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旧坟新针 微量恐怖警 ...
-
“我保证,只是看歌剧。”
郦琰铿说完坐好,不再发出一言一语,也不再看彭逸直一眼,似乎真的沉浸在歌剧之中。
第二幕开始了,举世闻名的《偷洒一滴泪》。
很难受,一句唱词也听不进去。舞台上的内莫里诺那么笃定,那么全心全意,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事只要认定就一定能成。
根本不是!根本不会!就算喜欢又怎样,从来喜欢是不按照时间长短计算的。有的人出现一刻就已经赢了别人一辈子了。这就是一种预兆,功败垂成,注定告白就是无法说出口,他和郦钬的关系总会因为他想要前进一步而离得更远。
就好比,当他拿着小兔子船的时候,以为郦钬也喜欢他的时候。撞见郦钬和涂冉,原来两个人在谈恋爱。说不清是单方面的失恋更难过,还是被隐瞒了对方的一部分更难过。
当时郦钬说:“还不久,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而他是怎么说的:“不知道怎么告诉就不要告诉。”
酸楚从肋骨缝里渗出来,疼得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他抓起扶手上的纸巾,拆开抽出一张,盖住自己的眼睛。
散场已经开始,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彭逸直也站起来。郦琰铿说:“外面下雨了,我送你回家吧。顺路。”
他想,郦钬走得那么急肯定把车开走了,也顾不上他吧,所以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郦琰铿更靠近过道的位置,彭逸直低着头,才发现他走路时有点别扭。
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一路无言的彭逸直松安全带时,雨刷还在前窗上划出最后一道弧,车顶的积水顺着玻璃滑下来,在引擎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推开车门,阵雨过后的空气中有一层薄薄的潮气,像未哭干的脸。
皮质座椅被压下去的细微吱呀声响,微凉的手轻轻拉住他的手指。彭逸直被电了一下,回过头,郦琰铿已经退了回去,带着安慰与祝福的声音:“晚安。”
彭逸直没有回应,关上车门,几乎是跑进了家。
他跌倒在沙发上,再也撑不起一丝力气,Puzzy围着他嗅来嗅去,尾巴抬起又落下。
相似的场景再次出现,郦钬表面上表现得对涂冉不在意,实际上两个人早就悄悄地来往,而这次郦钬真的什么都没有说,连小时候的解释都没有了。
又是他被排除在外。
又是在郦钬离开后,很快有可以补位的人出现。
小时候的彭逸直单方面和郦钬赌气,不理人。偏偏没几天自己就收到了告白,看着对方的脸,他心里知道根本没有多喜欢他,不过是在青春的氛围下烘托出的自我意识过剩,在班级中剩下没多少的单身人中挑个顺眼的试试。难以言语的恶心让他想给对方一拳,这件事完全地亵渎了恋情,也藐视了他的人格。
不想去学校,彭贯就给他请了一周的假期出门散心。等回来的时候,放学的教室门口,郦钬竟然提着书包在等他,问:“请假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上学。”彭逸直背着书包往外走。
“为什么?”见彭逸直不回答,郦钬接上,“因为有人喜欢你?”
彭逸直站定,胸口起伏,你自己谈恋爱我什么也不知道,有人跟我告白的事你却清清楚楚,凭什么?难以言喻的酸楚让他大声喊出:“我没义务什么都告诉你吧!”
说完彭逸直自己都很奇怪,郦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自己无端的心情作祟,还冲他发了脾气。
他无法面对,扭头跑开,把郦钬远远甩在身后,冲到接送车前,上车后把门甩上对司机说:“走!”
司机为难地喊了一声彭少爷,彭逸直这才发现今天是郦家的司机来接。他咬咬牙,推开车门要下去,高大的身体裹着热气挡在面前,阴影砸在他身上。
郦钬手扶住车门,堵住去路,额上挂着汗珠,气喘吁吁:“逸直,我们谈谈。”
不由分说地拉着彭逸直到一旁的绿化带下面,防止他再次逃跑而紧紧拉着他的手腕:“你还在生气我没有立刻告诉你?”
彭逸直扭着头,不说话,手腕上的石头手链也被他攥住,透过皮肤传来一阵一阵的疼。
“你不还是发现了吗?”郦钬说。
什么?彭逸直皱皱眉头,余光看向郦钬。
“即使我不说,你也会知道。我有这样一丝侥幸所以一拖再拖。”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我喜欢你啊。
彭逸直忍不住再次落泪,抱住Puzzy,把脸深深埋在他的绒毛里。
相似的痛苦让他思考自己七年间有没有长进。长进,什么方面的长进,接受失去你的能力吗?
细密的汗从他身上渐渐冒出来,后颈一跳一跳地疼痛,颈环开始闪灯,在正常和异常之间跳跃。心里承受着郦钬即将离开的不安,连信息素也像灾年那样疯狂争夺。那点Alpha的因子被渴望着对方却远远不够的自我争夺而大打出手,身体却响应着心的号召开始疼痛。
彭逸直突然想到,从郦钬回来,他还没有补过信息素。
力气随汗流出身体,彭逸直连走去储物间的力气都要没有了,扶着墙一步步挪动,Puzzy围着他发出担心地呜咽。
“Puzzy,我没事。”彭逸直这么说,却难受地靠在墙上慢慢滑倒。
警察厅,会客室。
彭金洋莫名其妙地看着百叶窗外一大串警察突然边走边整理地紧急出动,说:“这是出了多大的事,惊动这么多警察。”
周婥看着自己的工作群,群里很安静,不像是有紧急新闻的样子。
这时候门被推开,进来的警察手里拿着档案袋放在桌上,对他们说:“周记者,金记者,这是全举一法医在我局的档案。”
和之前接待他们的警察不一样,彭金洋着重打量他,便衣油头啤酒肚,应该是有点官位的小领导,怎么会来接待她们。
“感谢。”周婥双手接过档案,绕开线圈,拿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浏览。
档案里全举一专业技术过硬,爱岗敬业,多次获得荣誉,经常配合其他地区的警局开展工作,经手的案件超千起。
警察问:“听说新闻社要做一起优秀法医联合采访?”
周婥说:“是的。不止法医,各行各业都有。”
“局里还有很多其他优秀的法医,为什么单要已退休的全法医?”
“他是伤病提前退休的嘛,有助于我们宣传爱岗敬业精神。”彭金洋笑呵呵地说,拿出笔和本,一副要开始采访的模样,“请问您怎么称呼?”
男人似乎对他的名字很满意,预备了一下才说:“我姓贺,单名一个畦字。”
彭金洋捧场地眼睛亮了亮,伸出双手握手:“原来是贺长官。”
周婥认真地看着他们给出的档案,其中竟然包含护士自杀案。她不动声色地没有给更多的关注,将纸张放进档案袋里,说:“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慢走,不送。”贺畦看着两人走掉。
两人出了警局,坐上车后,周婥驾驶,彭金洋在副驾驶迫不及待地拿出档案看,没想到护士自杀案就在其中。
周婥说:“金详,关于这起护士自杀案。我又找到一些其他新闻社的报道,包括当初网络上的留言,全举一的法医报告中也证实了,护士腿上有淤青的旧伤,胳膊和脖子上有新伤,恐怕是ALpha对他实施了家暴。”
彭金洋看向周婥,对她的话既不解又奇怪。
“因为标记使他无法抗拒最终心灰意冷自杀。这就是这件旧案的全部隐情,而这样一个人渣自然也不值得新闻社再花精力报道。”周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格外遗憾。当时舆论被引导向护士的职业问题,标记带来的生命问题,他已然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符号,一个现象,讨论变成了博弈又化做发泄。
“不可能。”彭金洋捏着纸,力道之大要撕碎。不可能是她家暴他,可法医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护士死前身上没有其他人的信息素。彭金洋无法相信,无法释怀,这件事被完美闭环,找不出一点破绽,也没有一点证据。
“为什么?”周婥问。
“全举一造假。”彭金洋指着报告中的图片说,“家暴为什么只有这两处伤痕?”
“标记会让一方共享另一方的生命与健康啊。打完没几天就好了,这样才绝望。何况全举一为什么要造假?Sangria、护士自杀、整形医院,这三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我想最有可能的是Sangria认为是全举一发现了她母亲家暴才导致人不堪压力,失误撞出了围栏而死。”
彭金洋靠在椅背上:“不可能。”
“又为什么?”周婥觉得自己的推理很正确。
“因为Sangria不是他们的孩子。”
车疾驰在盘山公路上,车外黑连着黑,女Alpha开着车,声嘶力竭地对她说:“记住了,一定不能忘记。”
彭金洋没印象她之前说话,想问记住什么?车猛地停下,女人拽着她下车,力道好比一对钳子,拉着她进了一个大剧院。
圆形的舞台被灯光照亮,一个穿着白色舞裙的男演员倒在上面。两人穿过黑色的观众席,女人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她的手,攀上舞台捧住他的身体,大声哭喊,立刻入戏,扮演一个失去妻子的痛苦丈夫。
彭金洋放缓了脚步往前走,听不清她在哭些什么,突然一缕彩色吸引了她,她看到舞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她走过去捡起来拿在手里,是一个白木香花朵胸针。
“我的!”
凄厉的声音迫使彭金洋抬头,那个倒地的男演员不管不顾地站起来,肢体扭曲,不似正常人,被割破而沾着血的手张开五爪直冲她面部而来,张开血盆大口:“我的!”
“啊!”
彭金洋惊醒,头突突地跳,原来是做梦。
告别周婥后,彭金洋顿时觉得精神不济,回到家后倒头就睡。
梦里很恐惧,可醒来,梦里的一切就如潮水般褪去,和黑暗合二为一,什么也不剩。
时间一点点过去,辗转反侧睡不着,彭金洋索性起来,开着那辆郦钬送的宾利,疾驰在黑夜的道路上。
那个筒子楼,由于城市规划,已经拆得差不多了,绿色的纱幔围在外边,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彭金洋启动车子,往城市边缘开,到蜿蜒的爬山公路。顶级的性能让车头在距离护栏还有一个指头的地方刹住。
后坐力把彭金洋震个七荤八素,可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下车,站在车头往下看,山下黑黢黢的,只有几盏路灯似幽灵鬼火,对面是一片沉睡的村庄,越看越觉得诡异,越看越有吸引力。
鬼神神差中,她竟翻过护栏,滚了下去,停下后站起来又颠颠撞撞地往下走。树木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开阔,一片平整的麦地中间,是几间坟。
彭金洋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几乎是飘过去的。
坟地的边缘,墓碑上空空如也,旁边挨着同样的一座坟,一块碑。
这时候,天降雨,坟上的土逐渐被打湿,雨声越来越密像是一声声敬告,被这样的声音驱使着,彭金洋彻底发了疯,徒手刨开泥土,直到嵌着泥的手指撞上陶瓷坛子,指甲翻飞的疼痛让她停下。
彭金洋呆坐在地上,看着装着骨灰的坛子,直到雨停,月光显现出来,她终于回想起了梦里的一部分。
“记住,记住。”
彭金洋打了个冷颤,脱下自己的衣服,铺在地上,咬牙将坛子挖出打开,将骨灰倒在衣服上。
扑——
一枚胸针掉出来,被透明袋包裹着,闪亮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