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折月光》泊舟客

33、第 33 章

　　杭城东站，人流熙攘。
　　出站口的闸机前，沈疏行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块简洁的手写牌，上面是清隽的“宋知乐”三个字。靳争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两人身量相仿，都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衫西装，肩宽腿长，面容出众，气质却迥然不同——一个温润，一个冷峻。这样并肩而立，引得过往行人不自觉地侧目，他们所在的一角仿佛成了无声的焦点。
　　“哥——！”
　　清亮的少年音穿透嘈杂的人声传来。沈疏行循声望去，闸机内侧，宋知乐正用力地朝他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少年穿着一件印着流行动漫图案的白T恤，搭一条黑色工装裤，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活力与朝气。
　　他身旁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深蓝色POLO衫和同色系休闲裤，手里推着一个银色行李箱，面容儒雅，正是继父宋书明。挽着他手臂的女人，留着干练的短发，妆容精致，一身白色设计感衬衫配印花长裙，脚踩银色粗跟凉鞋，气质出众，是沈疏行的母亲林君。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闸机。沈疏行上前一步，先看向母亲和继父，温声问候：“妈，宋叔。”随即伸手接过了宋书明手中的行李箱拉杆。然后，他转向眼睛亮晶晶的宋知乐，笑了笑：“知乐，欢迎来杭城。”
　　“大家一路辛苦，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沈疏行接着安排道，声音平稳周到。
　　林君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算是回应。宋书明则笑呵呵地说：“小行，麻烦你来接我们了。”
　　“宋叔您客气了。”沈疏行微微颔首。
　　这时，宋书明的目光落到了始终站在沈疏行身旁，一直保持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靳争身上。“这位是……？”
　　沈疏行侧身，介绍道：“这是靳争，是……”他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朋友。”
　　站在他身侧的靳争听到这个介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但他面上未显分毫，随即主动上前半步，语气得体地开口：“叔叔阿姨好，我是靳争，疏行的……好朋友。叫我小争就好。”
　　他特意在“好”字上落了一丝极轻微的、只有身畔人能察觉的重量，随即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姿态。
　　宋书明和林君打量了他一眼，客气地点头：“你好，小争。”
　　“车就在前面，叔叔阿姨这边请。”靳争自然地走到前面引路，语气从容，“知道你们要来，疏行特意订好了餐厅，都是杭城的特色菜。”
　　一行人走向停车场。当宋知乐看到那辆线条流畅、漆面光可鉴人的黑色宾利轿车时，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悄悄拽了拽沈疏行的衣袖，凑过去，用几乎气声的音量惊叹：“哥！你这朋友……这么豪横啊？！”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坐这种车，我……我压力好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疏行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莞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道：“没事儿，放轻松。阿争人很好的，不用紧张。”
　　他的声音温和笃定，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餐厅包厢内气氛安静，圆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杭帮菜，色香味俱佳，但席间的交谈却算不上热络。
　　等待上菜的间隙，沈疏行主动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空气：“妈，宋叔。你们这次来杭城，计划待几天？”
　　林君用小匙慢慢搅动着面前的茶盏，闻言抬眼，语气平淡：“两天。”
　　“对，”宋书明笑着接过话头，语气明显和缓许多，“后天送乐乐去学校报到，办完手续我们就回去了。不影响你工作。”
　　“酒店定好了吗？”沈疏行继续问，语气里是惯常的细致。
　　“定好了，就在乐乐学校旁边，很方便。”宋书明连忙道，“疏行，这些事你不用操心，都安排妥当了。”
　　沈疏行点点头，又问：“那明天和后天，你们想去哪里转转？西湖、灵隐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可以陪你们。”
　　“不用了。”林君放下茶匙，声音清晰而冷淡，“还得让你请假，太麻烦。”
　　“对对，”宋书明立刻附和，笑容里带着圆场的意思，“小行你忙你的，别耽误正事。我跟你妈带着乐乐随便逛逛就行，杭城我们以前也来过。”
　　沈疏行沉默了一下，没再坚持：“好吧。那你们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嘞，哥！”一直安静听着的宋知乐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声音雀跃。
　　这时，服务员说菜已经上齐，沈疏行便顺势招呼：“菜齐了，大家趁热吃吧。”
　　餐桌上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宋知乐成了席间最活跃的音源，他不住地小声赞叹：“哇，这个龙井虾仁好好吃！”“这是什么？莼菜汤吗？我们那边没见过诶！”“爸妈你们尝尝这个汤，超级鲜！”
　　他青春的声音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勉强激起一点轻松的涟漪，却很快又沉入那层无形的、疏淡的隔膜之下。
　　晚餐在一种维持着表面礼貌的氛围中结束。靳争陪着沈疏行，将一家三口送到了预订的酒店门口。
　　沈疏行将行李箱推给宋知乐，对母亲和继父说：“妈，宋叔，那你们早点休息。走的时候告诉我，我来送你们。”
　　他话音刚落，林君却突然开口：“小行，你等一下。我有点事和你说。”
　　她的语气平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随即，她转向宋书明：“书明，你先带乐乐去办入住吧。”
　　宋书明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走，乐乐，我们先上去。”
　　宋知乐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母亲，还是跟着父亲走进了酒店大堂。
　　靳争站在沈疏行身侧，视线在林君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他拍了拍沈疏行的后背，语气自然：“我去那边抽根烟，你们聊。”说完，便径直走向不远处灯光稍暗的花坛边。
　　看着靳争走远，沈疏行才转向母亲：“怎么了，妈？”
　　夏夜的暖风拂过，酒店门口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君没有迂回，目光直视着儿子，单刀直入：“你和那个靳争，是在谈恋爱？”
　　沈疏行心下一惊，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他没想到母亲观察得如此敏锐，更没想到她会在此刻直接挑明。他停顿了两秒，终究没有否认，坦然迎上母亲的目光：“您看出来了。是，我和靳争是恋爱关系。”
　　林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的声音压得较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合适。”
　　这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了沈疏行的心湖。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我知道我们地位不对等。但是，妈，不真正试一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
　　他的语气很平静，眼底的执着却显而易见。
　　林君静静看了他几秒，最终，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移开了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你想清楚了就行。”
　　短暂的沉默后，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靳争模糊的背影，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属于母亲的温度：“……保护好自己。”
　　沈疏行心头一颤，张口想说什么。
　　林君却已抬手打断了他，神色重新归于疏离：“不早了，回去吧。”
　　未尽的话语堵在喉咙里。沈疏行看着她转身走向酒店大堂的侧影，最终只是低声说：“好。晚安，妈。”
　　夜风微凉。他转身，朝着那辆黑色宾利，以及车旁那个等待他的身影，步伐坚定地走了过去。
　　靳争看着沈疏行从酒店门口走过来，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提前为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沈疏行坐进去，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流淌的街灯。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送风声。靳争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一段距离，在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沈疏行忽然开口：“阿争，我们去湖边坐坐吧。”
　　“好。”靳争没有半分犹豫，打了转向灯，在下个路口调转了方向。
　　夜晚的湖边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风从开阔的水面拂来，带着湿凉的、特有的水腥气，吹散了夏末的闷热。路灯隔得老远，光线昏黄而朦胧，勉强勾勒出长堤、柳枝和粼粼水波的轮廓。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虫鸣藏在草丛深处。
　　两人并肩坐在临湖的长椅上。沈疏行望着眼前那片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湖水，沉默了许久，然后，他终于卸下了一点力气，将头轻轻靠在了靳争的肩膀上。
　　“阿争，”他的声音闷闷的，贴着靳争的衬衫传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用石榴味的香水吗？”
　　靳争的手臂环过来，将他更稳地揽住，掌心贴着他的上臂，传递着无声的暖意：“为什么？”
　　沈疏行望着虚空，仿佛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小时候……妈妈还没再婚的时候。有一个夏天，她打工回来，正好赶上姥姥家门口那棵石榴树熟了。石榴红彤彤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他的语速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珍藏已久、却已泛黄的画卷。“我和妈妈，还有姥姥，三个人一起去摘。我那时候皮，非要爬上树。妈妈和姥姥就在树下，扯开旧床单接着。我在树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晃眼睛。我动作大了点，不小心碰落了一颗熟透裂开的石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颗石榴，不偏不倚，正好从树顶掉下来，‘啪’地砸在我头顶上。熟透的果浆和石榴籽崩了我一脸，头发上、衣服上都是，黏糊糊的，又红又狼狈。”
　　“我当时都懵了，又痛又委屈，张嘴就想哭。可低头一看，树下的妈妈和姥姥，看到我这副滑稽样子，先是一愣，然后指着我就哈哈大笑起来……她们笑得那样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姥姥笑得直不起腰，妈妈也笑得抹眼泪。”
　　夜风温柔地吹过，沈疏行的声音变得更轻：“我看着她们笑啊笑的，不知怎么的，那股委屈劲儿就散了，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咧开嘴傻笑起来。那个瞬间……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每个人，都是开心的。”
　　长久的沉默。只有湖水轻轻拍打岸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可是，第二年，”他声音里的那点暖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陈述，“妈妈就再婚了，后来，姥姥家门口那棵石榴树……也被砍掉了。”
　　“那个夏天，那些石榴籽崩裂的甜腥气，还有她们的笑声……我再也回不去了。”
　　湖畔重新陷入沉寂，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
　　靳争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沈疏行的侧脸上。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替他抹去了眼角那一滴尚未滚落的湿润。
　　“疏行。”他低声唤他，声音沉缓，像这包容一切的湖水与夜色。
　　沈疏行忽然直起身，方才那一刻的脆弱与缅怀，仿佛随着那滴泪被一同拭去，消散在湖风里。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轻松，甚至带着一点释然的笑意。他转向靳争，在昏暗的光线里伸出手：
　　“走吧，我们回家。”
　　靳争看着他伸出的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十指紧紧交缠，牢牢扣住。
　　“好。”他站起身，牵着他，走向停车的地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