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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拳头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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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平星镇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黑暗中发出粗重的呼吸。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刺骨,街道上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将路灯的光晕染成一片诡异的昏黄。
何嚣燐站在“凌晨三点”酒吧后门那条堆满垃圾的窄巷里。
他全身笼罩在黑色冲锋衣里,拉链拉到顶,帽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无光的眼睛。
身体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在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和代价。
他在这里等了十五分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恐惧?
不,他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了。
当一个人下定决心要去死的时候,恐惧就失去了意义。
他摸了摸口袋。左边口袋里是手机,右边口袋里,是一把折叠刀。
那是他最后的防线,为了在走投无路时,给自己一个痛快。
远处传来脚步声。
何嚣燐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刀柄,目光死死地盯着巷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浓雾,走了进来。
不是老K的人。
当那人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抬起头,露出那张硬朗的脸时,何嚣燐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击樾。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雾气中明明灭灭。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没拉拉链,露出结实的胸膛,双手插在裤兜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要去哪?”林击樾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何嚣燐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
“说话!”林击樾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震得何嚣燐耳膜生疼,“何嚣燐!你他妈大半夜穿成这样,要去哪?!”
何嚣燐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逃。
“别动!”林击樾厉声喝道,一步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老K的人不会来了。我让他们滚了。”
何嚣燐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林击樾,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
“你……你他妈管得着吗?!”何嚣燐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林击樾!你算老几?你凭什么管我的事?!滚!给我滚!”
他红着眼睛,挥舞着手臂,试图推开林击樾。
林击樾纹丝不动。他扔掉烟头,用脚狠狠碾灭,一把抓住了何嚣燐挥舞的手腕。
“我管不着?”林击樾盯着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何嚣燐,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老K让你运的是什么吗?那是‘冰’!五百克!够枪毙你三回了!你他妈想死是不是?!”
“是!我就是想死!!”何嚣燐崩溃地大吼,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冷汗,肆意流淌,“我他妈早就不想活了!我烂透了!我得了脏病!我欠了一屁股债!我活着就是个累赘!我死了,姐就解脱了!你懂吗?啊?!你懂不懂?!”
他歇斯底里地挣扎着,想要挣脱林击樾的手,但林击樾的手,像焊在他手腕上一样,纹丝不动。
“解脱?”林击樾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愤怒,“何嚣燐,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懦夫!”
“你放开我!放开我!”何嚣燐哭喊着,用另一只手去捶打林击樾的胸口,力道却软绵绵的,像在捶打一堵墙。
“你以为你死了,你姐就解脱了?”林击樾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像一颗颗子弹,狠狠地射进何嚣燐的心脏,“我告诉你,你他妈要是死了,你姐这辈子就完了!彻底完了!”
“你胡说!你胡说!”何嚣燐疯狂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可以拿着钱走!去一个新的地方!没有我,她会过得很好!很好!”
“钱?就为了那五万块?”林击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哀,“何嚣燐,你姐拼了命地想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想让你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你呢?你他妈为了五万块,就要把自己变成一具尸体?就要让她这辈子,都活在失去你的痛苦和自责里?你他妈对得起她吗?啊?!”
“我对不起她!所以我更该死!”何嚣燐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我活着,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只会让她被人指指点点!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恶心?”
林击樾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松开何嚣燐的手腕,毫无预兆地,扬起拳头——
“砰!”
重重的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何嚣燐的脸上。
何嚣燐被打得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嘴角瞬间破裂,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火辣辣的疼痛,在脸颊上炸开。
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在地上,低着头,像个被打碎了所有骨头的废物,一动不动。
“这一拳,是把你打醒。”林击樾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何嚣燐,你给老子听好了。”
“你姐,从来没觉得你恶心。那天在医院,她为了你,差点给医生跪下!她为了给你凑医药费,把她最喜欢的那条项链都卖了!那是她生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她做这些,是为了让你去死吗?是为了让你用这种最窝囊,最不负责任的方式,来报答她吗?”
“你他妈以为你死了,就是英雄?就是牺牲?放你妈的狗屁!”
林击樾蹲下身,一把揪住何嚣燐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那不叫牺牲,那叫逃避!叫自私!叫懦弱!”
林击樾的眼睛,也红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却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兄弟,心痛得像在滴血。
“你只想着你自己解脱了,你想过她没有?你想过她看到你尸体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吗?你想过她以后一个人,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上活下去吗?”
“何嚣燐,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只想着自己的混蛋!”
何嚣燐呆呆地看着林击樾。
“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结束了?”林击樾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告诉你,不会。你死了,那些债主照样会找你姐。那些流言蜚语,照样会缠着她。而你,就真的成了她这辈子,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点。一个,因为犯罪而死的弟弟。”
“不……不是的……”何嚣燐喃喃地说,声音微弱,像是最后的挣扎,“我只是……只是想让她好……”
“想让她好,就他妈给老子活着!”林击樾厉声打断他,揪着他衣领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像个男人一样活着!站起来,去面对那些破事!去把病治好!去把你欠的债还清!去他妈的堂堂正正地,站在你姐面前,告诉她,你能行!你能保护她!”
“我……我能吗?”何嚣燐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像个迷路的孩子,“我这么烂……这么没用……”
“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是老子说了算!”林击樾松开他的衣领,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何嚣燐又咳嗽了两声,“你是烂,你是没用,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但是,你是我林击樾的兄弟!是你姐唯一的弟弟!”
“只要你还喘着气,就别他妈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击樾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在何嚣燐的怀里。
“这里面,有五万块。密码是你生日。”林击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粗鲁,“拿着。去还债,去治病。不够的,老子再想办法。”
何嚣燐看着怀里那张卡片,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林击樾。
“这钱……你哪来的?”他知道林击樾的烧烤店生意一般,还要养家,这五万块,绝对不是小数目。
“你管老子哪来的?”林击樾不耐烦地挥挥手,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借的,抢的,骗的,关你屁事?反正不是贩毒赚的,干净得很。”
“樾哥……”他哽咽着,叫了一声很久没叫过的称呼。
“别他妈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林击樾骂了一句,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何嚣燐,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再敢动这种歪心思,再敢想着去死,老子第一个打断你的腿!然后把你扔给你姐,让她管着你!”
“你姐要的,是个活生生的弟弟。哪怕是个瘸子,是个病秧子,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只要你还活着,还能叫她一声姐,她就知足了。”
“她不要烈士,不要英雄,更不要一具冰冷的尸体。听明白了吗?!”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死,是一种牺牲,是一种成全。
原来,那只是最愚蠢,最自私的逃避。
他的死,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只会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姐姐一个人。
那才是,对她最大的残忍。
他不能死。
无论多难,多痛苦,多绝望,他都得活着。
为了那个,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放弃他的姐姐。
也为了这个,在他最堕落最绝望的时候,依然愿意拉他一把,甚至不惜挥拳相向的兄弟。
他撑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刚才那一拳的力度。
“樾哥……”
“谢了。”他说。
“谢个屁。”林击樾白了他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以后少他妈给老子惹麻烦。还有,赶紧把病治好,别他妈传染给我。”
何嚣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行了,别笑了,比哭还难看。”林击樾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走上前,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走了。”林击樾松开他,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背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回家去。你姐该着急了。别让她担心。”
何嚣燐站在原地,看着林击樾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又摸了摸脸上红肿的伤口。
他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