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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酒 书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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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座钟缓慢的滴答声。
宋振霆重新铺开一张宣纸,似乎准备继续练字,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但他提起笔,悬在半空,像是忽然想起书房里还有个人。
他没抬头,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切割意味:你父亲那边,最近安分吗?”
他没有问“你父亲身体如何”,没有问“你父亲最近在做什么”,甚至没有用“你爸爸”这样稍显亲密的称呼。
他用的是“你父亲那边”,像在指代一个遥远的、需要提防的、不甚愉快的存在。而“安分吗”三个字,更是将那份毫不掩饰的厌弃与警惕,表露无遗。
宋青禾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没有联系了。”她回答,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不清楚他的近况。”
这个回答显然让宋振霆满意。他没再追问,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已知的、令人不悦的事实得到了控制。他蘸了蘸墨,笔尖重新落向宣纸,开始写下一个字。
“婚礼的事,抓紧办。需要老宅出面的,让你大伯母去张罗。下去吧。”
“是,爷爷。”
宋青禾微微颔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间光线昏沉、空气凝滞的书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浓重的墨臭和无声的压迫。
宋振霆怎么可能不知道宋潮辉的一举一动呢,问出口不过是试探她罢了,毕竟谁也不想再养一个吃里扒外惹人不喜欢的“东西”。
她穿过长长的、光线同样黯淡的走廊,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沿途遇到老宅的佣人,皆低头避让,脚步轻悄,像影子。
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黑铁大门,坐进自己的车里,宋青禾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车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带着街道上尘世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之前和温辞妤聊天的界面。
看着那个名字,她眼前闪过温家小花厅明亮的窗,飘落的海棠花瓣,温老爷子脸上真切的笑容,还有温辞妤说话时,眼中那抹柔软的、属于“人”的温度。
与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截然不同。
她指尖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加什么话,只是锁上了屏幕。
车子发动,驶离宋家老宅那片森严的阴影。她需要回公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和会议。
但此刻,她心里某个角落,对“结婚”这件事,除了爷爷命令抓紧办,除了家族利益的分量,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很细微的念想。
那念想无关冰冷的面子与算计,只关于——不要怠慢了那个,会在海棠花下对她微笑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的一个项目出数据了问题,宋青禾忙的脚不沾地,没再和温辞妤有过联系。
合同出岔子的消息是凌晨三点传进宋青禾手机的。一连几天,她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咖啡消耗量是平时的三倍,整个核心团队气压低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问题出在己方一个极其低级的、却足够被对手死死咬住的合规漏洞上,对方是业界出了名难缠的“笑面虎”,抓着了把柄,自然要榨出最大利益。
补救方案改了好几版版,底线一退再退。最后一步,是饭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空气依然黏稠紧绷。对方代表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说话永远慢条斯理,笑意从不达眼底,句句都往痛处戳。
宋青禾带着同项目组的顾兮然一起出席,那人平日里虽然吊儿郎当、插科打诨没个正形,但是对于应付这些她更有经验,八面玲珑,巧舌如簧,酒一杯接一杯地挡,话一句接一句地绕,硬是把对方咄咄逼人的攻势,一点点磨软。
宋青禾话不多,只在关键节点,用冷静到近乎锋利的数据和重新拟定的、几乎是割肉的补救方案,稳住阵脚。
白的,红的,黄的。酒液在杯盏间流转,带着灼烧胃壁的温度。宋青禾喝得不算最多,顾兮然挡了大半,但她酒量本就不算顶好,几轮下来,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跳,眼前的水晶吊灯晃出重影。
她维持着最后的清明,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仪态和逻辑。
终于,在又一杯白酒下肚、顾兮然舌灿莲花地把对方捧得晕晕乎乎之后,那个中年男人抹了把油光满面的脸,眯着眼,在修改了第七八遍的补充协议上签了字。
“宋总,顾经理,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他打着酒嗝,皮笑肉不笑,“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啊?”
“李总海涵,这次是我们的疏忽,一定深刻检讨,绝不再犯。”
宋青禾站起身,端起最后一杯酒,语气平稳,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得体的、微醺的笑意,“后续补救,我们全力配合,保证让您满意。”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却沉重的声响。
送走那尊大佛,看着对方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宋青禾脸上那层紧绷的、职业化的面具瞬间垮塌。她踉跄一步,扶住了酒楼门口冰冷的罗马柱。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火烧火燎,头重得像灌了铅。今天为了镇场,她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戗驳领西装,白色丝质衬衫,此刻衬衫领口被她不自觉扯松了些,西装外套也有些皱,袖口蹭上了一点不甚明显的酒渍。
旁边的顾兮然更是不堪,高跟鞋一踢,直接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毫无形象地从精致的手包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叼在嘴边。
“啪”一声点燃,狠狠吸了一口,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重酒气的骂:“操!真他妈把自己当祖宗了!老娘喝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她平时那股子圆滑玲珑劲儿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狼狈和真实的怒气。
昂贵的套装裙子起了皱,眼妆有些晕开,脸颊通红,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嬉笑怒骂、游刃有余的模样,简直狼狈无比。
宋青禾没力气附和,也没力气阻止顾兮然的失态。她只是靠着柱子,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微凉的夜风,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恶心感和眩晕。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她眼前发花。
助理周韵还算清醒,正忙着联系司机把车开过来,一边担忧地看着自家老板和经理。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在旁边响起:
“青禾?”
宋青禾猛地睁开眼,因酒意和疲惫而模糊的视线聚焦,看清了来人。
温辞妤就站在几步开外。她似乎刚从附近的什么地方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素雅的纸袋,身上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米白色开衫,在这充斥着烟酒气和狼狈景象的酒楼门口,干净清爽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看着宋青禾,又看了看瘫坐在台阶上吞云吐雾、骂骂咧咧的顾兮然,以及一脸焦急的周韵,显然有些意外,但眼神里很快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清晰的担忧。
午后,音乐剧院冗长的策划会议终于结束。温辞妤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也顺便为下一部作品寻找些飘忽的灵感。
剧院附近的街道还算安静,梧桐枝叶滤下细碎的光斑。她正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角,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宋青禾的助理周韵,正略显焦急地站在路边张望。
周韵在这里?温辞妤心念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便向四周搜寻开去。
不远处,咖啡店延伸出的露天座位旁,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浅米色西装外套,身量高挑,是宋青禾没错。
可……那身影却失去了平日里的那份沉稳端方,脚步有些虚浮,走了两步,身形竟微微踉跄了一下。
温辞妤心头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景象清晰起来。宋青禾站在那里,脸色比平日苍白些,唇色也有些淡。
而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满脸不耐烦地吞云吐雾,指尖夹着的细长香烟升起袅袅青雾,嘴里似乎还在低声抱怨着什么。
“青禾?”温辞妤不确定地唤了一声,脚步未停。
还未完全靠近,一股混合着酒气的微醺味道,夹杂着刺鼻的烟草味,便迎面扑来。温辞妤下意识地蹙起了秀气的眉毛。她不喜烟味,对酒精的气味也相当敏感。
宋青禾闻声转头,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眸,此刻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少了平日的清晰锐利,但还是在看到温辞妤的瞬间,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她似乎立刻捕捉到了温辞妤蹙眉的小动作。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宋青禾脚下移动,不着痕迹地侧身,将自己隔在了温辞妤和顾兮然之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保护性屏障。
她的动作有些迟滞,却带着一种目的性很强的意图。
“温..温小姐?”宋青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刚结束应酬后的淡淡倦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她试图让自己的站姿更稳一些,“你怎么在这儿?”
温辞妤已经走到近前,没有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扶住了宋青禾的手臂。入手能感觉到她西装面料下的手臂有些僵硬,体温似乎也比平时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