时间，因为我无法为救众生做些什么，我深陷绝望的沼泽。最后我甚至连救自己都做不到。”
　　“后来呢？是什么使你回到了这里。”
　　“后来我明白世界就是这样的，也看到了人们可怜背后的愚昧与顽固——尽管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是原谅我这么说——每个人都有其自己的局限性，这是由他生长的环境所埋下的，也许并不是他的过错。但是我还是看到了。
　　看到了世界复杂的一面，我明白我什么都做不了。神明是正确的，祂见过太多人一旦得势就开始同流合污；见过太多在低处苦苦哀求的人，站起来后是如何的高傲；见过太多黑暗的东西了。我也是。
　　于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只是我越来越不喜与人交流，欲发的渴望离群索居了。于是，我回到了这里——我无可替代的家乡。”
　　“所以你对人类——或者说世界——失望了吗？”
　　“我不知道，也许我从来没有过期望，或者说，不应该有过——是我认错了祂。”
　　“你把自己封闭在这里，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我把自己封闭在这里，相信每个人都是一座独岛。”
　　“包括明日先知和审判者？”
　　“虽然我真的很感谢他们，但是……是的，我无法得知他们压在心里的那团东西到底有多重，他们也无法完全明白我。”
　　“听起来这些年的经历，驳倒了很多你曾相信的东西。”
　　“我们所知的还是太少了。”
　　“现在你还相信什么？”
　　“我不知道。”
　　“你还恨着你父亲？”
　　“也许吧，我不知道。”
　　“至少你还相信这里是你的家乡。”
　　原皮抬起头来，歪着头看着旅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说不上好笑，也说不上沉重，就是困惑，似乎在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当然，他当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等他想起自己又出于习惯的以动作代语言时才补上一句：
　　“我不知道。”
　　“好吧”——旅人在心里回答自己——“最全知的人也是最无知的。”旅人只好换一个方向：
　　“可是你回到这做什么？这里有什么？”
　　“有我的家。史蒂夫，你见过雪吗？”
　　饭桌上，原皮一边仔细按自己喜欢的样子搭配食物，一边反问旅人。
　　“我见过很多雪。”
　　“对啰，雪飘飘扬扬的落下来，落在身上，没一会儿就化了。他人的苦难也是，流经我不必属于我。
　　我的少年意气早被磨灭了，现在，我的期望很低，只想要个安稳的家，即使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那也是只属于我的。”
　　最后，原皮轻扶着小家伙毛茸茸的脸庞，带着一点点浅笑，并不看人的说：
　　“我接受一切在我身上发生，不幸也好苦难也罢，我已经全然接受，以至于可以坦然接受命运的惩罚。”
　　旅人看见，那双纯粹的、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自己；那个小小的灵魂，身形淡淡的，温柔但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