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决定 ...

  •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像一锅熬过了头的粥,黏稠、沉闷、失去所有滋味。

      暑假的前一个月,我几乎没怎么出门。

      父母对我采取了一种“放任自流”的态度——从不过问每天做什么。生活费照常给,甚至比高三时还多些,像某种沉默的补偿。

      但我不知道拿这些钱做什么。不会化妆,不会打扮,衣柜里是穿了多年的T恤和牛仔裤。有一次路过商场,看见橱窗里漂亮的裙子,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去。

      我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不配那种“考后解放”的狂欢,甚至不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理直气壮地享受这个漫长的假期。

      我开始健身。深蹲、俯卧撑、平板支撑。肌肉酸痛的时候,大脑会暂时停止思考。汗水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我看着它们慢慢蒸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像要蒸发一样。

      但孤独没有蒸发。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心里蔓延到房间里,填满每个角落。

      家里总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母亲不再每日追问学习进度,父亲回家时间越来越晚。餐桌上话题稀疏,大多围绕天气和电视新闻。我被允许睡到自然醒,被允许整日待在房间,被给予比高三时更宽松的生活费——像对待一个需要静养的病人,或者一件暂时不知如何处置的易碎品。

      六月二十五号,成绩出来的那天早晨,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冰凉。母亲破天荒地没有出门,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但很久没有翻页。

      查询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数字跳出来时,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上不下,刚好卡在本科线的边缘,比最后一次模考低了二十分。

      我听见身后沙发窸窣作响。母亲走过来,站在我椅背后方。沉默在空气中凝结,像一层越来越厚的冰。

      “能上本科就行。”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我转过身,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情绪——失望?愤怒?哪怕是虚假的安慰也好。

      但她已经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冲刷着水池,哗啦作响,持续了很久。她在洗菜,动作很用力,菜叶在水柱下翻腾、碎裂。

      那顿午饭吃得异常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清脆得刺耳。父亲没有回来,母亲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

      傍晚父亲回家时,脸上带着疲惫。他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肩:“想好报哪里了吗?”

      我说:“汉口吧。”

      他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脱下西装外套时,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没有哭,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是觉得身体很空,像被什么掏干净了,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一个平庸的、但尚可接受的结局。

      我错了。

      ---

      三天后,母亲开始变了。

      起初是细微的迹象。晚饭时,她会突然停下筷子,看着我说:“你王阿姨的女儿,考了六百三。”

      我没有接话。

      然后是更直接的对比:“楼下陈叔叔的儿子,虽然没上一本,但也比你高了三十分。”

      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皮肤上,不流血,但疼。

      一周后的傍晚,爆发终于来了。

      那天母亲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她回来时脸色很不好,进门时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响亮。我正在客厅倒水,看见她,下意识想回房间。

      “站住。”她说。

      我停住脚步。

      她走到我面前,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但眼睛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今天张阿姨问我你考了多少。”她的声音开始拔高,“我说了之后,她那个表情——你知道她女儿去年考了多少吗?五百八!就这她还天天炫耀!”

      我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丢脸?”她的眼眶红了,但不是悲伤的红,是愤怒的红,“三年!我陪了你三年!学区房,补习班,最好的营养品,你要什么我给什么!结果呢?你就给我考出这个分数?”

      “妈,我……”

      “你什么你!”她打断我,“你高中三年在干什么?谈恋爱?写那些没用的诗?还是想着怎么气我?”

      “我没有……”

      “没有?”她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别人能考好,你不能?是比别人笨吗?我生的女儿比别人笨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我最深的恐惧。

      我一直害怕的,就是这个——我不是不努力,我是努力了也没有用。也许我真的就是不够聪明,不够好,配不上他们的付出和期待。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很干。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温柔的泪水,是滚烫的、愤怒的液体,“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要的是一个能让我抬得起头的女儿!”

      她一步步逼近我:“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同事问起你,我都不敢说实话!每次家长会,我看到别人的孩子,再看看你……程云,你对得起我吗?”

      对得起我吗。

      这四个字像咒语,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还有,”她继续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高三那些事——离家出走,闹自杀,对我是什么态度?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这个家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现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颤抖依然明显,“我要你道歉。为你高中三年所有的事,向我道歉。”

      我抬起头看她。

      她的脸上有泪痕,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这个我称之为母亲的女人,此刻看起来既陌生又脆弱。她不是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正确的母亲,而是一个被失望、愤怒和挫败击垮的普通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她要的不是我的分数,不是我的未来,甚至不是我的道歉本身。

      她要的是一个仪式。一个我能低头认错、她能重新获得掌控感的仪式。一个能让她在这些年的付出和委屈中找到平衡点的仪式。

      而我,太累了。

      累到不想争辩,不想解释,不想告诉她我站在河边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想告诉她我离家出走时渴望的是什么。

      累到只想让这一切停止。

      “对不起。”我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妈,对不起。为高中三年所有的事,对不起。”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从喉咙里滚出来,砸在地上。

      我说对不起我不够努力,对不起我让你失望,对不起我离家出走让你担心,对不起我站在河边时没想过你,对不起我用那么强硬的态度对你。

      我说了很多个对不起,有些是真的,有些只是音节。

      最后我说:“对不起,我不是你想要的女儿。”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愤怒、委屈、控诉——所有情绪都僵在那里,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卧室。门关上时,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薄,像一张纸片,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道歉是真的。

      愧疚也是真的。

      但那一刻,支撑我说出那些话的,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我只想要片刻的安宁。

      哪怕这安宁,需要用我的尊严来换。

      ---

      班级群里热闹了三天。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晒录取通知书。三天后,群聊渐渐安静,像退潮后的海滩,只剩下零星几个贝壳。我没有退群,但不再说话。和大部分同学心照不宣地断了联系——不是讨厌谁,只是觉得,那段拼命刷题、排名、焦虑的日子,最好连同那些人一起,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除了林抒意。

      她考得比我还差。不是因为笨,是因为高三最后几个月,她和隔壁班的林兆谈起了恋爱,晚上翻墙出去约会,白天在课堂上打瞌睡。成绩像坐滑梯一样往下掉。

      “我不后悔。”她对我说,眼睛红肿,但语气倔强,“至少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可高考后,林兆去了北方的大学,她留在本地复读。异地不到一个月,因为一条没及时回复的短信,一场争吵,然后分手。

      “他说我太黏人。”林抒意在电话里哭,“可我们不是说过要一直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自己也在一团迷雾里。

      七月初,我去她家看她。她瘦了很多,桌上堆满了复读班的资料,墙上贴着新的计划表。我们坐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喝冰可乐,很久都没说话。

      “云云,”她突然说,“我觉得我们都好孤独。”

      我点点头。

      是那种即使身处人群,即使有家人朋友,依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孤独。像皮肤底下长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我和世界隔开。

      ---

      七月中旬的一天,我在花鸟市场看见一窝小兔子。白色的,毛茸茸的,挤在一起,粉红色的鼻子轻轻翕动。我蹲在笼子前看了很久。

      “小姑娘,要买一只吗?”店主问。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掏钱买了一只最小的,还有笼子、饲料、木屑。抱着纸箱回家时,心里有种久违的柔软。

      我给它取名“雪球”。它很安静,大部分时间蜷缩在笼子角落,偶尔会出来活动,蹦跳的样子笨拙可爱。我每天给它换水、添食、清理笼子,和它说话——说今天天气真好,说林抒意又哭了,说我其实很害怕去汉口。

      它当然听不懂。但它会竖起耳朵,红宝石般的眼睛看着我,像在倾听。

      那是我整个夏天最平静的几天。

      直到一周后的早晨,我发现笼子不见了。

      我问母亲:“雪球呢?”

      她正在擦桌子,头也不抬:“送走了。你表哥农场正好需要兔子。”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抖,“那是我的兔子。”

      “家里养动物不卫生。”她的语气很平静,“而且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了,谁照顾它?”

      “我可以照顾!我会——”

      “程云,”她打断我,终于抬头看我,“现实一点。”

      现实。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想说的话。

      我没有继续争辩。

      争辩需要力气,而我的力气在那晚的道歉中几乎耗尽。

      我只是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网,而我躺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

      雪球被送走后,孤独变本加厉。

      它不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物理存在——像空气一样充满房间,像重力一样把我按在床上。我睡得越来越多,有时从下午睡到晚上,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深夜。

      我开始在网络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不刷朋友圈,不看热闹,只是点开一个个陌生的社交媒体,看陌生人发的生活碎片。那些遥远的、与我无关的生活,反而让我感到安全。

      然后,某个深夜,我刷到了一条帖子。

      发帖人叫“余昱川”。帖子很长,配了几张图——看起来是某个活动的现场,灯光、人群、讲台。他在筹备一个“跨界创新俱乐部”,目的是“汇聚不同领域的年轻人,搭建资源共享、思想碰撞的平台”。

      文字写得很扎实,没有浮夸的辞藻,只是清晰地陈述了俱乐部的理念、已经举办过的几场活动(主要是科技科普)、未来的计划。他说:“我们不需要完美的简历,只需要真实的热情和愿意分享的心。”

      我盯着那条帖子看了很久。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叫余昱川的人只比我大一岁,但是已经小有成就了。不知道他高中辗转三地,从澄川的国际部到澳大利亚,再从澳大利亚到香港。不知道他见过我看不见的世界,活在我无法想象的生活里。

      我只是被那些文字吸引了——理性,清晰,又有种难得的诚恳。

      更重要的是,他说“不需要完美的简历”。

      而我,恰恰是一个没有任何简历的人。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私信窗口。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最后发出去的话笨拙得可笑:

      “你好,我今年刚高考完,对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看到你的俱乐部,觉得很感兴趣。我可以加入吗?”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对方肯定觉得莫名其妙。

      但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回复。

      “当然可以。不过俱乐部目前主要在澄川和香港活动,你是在哪个城市?”

      我老实回答:“不在澄川,也不在香港。但我九月要去汉口上学。”

      “汉口很好。”他回复,“我们以后也许会在汉口办活动。”

      然后他问:“你刚才说对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具体是指什么?”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真的会问。

      犹豫了很久,我敲下:“不知道大学该学什么,不知道未来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等待被敷衍或者被无视。

      但他的回复很快:“这很正常。很多人活到三四十岁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重要的是保持探索的心态。”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对话。

      从最开始的每周一两条,到后来的几乎每天。话题从俱乐部的活动,慢慢扩展到其他领域。

      他给我推荐书和纪录片,大多是科普、哲学、艺术史。我开始看那些以前从不会碰的东西——黑洞理论、文艺复兴、行为经济学。看不懂的地方就问他,他总是耐心解释,用最通俗的比喻。

      “想象宇宙是一块不断膨胀的面包,”他说,“星系就是面包里的葡萄干,随着面包膨胀,葡萄干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我趴在床上,对着手机笑出声。那是我暑假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我们也开始分享各自的生活。

      我说我养过一只兔子但被送走了,他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捡来的流浪猫,后来猫跑了,他难过了好一阵。

      我说我和父母关系紧张,不知道该怎么沟通。他没有给出“你应该体谅父母”之类的说教,而是说:“家庭关系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关系之一。有时候,保持距离反而是最好的相处方式。我有时候呆在家里也会感觉到压抑呀。”

      我说我对未来很迷茫,害怕选错专业,浪费四年。他说:“大学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不是终点。专业不能决定你的一生,但学习的能力可以。主要还是得看你喜欢什么,这样才能走的更远。”

      他总是这样——不轻易给出答案,而是引导我自己思考。不居高临下,不敷衍了事。像一盏灯,不替我照亮前路,但让我看清脚下的路。

      慢慢地,我开始了解他的生活。

      他发来的照片里,有时是香港高楼的落地窗,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有时是澄川老城区的咖啡馆,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木桌上;有时是他在某个论坛演讲的侧影,西装革履,眼神专注。

      我知道了他高中辗转三地的经历——父母非常重视对他的教育,他接连转学,适应不同的教育体系、语言环境、文化氛围。

      “很辛苦吧?”我问。

      “当时觉得辛苦,现在回头看,是财富。”他说,“你被迫跳出舒适区,被迫用不同的角度看世界。这种经历让你明白,没有哪一种生活方式是绝对正确的。”

      我知道了他最近的工作——投资一些早期的科技和艺术项目,运营这个跨界俱乐部,偶尔写文章,做分享。

      “听起来很酷。”我说。

      “代价就是自律”他回复,“没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所以你必须自己规划一切,承担所有选择的结果。”

      我对他的一切都感到好奇,甚至向往。

      不是向往那些具体的成就或生活状态,而是向往那种——知道自己是谁、要往哪里去、并且有能力抵达的从容。

      八月初的一天,我们聊到深夜。

      我说起高三最崩溃的时候,站在河边差点跳下去的事。这是我第一次对除林抒意以外的人说起这件事。

      发出去后,我紧张地等待回应。怕他觉得我矫情,怕他不知如何回应,怕这段好不容易建立的联系因此断裂。

      他的回复隔了五分钟才来。

      “程云,”他说,“首先,我很感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其次,我想告诉你:那些黑暗的时刻,不会定义你。它们只是你走过的路的一部分。而你现在还在这里,还在向前走,这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你的力量。”

      “最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几本关于心理韧性的书。不是要‘治好’你,而是让你更了解自己的情绪,更好地与它们相处。”

      我看着那段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而是被理解的泪。

      被看见的泪。

      那晚他第一次打破规律的作息,陪我聊到凌晨三点。听我说完所有的痛苦、迷茫、自我怀疑,然后一点一点地,用理性的分析和温柔的共情,帮我把那些乱麻般的情绪梳理开。

      “你不是脆弱,”他说,“你只是敏感。而敏感是把双刃剑——它让你更容易受伤,也让你能感受到更深的美和真实。”

      “那我该怎么用这把剑?”

      “先学会保护自己。然后在安全的时候,用它去感受世界。”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被真正地、完整地看见和接纳。不是作为“谁家的女儿”,不是作为“高考生”,不是作为任何角色,就是作为程云本身。

      一个不完美的、迷茫的、但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程云。

      ---

      八月中旬,汉口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专业是“审计”,调剂的。我没有太难过,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我妈反倒对这个专业很满意,能有稳定的收入就是她对我的最大追求。

      我只告诉余昱川我被汉口的一所大学录取了,尽管他很好奇到底是哪所学校,但我的自尊心始终没允许我告诉他,毕竟我们有天壤之别。

      “汉口是个好地方。有江,有历史,有烟火气。”

      “你去过吗?”

      “很多次。等我下次去,给你推荐我最喜欢的几个地方。”

      “真的吗?”

      “真的。”

      我抱着手机,心里有种轻盈的期待。

      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我依然没有学会化妆打扮,依然穿着旧T恤和牛仔裤。但我不再整天躺在床上。我开始在江边跑步,在图书馆看书,偶尔和林抒意见面——她还在复读班苦苦挣扎,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坚定。

      我和余昱川保持着联系。有时是我问他问题,有时是他分享看到的有趣文章。我们的对话不再局限于“解决问题”,开始有了更多轻松的内容——他拍到的奇怪云朵,我做的失败烘焙,某部电影的观后感。

      我越来越觉得,他不仅是我的“树洞”或“导师”,更是我的朋友。

      一个很特别的朋友。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他发来消息:“下周我要回澄川一趟,俱乐部有个活动。你要不要来?”

      我看着那句话,心脏猛地一跳。

      澄川。那个养育他的城市。

      “我……”我手指颤抖,“我考虑一下。”

      “不急。”他说,“澄川离你还蛮远的,高铁得十个小时。如果你来,我可以去车站接你。”

      那一整夜我都没睡好。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吧,去见见这个照亮你整个夏天的人。”另一个说:“别去,他那么优秀,见到真实的你,一定会觉得大失所望。”

      但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逃避现实。

      而是我想亲眼看看,那个告诉我“黑暗的时刻不会定义你”的人,那个在我道歉后唯一理解那句道歉背后疲惫的人,在现实世界里,是什么样子。

      我想知道,是否真的存在那样一种人生——清醒,从容,不被他人的期待压垮。

      我想知道,我是否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哪怕需要走很远的路。

      哪怕需要先承认,此刻的我,正躺在谷底。

      我买了三天后的高铁票。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我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扎成马尾。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里依然有迷茫,但也有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勇气。

      我给余昱川发消息:“我明天晚上七点到澄川。”

      他很快回复:“好。车站见。”

      那一夜,我睡得异常安稳。

      没有焦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期待——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远处有了灯光。

      即使那灯光不属于我。

      但至少我知道,光存在。

      ---

      出发去澄川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母亲敲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要去几天?”她问。

      “不确定,可能三天吧。”

      “钱够吗?”

      “够。”

      “和谁?”

      “同学,我们人多,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短暂的沉默。她看着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注意安全。”最后她说。

      “嗯。”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我转过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再望向她离去时带上的房门。

      “对不起,妈妈,这次我又撒谎了。”我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情绪自言自语道。

      ---

      澄川高铁站,下午三点。

      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出闸机。八月底的阳光依然炽烈,透过车站的玻璃顶棚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人群中寻找。

      然后,我看见了他。

      在柱子旁边,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没拿任何标识物,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照片里一样,又不太一样——现实中的他更高更瘦一些,肩膀更宽,身上有种照片无法传递的、沉淀过的气场。

      他也看见了我。

      我们对视的几秒钟里,时间变得很慢。我忽然想起那个晚上,我站在客厅里,对母亲说出一个个“对不起”的场景。

      那时的我,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而此刻,站在这里,走向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我忽然觉得——

      尘埃也有权利,去寻找光。

      即使它依然渺小。

      即使它不知道,找到了光之后,该做什么。

      但至少,它在寻找。

      这就够了。

      他朝我走来,脚步不疾不徐。

      “程云?”他开口,声音和我想象中一样,低沉温和。

      “是我。”我说。

      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真正认出一个人、确认一件事的笑。

      “欢迎来澄川。”他说。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车站,走进澄川盛大而真实的夏天里。

      阳光灼热,蝉鸣震耳。

      而我心里那个破了个洞的地方,第一次,感觉到了风。

      不是填补,不是修复。

      只是风,穿堂而过。

      告诉我:你还活着。

      还能走。

      还能去更远的地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