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向桢蛛

84、尘事重提 只可惜，那

　　“所以你愿意我们两个单独谈谈了吗？”彭金洋说。
　　波间月大喘气，忍着不叫自己把眼泪掉下来：“你有什么分别？你和刚刚那人，有什么分别！”
　　霎那间，那股压迫腺体的信息素猛地一收，来得快去得也快，后颈的灼热退潮般消散，只留下一点余温，像被烫过之后残留的刺痛。
　　彭金洋低着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低低地说：“我好想你。”
　　“你亲手选择的郦琰铖。”波间月扶着桌沿，指尖还在抖，“当初我不懂你在想什么，现在我依旧不懂你想干什么。如果我还有什么放不下你的表现，那只是标记的问题。”
　　彭金洋说：“如果，我想回来了呢？”
　　“我已经……”
　　彭金洋的手机响了，突兀的铃声在空间中回荡。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在郦家祖宗一般的待遇，让她时时刻刻候命。
　　彭金洋接起来，对面连珠炮似的抱怨。
　　波间月认出了这个声音，庆幸着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放下电话，彭金洋又说：“现在说什么都太早，我想告诉你，我有一天会回来你身边的。”
　　波间月说：“可我不会等你。”

　　过了半个多钟，窦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色竟然比进去之前还要差，路过时只点头问好即走，波间月没再闻到那股薄荷味道，但却注意到他换上了新的颈环。
　　窦桦带着窦枫住进了医院，在病床前，窦桦沉声说：“窦枫。别怪我没提醒你，不戒掉那些东西，你就是死路一条。”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中已落了锤，戒不掉的，他说的话不过是商店门前的温馨提示，洗手液包装后的使用提醒，没有用也不会被在意。
　　眼见哥哥和自己说话，那事情就是有转机，窦枫喜出望外，满口答应，又问：“那账呢。”
　　“我会想办法还上。”窦桦坐下来，拿出在医院外顺便买的柚子，剥开一块放进他手里，声音像老了十几岁，“你出来也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窦枫吃着柚子，这些都是他小时候见都见不到的东西：“好啊，好得很。”
　　“明明就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不要再去碰那些东西了。”
　　“我知道了。”窦枫一派乖巧。
　　“我打算送你去夜校读两年书，学门技术，至少有个安身立命的手艺。也认识点新朋友，免得孤单。”
　　“我在监狱里也学习。而且我已经认识了几个新朋友……”窦枫脑子一转，怕窦桦以为是白庭的公关，连忙解释，“在小区里的，就是在一起玩。”
　　窦桦面不改色，又和他说了会儿话，交代了住院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白天一切正常，可到了夜里，窦枫难受之极，腺体隐隐作痛，像有蚂蚁在上面又爬又咬。
　　非常想再用针剂，以至于又想到了给他这个的人，一身黑衣戴着兜帽，暗得几乎和街巷的阴影融为一体。
　　随即眼前白光交错，又闪现出波间月的脸来，白皙的皮肤，窈窕的身段，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晶晶亮亮的，流转的眼波叫人见之难忘。
　　越想越是渴望，窦枫踉跄着走出了病房。

　　夜色中。
　　郊区一望无际的麦田的角落，一个男人推开砖房的门出来，摘下口罩塞进白大褂里后顺势从里面掏出一包烟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后，男人露出餍足的微笑。
　　棉花糖实验认为，能为了更有价值的长远结果而克制即时满足冲动的人，往往在学业、事业、健康等方面表现更好。
　　但他倒是觉得，未来变幻莫测，此刻的满足才是真正能得到的满足，比如说他刚结束的毫无进展的实验和指尖剩下三分之二的香烟。
　　“成瘾。”
　　他望着夜空中数不清的星星，人类之于宇宙是那么渺小的一粒尘埃，所能产生的力量更是可以忽略不计。既不能产生任何物质，也不能消灭任何物质，为什么还要那么汲汲营营地让自己忙个不停呢？换句话说，他现在在做的实验也根本没意义啊，干嘛还一直在做呢？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吸进最后一口香烟，把香烟蒂扔在砖房前的水泥坡上，抬脚用力碾灭。
　　就在这一瞬间，麦浪里有了动静。
　　窸窣声还未落下，第一道身影从麦丛中暴起时，带起一片纷飞的麦芒。他来不及喊，第二道、第三道身影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迷彩服在金色的麦浪里像几道被投下的阴影。
　　胳膊箍住他的喉咙，把他整个人从台阶上拽了下来。挣扎中白大褂在泥土里蹭出大片灰黄的痕迹。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反剪他的双手，金属手铐咔嚓一声扣紧。
　　“别动！警察！”压低的声音仍担心惊动其他。
　　他的脸被按在麦茬上，麦茬戳着他的颧骨，他闻到了泥土和麦秆断裂处的青涩气味，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金黄，他想说他是偷跑出来放风的，不会被察觉，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有人从腰间取下对讲机：“一号位控制，已制服，准备突入。”
　　有人质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全举一。”
　　“你涉嫌非法药品制造并传播，现将你逮捕。”
　　警察把他从地上架起来，背后的双手已经被手铐铐住。他被塞进后座，左边一个警察，右边一个警察，可只感觉到神奇，上一秒他在实验室，下一秒他就要进监狱。
　　他抬头，看着车顶昏黄的灯光，不由得笑了出来，嘿，人生的境遇可真神奇，真捉摸不透。
　　“你笑什么？”警察问。
　　“好笑罢了。”全举一回答，“虽然我是犯人，您是警察，但我起码比你要大上十岁，给老人一点尊重如何？”
　　“尊重是自己给自己的，犯人不值得被尊重。”
　　警察说完，车里在没人说话，路上静悄悄的，窗外杨树一棵接一棵地闪过，麦田逐渐变成一道模糊的细线。
　　突然，前方突然出现一辆黑色SUV，急刹后横在路中间。警车司机急忙打方向盘急刹，轮胎尖叫。后座警察往前冲，撞在了前排座椅上，肋骨一阵闷痛。
　　“什么情况——”
　　前座警察的手刚摸到对讲机，后方又传来引擎的轰鸣。另一辆车从后面顶上来，撞在警车尾部，金属变形的声音尖锐刺耳。警车被夹在中间，前面的SUV启动，三辆车像三明治一样滑动起来，留下一地轮胎印的沙拉酱。
　　最后，三名警察倒在座位上，身体僵直，意识不清。
　　全举一被拉着领子拖出来又上了SUV，引擎轰鸣，黑车疾驰而去，顺着警车本来的方向，拐上一条更窄的路。

　　“昨日凌晨，我市警方在城郊麦田区域成功捣毁一处非法成瘾性抑制剂地下实验室，现场抓获犯罪嫌疑人数名，缴获大量违禁化学原料及未成品制剂。
　　据警方通报，该实验室藏匿于一栋独栋农宅地下，深度达三层，具备完整的合成、提纯及分装能力。经初步鉴定，现场查获的抑制剂属于联盟明令禁止的强效成瘾性物质，长期使用可导致信息素系统不可逆损伤，严重危害群体健康及社会安全。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这算是明牌了吧。
　　彭逸直调低电视音量，低头捏捏郦钬的耳朵，指腹慢慢地捻了捻，像在搓一颗小小的珠子。只见郦钬眉头拧了一下，连眼睛都没睁，整个人朝他一转，鼻尖蹭过小腹的衣料，脸往他小腹里钻，随后双臂一伸，不轻不重地抱住了他的腰，像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又不动了。
　　“起来啦。”彭逸直失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粘人。一抬脚跟，大腿上红红的郦钬脑袋就轻轻晃。
　　“实验室关键人物失踪了诶，而且还是一直在找的全举一。”
　　“我起来也不会找到。”郦钬的声音闷闷的。呼出的热气透过布料拂在彭逸直的小腹上，引起一阵颤痒，让他忍不住后缩，腰却被那两条手臂箍得紧，完全退不开。他也就此投降，伸手玩着郦钬的头发，指尖摸着每一缕发丝的触感，问：“这样就能抓到罗藏芷了吗？”
　　“不能。材料可以是负责人偷运。”
　　“结果还是要找到全举一，啧，早知道就派人去协助了。”
　　“我派了。”
　　“什么？！”彭逸直惊讶，双手用力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的大腿上抬起来，“你派了？”
　　郦钬被迫仰起的脸上睡眼惺忪，还因为不适应光，睫毛扑簌了两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他点了点头，随后就要歪倒在彭逸直的掌心里。
　　“居然还有内鬼？坐好～说清楚。”彭逸直用力撑起郦钬，掰着他的肩膀强迫他清醒。郦钬懒懒地揉了揉眼睛，虽然不是他主控，但也因为这件事好久没合眼了。他说：“嗯，沿路布置了，现在只能查到一辆黑色SUV□□。”
　　“你觉得还会是谁？”
　　“猜不到。”
　　这时候郦钬的手机响了，位置离彭逸直更近，他顺手拿起按了接听并外放。
　　“郦钬。”郦父的声音传来，郦钬瞬间清醒，应答：“是，父亲。”
　　“晚饭，你和逸直都回来。”
　　郦钬没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彭逸直，见他点了点头，才应下来。

　　郦家老宅的书房。
　　郦父依旧是靠在雕龙檀木椅上，搁在扶手上的手背已经老态龙钟，而悬在他肩膀的掉木龙头还崭新如初。郦琰铿坐在右手边的第一个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串八宝手串慢慢拨弄，一个珠子碰着一个珠子，是书房里唯一的声音。他的下一位是彭金洋，拿着手机打字，脸上越是不耐烦手下打字的速度越快，时不时地还抬眼看一下郦父。
　　彭逸直读得懂那是什么表情，在疑惑为什么郦父还不开口。他收回眼神落在他与郦钬中间隔的小小木几上。郦钬的手正扣在他的手上，拇指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他的掌侧，尽管面上不显，但他能感觉到，郦钬有点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