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云海》祈姜念安

10、烻瑚湾 林知奈

　　林知奈收回手，点了点头，轻声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措辞简洁而得体，“家里的生意上和周总的公司有些交际，我代他们出过几次面。”

　　话音刚落，林知晟从林知奈身后探出头来。他的书包还挂在一个肩膀上，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整个人带着一种放学后特有的松散和兴奋。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下巴微微扬起，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炫耀，“我姐可厉害了，以后还要继承家业呢。”

　　林知奈头都没回，右手从身侧抬起，手掌不轻不重地落在林知晟的后脑勺上。那一下拍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熟练和亲昵。

　　“当然也包括你，我的傻弟弟。”她道

　　林知晟缩了一下脖子，嘴里的“姐”字还没喊出来就被拍没了，他揉了揉后脑勺，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人听清。

　　周文清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向温蕴渺。

　　“你和小林总也见过。”他道。

　　温蕴渺指了指自己：“我吗？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是在你的生日宴上，我代林家来送礼。不过温小姐不记得也正常，毕竟之前我们也在柏家的商务晚宴上见过。”

　　温蕴渺：“……”

　　我说她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原来是之前见过啊。但当时人确实很多，我也没认真，没印象。

　　她的沉默和周文清都看在眼里，没有等她理出头绪。

　　周文清便伸出手，握住了温蕴渺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商量的引导意味。

　　他朝林知奈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客气而果断：“我们还有事，就先不聊了。”

　　林知奈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领会了那层意思。

　　她识趣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从商务社交模式切换回了同学之间的那种随意，甚至带着一点“打扰了”的歉意。

　　“是我们打扰了。”她说，语气自然，不卑不亢。

　　温蕴渺这时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看了一眼面前几个正在朝她挥手的人，嘴角重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明亮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

　　“那拜拜，”她说，抬手朝几人招了招，“明天再见。”

　　“明天见！”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应了一声。

　　林知晟的手举得最高，夏名书还含着一口薯片就含混地喊了出来，林知奈和谢妤没有喊，只是笑着挥了挥手。

　　周文清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他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搭在车门框的上沿。

　　“渺渺。”他轻声唤了一句，不是催促，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提醒。

　　温蕴渺没回头，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后的人听见：“那明天再见。”

　　周文清等她走近，那只搭在车门框上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

　　她弯腰坐进车里的时候，他的手掌就护在她的头顶上方，直到她整个人都坐进了座椅里，他才收回手，轻轻关上了车门。

　　周文清朝还站在原地的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绕过车头，从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了。

　　发动机低沉地嗡了一声，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车位，汇入校门口那条并不宽敞的马路上的车流里，尾灯在暮色中亮起两团红色的光。

　　轿车转过路口的拐角，消失在行道树的枝叶后面。

　　校门口的空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几个人同时转过身来，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又开始说说笑笑。

　　林知奈在跟夏名书说什么，林知晟在旁边插嘴又被拍了，夏名书的薯片袋子里传来最后几片碎渣的声响。

　　一辆银灰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脸。

　　林知奈朝她招了招手，然后带着林知晟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SUV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汇入了车流。

　　夏名书的妈妈骑着电动车来了，夏名书把空了的薯片袋子塞进口袋，跳上后座，朝谢妤喊了一句“拜拜”，电动车便歪歪扭扭地汇入了非机动车道。

　　一辆接一辆的车开走了。

　　一个人接一个人离开了。

　　校门口的人潮渐渐散去，保安开始把那些挡在门口的锥形桶收起来，一个摞一个，发出塑料碰撞的闷响。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又一个圆形的光斑，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染成了暖色调。

　　谢妤站在原处，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她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

　　她转过身。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保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收他的锥形桶。

　　晚风从街道的那头吹过来，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气息和不知从哪家餐馆飘出来的油烟味。

　　谢妤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然后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她的人影从一盏路灯的光圈里走进黑暗，又从黑暗里走进下一盏路灯的光圈，明灭交替，像一帧一帧被缓慢翻动的画面。

　　她没有回头，只沉默的走着。

　　车上，温蕴渺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手指搭在安全带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窗外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奶茶店、文具店、卖炸鸡的小铺子，都是放学时段最热闹的地方，三三两两的学生进进出出，手里举着吃食，笑闹着从车边经过。

　　好多人啊……

　　这时，温蕴渺忽然坐直了身子，她想起一件事:餐厅还没订。

　　她故作镇定的将手伸向放在腿侧的包，指尖刚碰到包扣，旁边就传来周文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车载音响里那首舒缓的爵士乐：“我已经订好包间了。”

　　温蕴渺的手停在半空中，偏过头看他。

　　周文清没有看她，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姿态松弛而专注，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车内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弯着的嘴角。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温蕴渺盯着他看了两秒，“有特异功能啊。”

　　周文清笑了一下，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的弧度却没有变，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听王叔说，”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今天不是拿了两件衣服去学校吗？另一件呢。”

　　温蕴渺的注意力从餐厅这件事上移开了。她收回目光，在车里四下看了看，最后在扶手箱旁边发现了一盒饼干。

　　她伸手拿过来，拆开包装，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答道：“哦，在教室里。”

　　温蕴渺咬了一口饼干，咔嚓一声，碎屑掉在大衣的襟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

　　“我本来是想让谢妤穿回去的，”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任我怎么说她都不同意。最后我们各退一步，她拿了披肩，我留了衣服。”

　　谢妤？又是这个名字……

　　周文清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女生，是刚才她旁边的那个吗？

　　他想起校门口那一幕。温蕴渺和几个同学站在一起，其中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往中心凑，但温蕴渺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那个方向偏了两次。

　　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应该是了。

　　周文清的眸子暗了暗，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从温蕴渺手里抽走了那盒饼干。

　　温蕴渺的手指还保持着握饼干的姿势，愣了一瞬。

　　“一会要吃饭，”周文清的语气平淡，“你现在吃饼干，怕是就吃不下烤肉了。”

　　温蕴渺的眼睛亮了起来，眼尾的弧度往上扬了一点，整个人从刚才那种懒洋洋的状态里一下子活了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烤肉了。”

　　周文清将饼干放回扶手箱旁边，那个位置刚好是温蕴渺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从饼干盒上收回来，重新搭回方向盘上，嘴角弯着一个了然的弧度，“不是某人发朋友圈说自己好久没吃烤肉了嘛。”

　　温蕴渺抱起了手，她把自己缩进座椅里，双臂交叠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困惑”的样子，但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咦，”她说，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你居然视奸我的朋友圈。”

　　周文清又笑了，眼角的细纹微微显现出来，他偏过头看了温蕴渺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宠溺。

　　“一个仅我可见的朋友圈，”他说，声音里压着笑意，“你说我偷窥？”

　　温蕴渺：“？你怎么知道的。”

　　周文清没有看她。车子在一个路口右转，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方向盘在他手中转了一个完整的圆又慢慢回正。

　　等车身摆直了，他才开口，语气平静，“你平时发朋友圈有多少人点赞，我还能不知道？就那条一个点赞的都没有，不奇怪吗？”

　　温蕴渺沉默了。

　　她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瞳孔的焦点却不在路面上。

　　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在她眼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

　　是我大意了……

　　她想起那条朋友圈的文案——“好久没吃烤肉了，有人请客吗”——配了一张烤肉的网图，甚至连医院的定位都没关。

　　发完之后她还特意检查了一遍，确认“仅周文清可见”的选项打上了勾，才安心地锁了屏。

　　她忘了考虑点赞数。

　　平时她随便发一张自拍，底下都有一二百个人点赞，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两个小时，安静一个点赞的人都没有，这么明显的异常，她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

　　温蕴渺被拆穿心思后干脆扭头看向窗外，恶狠狠道：“我下次的朋友圈就屏蔽你一个人。”

　　车窗外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微微垂着，虽然是生气的样子，却让人越看越喜欢。

　　周文清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点从容：“哦，那我等着别人告诉我。”

　　温蕴渺猛地回过头来。

　　她张嘴，刚打算说点什么，车子就停了下来。

　　周文清松开安全带，转过身来，右手伸过来，掌心落在温蕴渺的头顶。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指腹贴着她的发丝，轻轻揉了一下，力度不大，带着一种安抚的、哄小孩似的温柔。

　　“好了渺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柔了一些，“我们到了。”

　　话落，他便推门下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紧接着是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从车头绕过来，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副驾驶的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傍晚的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一丝微凉的湿意。

　　周文清站在门外，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伸向温蕴渺，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语气温和，“该下来了，渺渺。”

　　温蕴渺不满地下了车。她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眉头之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但身体是诚实的，脚踩在了地面上，手也已经搭在了周文清的手心里。

　　她站稳之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开阔的沙滩上，脸上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变脸。

　　“烻瑚湾，”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惊喜和难以置信，“沙滩烧烤？！”

　　周文清将车钥匙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保安，动作随意，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被保安稳稳接住。

　　他收回手，偏过头看着温蕴渺，眉毛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个明知故问的笑，“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温蕴渺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伸出手，拉住周文清的手腕，拽着他就往里走，高跟鞋的鞋跟在木板铺成的小径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周文清被她拽着，步子比平时大了不少，但他没有挣脱，也没有让她慢一点，就那么微微笑着，被她牵着往前走。

　　包间是半开放式的，三面是墙，一面朝着大海。木质的结构，顶上盖着茅草，地上铺着细沙，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亮，刚好能看清人的脸。海风从敞开的那个方向吹进来，把桌布的一角吹得微微扬起，又轻轻落下。

　　包间里，周文清刚确认完服务生送来的菜单，就被着急忙慌的温蕴渺牵着往外走：“我们去海水里走走吧。”

　　周文清被她拽着走了两步，脚步稳稳地钉住，没有继续往前。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带着纵容，开口解释，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那渺渺等我脱鞋好不好，不然到时候鞋里全是沙子。”

　　温蕴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一眼周文清的鞋，弯下腰，两只手勾住自己高跟鞋的后跟，左右脚互相一蹬，鞋子便从脚上滑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两声轻响。

　　她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地面的温度。

　　“好吧，”她妥协道，“那我先走，你快点哦。”

　　话没说完，她已经转身朝海边走去了。赤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和高跟鞋完全不同，轻而快，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周文清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蹲下身，不紧不慢地解开自己的鞋带，将两只皮鞋脱下来，整齐地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捡起温蕴渺甩在地上的那双高跟鞋，鞋跟朝里，鞋尖朝外，端正地摆在自己那双皮鞋的旁边。

　　他直起身，走到门边，取下温蕴渺刚才随手丢在沙发上的黑色大衣，抖了一下，将上面的褶皱抖平，然后挂在了门内的木架子上。

　　挂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色大衣，那件他上车前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的，伸手拿过来，挂在黑色大衣的旁边。

　　黑与灰，挂在一起，衣摆齐平，肩线对齐，倒像是刻意配好的一套。暮色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给那两件衣服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做完这些，周文清挽起袖子转过身，朝海边走去。

　　沙滩上的沙子细而白，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海风比刚才大了些，把他的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没有去理。

　　远处，温蕴渺站在海水与沙滩的交界处，裙摆被风吹得往后飞扬。

　　她面朝大海，双手张开，像要拥抱整片天空。浪花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在她的脚背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白色泡沫。

　　她看见周文清了。

　　“周文清——”她把手拢在嘴边，朝他大喊，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但那个尾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风好大！你快来。”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黑色的发丝在夕阳里闪着光，有的贴在她的脸颊上，有的飘在空气中。

　　她的裙摆也在舞动，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像是被风牵着在跳一支没有节拍的舞。

　　周文清加快了脚步，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但在沙滩上跑不起来，每一步都被松软的沙地卸掉一半的力。

　　“好，”他应声，声音不算大，但那个音量刚好能让风送到她耳朵里，“我来了。”

　　海风呼啸着从海面上扑过来，带着盐粒和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远处的海平线上，太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和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像一桶被打翻的颜料，漫无边际地铺展开去。

　　几只海鸟从低空掠过，翅膀在逆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那片橘红里。

　　温蕴渺站在那片橘红的前面，周身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像一个被框进画里的人。

　　她回过头，朝周文清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