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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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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门被拉开,蒸腾的水汽率先涌出。靳争走了出来,身上只随意裹着一件黑色的浴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露出还挂着水珠的锁骨与一片紧实的胸膛。湿发被向后捋去,额前几缕碎发却依旧垂落,让他冷峻的眉目在氤氲水汽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沈疏行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平静,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妥帖:
“靳总,今晚我留下吧。医生说,骨伤后半夜可能会有低烧或疼痛加剧的情况,有人照应比较好。”沈疏行顿了顿,目光扫过靳争悬着的手臂,“如果您不介意,我借用一下客卧。”
主动提出留宿。
这个提议来得突兀,却合情合理。靳争抬起眼,隔着尚未完全散尽的水汽,看向站在客厅光影交界处的沈疏行。对方神色平静,镜片后的目光坦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基于医嘱和责任感的最佳方案。
诧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靳争心底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这段时间,沈疏行明明一直在谨慎地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抗拒着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靠近,像一只敏锐的鹿,时刻警惕着猎人的气息。为何偏偏在踏入自己领地、几乎算是最“危险”的时刻,主动提出了留下?
是纯粹的医者仁心,责任心过剩?还是……别的什么?
靳争的目光变得深沉,带着审视的意味,细细描摹着沈疏行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试图找出任何伪装的裂痕或隐藏的意图。然而,沈疏行站得笔直,神情无懈可击。
虽然不明所以,但猎物主动踏入更深的陷阱,甚至提出了“留下”的请求……
靳争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起初很淡,随即变得深长,带着一种猎物自投罗网般的愉悦与兴味。
他迈步朝沈疏行走去。浴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腿。
“当然,”靳争开口,目光锁住沈疏行的眼睛,“阿姨白天才来,我正担心今晚会很难熬。有疏行在……”
他刻意停顿,让“在”这个字在空气中多悬浮了一秒,才继续道,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需要”:
“我求之不得。”
沈疏行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平静地点点头:“那我先去客卧了。靳总早点休息,有不适随时叫我。”
他转身,走向靳争示意的客卧方向,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平稳,仿佛真的只是来执行一项特殊的“看护任务”。
靳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客卧,关上门。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夜色渐深,公寓里一片寂静。
沈疏行睡在客卧,却并未深眠。医生的叮嘱和责任感,让他保持着一种警醒。每隔三个小时,他便悄然起身,动作轻缓地走到主卧门口,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才极轻地拧开门把手。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室内光线昏暗,却并非全黑——靳争床头的阅读灯一直亮着,调至最暗档,散发出暖黄而微弱的光晕,照亮房间一角。
借着这光线,沈疏行能看清床上人的轮廓。靳争平躺着,受伤的手臂被妥帖地安置在被子外。他呼吸均匀绵长,眉心舒展,冷峻的面容在睡眠中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棱角与压迫感,竟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沈疏行的目光仔细扫过他的额头、脖颈,确认没有盗汗或异常潮红的迹象,体温应该正常。
三次起身,三次查看,靳争都睡得很沉,并未被惊扰。手臂上的石膏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白,与他安稳的睡颜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让沈疏行心下稍安的同时,那盏始终亮着的床头灯,勾起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他睡觉……要一直开着灯吗?
这个发现与靳争平日里展现出的强势、掌控一切的形象略有出入。是习惯使然,还是因为受伤不适?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念头在沈疏行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很快便敛住了心神,没有让自己继续探究下去。好奇心在此时是多余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他的职责是观察靳争的“真实意图”,而非窥探这些过于私人的习惯。
他轻轻带上门,将那抹暖黄的光晕与沉睡的人一同关在门后。
回到客卧,沈疏行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那盏长明的床头灯,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谜题,无声地存在于这个属于靳争的、冷感而私密的领地里。
夜色流淌,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极低的气流声,以及主卧门缝下,那缕始终未曾熄灭的、微弱而固执的暖光。
清晨的光线透过顶层公寓的巨幅落地窗,柔和地铺满了开放式厨房与餐厅。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以及煎蛋与烤面包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暖香。
沈疏行起得很早,已经换回了昨日那身熨帖的衬衫与长裤,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线条。
靳争走出卧室,看到晨光中,沈疏行背对着他,正将生菜叶和煎好的火腿仔细夹进烤得微脆的吐司里。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沉静柔和,料理台上,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并排摆放,旁边是切好的水果。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某种居家的、温润的妥帖感。
靳争脚步顿了一下。他仍穿着睡袍,头发因为睡眠而略显凌乱,带着一丝罕见的慵懒。他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沈疏行将一份组装好的三明治放到他面前的盘子里,又拿起一杯咖啡,轻轻放在他手边。
靳争的视线从早餐移到沈疏行平静的脸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般的感慨:
“以后……不知道谁有那么好的福气,能和疏行一起生活。” 这句话说得轻,却意味深长,不仅仅是对这顿早餐的赞美,更像是一种……隐晦的试探与某种未宣之于口的期许。
“是啊,我也很好奇会是谁呢。”沈疏行深深地看了一眼靳争,将另一份早餐放到自己座位前,然后在靳争对面坐下。
不等靳争开口,沈疏行继续道:“快吃饭吧,靳总。”他语气如常,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吃完我送您去公司,您今天无法自己开车。”
早餐在一种安静而略显微妙的氛围中进行。阳光逐渐变得明亮,将餐桌一分为二,一半笼罩着靳争深沉的目光,一半映照着沈疏行沉静的侧脸。
黑色轿车精准地滑入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引擎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空间里低低熄灭。
靳争解开了自己身侧的安全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侧过身看着沈疏行开口道:“疏行,有件事,恐怕得再麻烦你几天。”
沈疏行闻声转头。
靳争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语气寻常地解释道:“我的司机,昨天扭伤了脚,临时请假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找不到完全合意又信得过的人顶替。” 他顿了顿,目光从沈疏行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带着征询,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这几天上下班通勤,恐怕得……继续辛苦你了。”
沈疏行心中了然。司机请假或许是真,但此刻提出,无疑是靳争将两人关系更紧密捆绑的又一步棋。若是之前,他或许会感到被步步紧逼的烦闷,但现在……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显露出半分被“麻烦”的不悦,反而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足够让一直盯着他的靳争捕捉到。
“靳总客气了。”沈疏行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温润的顺从,“您的手臂不方便,我这几天反正也要‘负责’您的恢复,接送也是分内之事。” 他特意强调了“负责”和“分内之事”,将这份原本可能暧昧的“司机”职责,重新锚定在“伤患照料”的框架内,既应允了,又微妙地控制着节奏,不给对方更多遐想空间。
“那就……有劳了。”靳争推开车门,踏出车外。
就在沈疏行以为他要离开时,靳争却扶着车门转过身,微微俯身探入车内。这个姿势让他距离沈疏行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镜片后沉静的眼眸,以及自己靠近时,那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
地下车库冷白的光线从他身后打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微光,却让他的面容陷在更深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么,”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下班见……沈组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直起身,“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挺括的背影朝着电梯间走去,步伐沉稳。
沈疏行坐在驾驶座上,并没有立刻去看靳争离开的背影。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临近年关,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按捺不住的雀跃。午休时间,同事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假期的计划——回乡的行程、旅行的目的地、囤积的年货,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对团聚和闲暇的期待。
沈疏行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处理着最后的文件,耳边萦绕着那些热闹的声浪。偶尔抬起头,听着某个同事夸张的描述或兴奋的提议,嘴角也会不自觉地跟着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温和,却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更像是一种对周围欢乐气氛的礼貌映照。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发件人:宋知乐。
内容:「哥,今年过年回来吗?」
简单的七个字,却让沈疏行嘴角那抹客套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停顿在半空,目光落在那个名字和问句上,看了好几秒,才缓缓伸手拿起手机。
他没有立刻回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似乎在斟酌,又像是某种本能的迟疑。
办公室的欢声笑语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在对话框里敲下回复:「不回去了,公司这边年底项目多,走不开。」
点击发送。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沈疏行看着那个闪烁的来电显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拿起手机,起身走向楼梯间。
“喂,妈。”他接起电话,声音平稳如常。
电话那头传来沈母的声音,语调是惯常的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小行,乐乐说,你今年过年不打算回来了?”
“嗯,公司这边年底特别忙,有几个项目要收尾,实在抽不开身。”沈疏行的回答流畅,理由充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既无愧疚,也无热切。
“哦,工作忙啊。”沈母应了一声,听不出是理解还是别的什么。接着,是一段短暂的空白,然后是她那套几乎可以预见的、公式化的嘱咐,“那你自己在外面注意身体,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多休息。”
像念一段写了多年的台词,每个字都正确,却拼凑不出暖意。
“好的,谢谢妈。”沈疏行的回应同样客气而疏离。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两端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妈,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先挂了。”沈疏行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因“被打断”而产生的轻微匆忙,“同事在叫我了。”
“行,那你忙吧。”沈母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
“嗯,再见。”
电话挂断。
楼梯间里恢复了彻底的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沈疏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垂下握着手机的手。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嘴角那抹因同事热闹讨论而扬起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脸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倦怠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