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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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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是弟弟的信息:“姐,妈说你那本红日记本找到了?别看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回复:“嗯,只是整理东西。”
放下手机,我再次翻开日记本。那些痛苦的、绝望的字迹还在,但我不再感到刺痛。它们是我来时的河床,粗糙,布满石子,但水流曾真实地经过。
窗外,别墅区有孩子在放烟花,小小的、廉价的那种,“咻——啪”,绽开一小团光,又迅速熄灭。冬夜的空气潮湿寒冷,烟花的声音闷闷的。
我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书架,和摄影集、展览画册放在一起。红色封面在书架暖光灯光下依然醒目,但不再刺眼。它是我的一部分,像疤痕,也像地图——标记着我从哪里来。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姐?”弟弟的声音,他现在已经比我高了,“妈炖了银耳羹,下来喝。”
“好。”
我起身,关掉台灯。书房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进微弱的光。
走出书房前,我最后看了一眼书架。那抹红色隐没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下楼时,我听见厨房传来母亲和弟弟的说话声,锅碗的轻响,电视新闻的背景音。这个家依然空旷,依然有回音,但那些声音不再让我想要逃离。
我走进厨房。母亲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银耳羹在锅里,自己盛。”
“嗯。”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银耳炖得软糯,红枣甜味恰到好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镜。
弟弟坐在对面玩手机,偶尔抬头说句什么。母亲在收拾灶台,水流声哗哗。
很平常的场景。很平常的夜晚。
而我,程云,二十岁,摄影专业大三学生,刚在汉口办完第一个个展,寒假回家第七天,刚刚重读了十七岁的日记。
那个曾经想要跳进河里的女孩,那个曾经逃往汉口的女孩,没有消失。
她只是沉入了更深的水底,在那里,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呼吸。学会了如何把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变成光,变成影,变成按下快门时那一声轻微的“咔嚓”。
学会了如何把自己从“谁家的女儿”“理科班的吊车尾”“那个差点跳河的脆弱女孩”这些标签里,一点点剥离出来。
剥离成一个简单的、属于自己的名字:程云。
仅此而已。
我喝完最后一口银耳羹,把碗放进水池。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光线会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书房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
而我会醒来,继续生活。
继续成为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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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结果其实并不理想。
虽然去了汉口,但离我最想去的大学还差三分。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格外清脆。我站在门口说:“妈,我考上了汉口的大学。”
她没回头,只是动作停顿了一下。
刀又落下了,这次更用力了些。但她没说什么,继续切菜。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饭后,她递给我一张卡:“学费和生活费。”
我接过,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
父亲的反应更简单。他拍了拍我的肩:“好好学。”
然后他们继续生活,我继续我的。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渐渐松弛下来。不是突然和解,是岁月磨去了尖锐的棱角,让两个固执的人学会了在沉默中共存。
大一的寒假,我带着汉口特产回家。母亲接过袋子时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买这些干什么,浪费钱。”
但她当晚就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大二暑假,我在汉口一家小画廊做志愿者,帮他们布展。母亲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下周,她说:“哦。”然后顿了顿,“注意安全。”
很平常的对话,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进步。
这次大三寒假回来,变化更明显了。母亲会问我学校的事,虽然问得很笨拙:“你们那个……摄影,都拍些什么?”
“什么都拍。”我说,“人,风景,静物。”
“哦。”她点点头,然后转身去厨房,“晚上想吃什么?”
昨晚,我们一起包饺子。她擀皮,我包。谁也没说话,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馅料放入皮中的轻响。包到一半时,她突然说:“你小时候最讨厌包饺子,说麻烦。”
我愣了一下:“现在觉得还行。”
“人都会变的。”她说,语气很淡。
包完最后一个饺子,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看着我:“程云。”
“嗯?”
“以前……”她停顿,像在斟酌词句,“以前我可能逼你太紧了。”
我没说话,等待下文。
“但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她继续说,眼睛看着流理台,“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看你成绩不好,我着急;看你压力大,我也着急……但我只知道一种着急的方式,就是逼你更努力。”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我不知道那样会让你更痛苦。”
窗外夜色深沉,厨房的灯光温暖。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突然意识到——在我拼命想要逃离她的时候,她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担着作为母亲的焦虑、无助和自责。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也……做得不好。”
那一刻,我们之间那道冰封多年的墙,裂开了一道缝隙。没有拥抱,没有痛哭,只有两个不擅长表达情感的人,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完成了一次笨拙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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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打断了回忆。
是白珠的信息:“云云!寒假来扶州找我玩!包吃包住包陪玩!”
我笑了。白珠是我大学同学兼室友,扶州人,家里做皮具生意,据说给好几个奢侈品牌供货。她是我在大学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新生报到那天,我拖着两个大箱子找不到宿舍楼,她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帮我拎起一个:“跟我走。”
后来才知道,她那双帮我拎箱子的手,平时碰的都是爱马仕级别的皮革。
我回复:“真的假的?不会打扰吗?”
“打扰什么!我爸妈去欧洲考察了,家里就我和阿姨。快来,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那我订票。”
“订什么票!我帮你订!把身份证号发我!”
这就是白珠。热情,直接,有种被富养出来的天真和慷慨。她从不炫耀家世,但也不刻意隐藏。有次我随口说喜欢某个牌子的包但太贵了,她第二天就带来一个:“我家工厂做的,送你呀。”
我拒绝了。她也没坚持,只是耸耸肩:“好吧,那你请我吃饭。”
我们成了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是因为她的家世,而是因为她这个人。她会在期末考前拉着我通宵复习,会在我失恋时默默陪我吃火锅,会在摄影作业被老师批评后说:“我觉得很好啊,那个老师不懂。”
我给她发去身份证号。十分钟后,她发来订票信息:“后天下午的高铁,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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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州的气候比汉口更湿润些。
白珠开着一辆白色SUV在车站等我,看见我就用力挥手:“程云!这儿!”
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抢过我的行李箱:“走走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白珠家住在扶州老城区的一座独栋洋房里,红砖外墙,爬满绿植,有种时光沉淀的优雅。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房间,在二楼,窗外是一个小花园。
“随便住,当自己家。”白珠说,“晚上想吃什么?扶州菜偏甜,你能接受吗?”
“能。”
接下来的两天,白珠带我逛遍了扶州。我们去了老城区的石板路小巷,吃了地道的生煎包和糖粥,在江边看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白珠像个专业的导游,每到一个地方都能讲出背后的故事。
“这条街原来全是皮具作坊,我爷爷那辈就在这儿做皮包。”她指着一排翻新的老建筑,“后来产业升级,工厂搬到郊区了,但这些老房子都保留下来了。”
第三天早上,我们坐在花园里吃早餐时,白珠突然说:“对了,明天晚上有个酒会,我哥办的,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合适吗?”
“当然合适!”白珠喝了口果汁,“请了很多艺术界的人,画廊老板、策展人、收藏家什么的。你不是想多认识圈子里的人吗?这是个好机会。”
我犹豫了一下。这种场合对我来说很陌生。
“去嘛去嘛。”白珠撒娇,“我一个人去多无聊。而且你不是一直说想拓宽人脉吗?”
“好。”我点头,“我需要准备什么?”
“礼服。”白珠眼睛一亮,“下午我带你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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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州的商业区繁华而精致。白珠带我走进一家低调但橱窗陈列极有品味的买手店。
“这家店主是我妈的朋友,东西很有品味。”白珠小声说。
店员显然认识白珠,微笑着迎上来:“白小姐,今天想看什么?”
“帮我朋友挑件礼服,明天酒会穿。”
我在衣架间慢慢浏览。最后选了一条米白色的丝绸长裙,款式简单,剪裁精良,只在腰侧有一个小小的褶皱设计。
“试试。”白珠说。
试衣间的镜子很大,灯光柔和。裙子很合身,丝绸面料顺滑地垂下,衬得皮肤很白。我转了个圈,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岁,长发披肩,眼神比十七岁时沉稳了许多。
“好看。”白珠靠在门框上,“但……”
“但?”
“太素了。”她走过来,帮我整理裙摆,“程云,你才二十岁,不要总是穿得这么素净。你应该试试更明亮的颜色。”
她转身出去,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另一条裙子。
深蓝色,接近午夜的那种蓝,但在光线下会泛出隐隐的丝绒光泽。款式比我的那条稍微张扬一些——V领,露背,裙摆是鱼尾设计。
“试试这个。”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隆重了?”
“酒会就是隆重的场合啊。”她把裙子塞给我,“快去试。”
深蓝色裙子穿在身上的感觉完全不同。它勾勒出身体的曲线,深V领设计露出锁骨,背后的露背恰到好处。镜子里的我,突然有了某种陌生的光彩。
白珠吹了声口哨:“哇哦。”
我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太……”
“太美了。”白珠打断我,走到我身后,帮我整理头发,“程云,你知道吗?你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安静但有力量。这条裙子把这种气质放大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深蓝色衬得皮肤更白,眼神在裙子的映衬下,竟有了一丝难得的明媚。
“就要这条。”白珠转身对店员说,然后按住我要掏钱包的手,“我送你的,不准拒绝。”
“这太贵了……”
“不贵。”白珠眨眨眼,“而且,这是我送你的毕业礼物——提前送。”
我最终还是接受了。白珠的馈赠从来不是施舍,而是一种真诚的分享——分享美,分享快乐,分享她认为好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把裙子挂在我房间的衣橱里。深蓝色在暖光下显得深邃神秘。
“明天酒会在华尔道夫酒店,晚上七点开始。”白珠说,“据说请了很多人,我哥说这次主要是为了庆祝他和几个朋友新投资的当代艺术基金。”
“听起来很高端。”
“诶呀,其实就是一群人喝酒聊天。”白珠笑了,“不过确实能认识不少人。我已经打听好了,有几个很厉害的画廊主会来,还有几个青年艺术家,最近在圈子里很受关注。”
我们躺在床上聊天,像大学时无数个宿舍夜晚一样。白珠说起她家的生意,说起父母对她的期待,说起她自己其实对艺术管理更感兴趣。
“但他们希望我接班。”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无奈,“所以我爸才带我去这种场合,让我多认识人,多学习。”
“那你喜欢吗?”
“还行。”她翻了个身,面对我,“至少比整天待在工厂里强。而且……艺术圈挺有意思的,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窗外,扶州的夜色温柔。远处有江轮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我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想起十七岁那条护城河,想起十七岁逃往汉口的列车,想起宠物店里柠檬糖的酸涩,想起母亲昨晚包饺子时说的话。
然后想起明天晚上的酒会,那条深蓝色的裙子,和那些素未谋面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们。
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是期待吗?还是不安?抑或是某种模糊的预感——预感有些事即将发生,有些人即将再见。
“睡吧。”白珠轻声说,“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嗯。”
我闭上眼睛。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
深蓝色。
像深海,像夜空,像某种等待被唤醒的、沉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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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们开始为酒会做准备。
白珠请了熟悉的化妆师和发型师上门。我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他们在脸上、头发上施展魔法。两个小时后,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
妆容很精致,但不过分浓艳,重点突出了眼睛。发型师把我的长发挽起,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散的髻,留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完美。”白珠站在我身后,自己也已经装扮妥当——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短裙,俏皮又优雅。
深蓝色裙子穿上的那一刻,有种奇异的仪式感。丝绸冰凉滑过皮肤,背后的拉链缓缓拉上,镜中的身影逐渐完整。
“转一圈我看看。”白珠说。
我转了一圈。裙摆扬起优雅的弧度。
“程云。”白珠很认真地看着我,“今晚,你会惊艳所有人。”
下午六点半,白珠家的司机送我们去酒店。车窗外的扶州华灯初上,霓虹倒映在江面上,流光溢彩。
华尔道夫酒店坐落于扶州最繁华的滨江地段。车子驶入环形车道,门童上前开门。我和白珠下车,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店大堂挑高极高,水晶灯倾泻下璀璨的光芒。酒会在三楼的宴会厅,我们乘电梯上去。电梯门开时,轻柔的爵士乐流淌而来。
宴会厅里已经有不少人。男士们穿着得体的西装,女士们身着各色礼服,手持香槟杯,三三两两地交谈。空气里有香槟、香水和高档雪茄混合的复杂气味。
白珠挽住我的手臂,小声说:“别紧张,跟着我就好。”
我们走进去。有人认出白珠,过来打招呼。白珠得体地应对,并介绍我:“这是我大学同学,程云,学摄影的,很有才华。”
我微笑,握手,努力记住每一张面孔和每一个名字。
厅内的一侧是落地窗,窗外是扶州的江景夜景,灯火绵延如星河。另一侧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作品,是这次艺术基金投资的画家作品。
我慢慢走着,看着那些画。有一幅很大的抽象画,主色调是蓝色,深深浅浅的蓝交织碰撞,像深海,又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喜欢这幅?”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一个五十岁左右、气质儒雅的男人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细框眼镜,笑容和煦。
“很有力量。”我说。
“这是林澜的作品,我们基金重点关注的青年画家之一。”他自我介绍,“我是陈聿,这次艺术基金的发起人之一。你是白珠的朋友?”
“是的,我叫程云。”
“程云。”他重复我的名字,像在品味,“很好的名字。白云的云?”
“嗯。”
“学艺术?”
“摄影。”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但很礼貌,不让人不适:“你身上这件裙子,颜色选得很好。和这幅画的蓝色,有种奇妙的呼应。”
我低头看了看裙摆,又看了看画,确实——深蓝色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和画中蓝色相似的光泽。
我们聊了一会儿。陈聿很健谈,但不过分热情,他问我对当代摄影的看法,问我在汉口的学习,问我对未来有什么规划。他的问题都很恰当,像一位耐心的师长在了解后辈。
“程云!”
白珠在不远处叫我。她对陈聿抱歉地笑笑:“陈叔叔,借一下我朋友。”
陈聿微笑点头:“去吧。程云,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以后有机会看到你的作品。”
白珠拉着我走向另一个小圈子:“那是陈聿,很有名的收藏家。他刚才是不是在跟你聊天?他很少主动跟年轻人说话的。”
“他人很好。”
“何止很好,他很厉害的。”白珠压低声音,“他要是欣赏你,说不定会收藏你的作品。”
我们又见了几个人。一个画廊老板,一个艺术杂志主编,一个刚从意大利留学回来的策展人。我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虽然手心微微出汗。
酒会进行到一半时,白珠被她哥哥叫去认识几个长辈。我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江景。
扶州的夜晚很美。江对岸的高楼灯火通明,江面上游船的彩灯倒映在水中,像流动的银河。我想起汉口的长江,想起高三时坐在江边和徐阳聊天的夜晚,想起那些以为永远不会过去的痛苦和迷茫。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穿着深蓝色的礼服,参加一场曾经离我很遥远的酒会。
时间改变了太多。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种熟悉的直觉攫住了我。
像是空气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颤音。我缓缓转身,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交错的酒杯、水晶灯倾泻的光瀑——
然后,我看见了他。
余昱川。
在宴会厅的另一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随意敞开,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微微侧头听身旁的人说话,嘴角有很淡的笑意。三年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轮廓更深刻,气质更沉稳,那种少年气的锐利沉淀成了一种深水般的从容。
可那双眼睛没变。
深灰色的,像蒙着薄雾的深海,在璀璨灯光下依然保持着某种清醒的疏离。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重物击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退去,留下四肢冰冷的麻木感。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他?在这里?在扶州?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社交场合学来的得体、从容、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下意识地想躲,想转身,想逃开——就像十七岁那个夏天,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混合着崇拜、羞怯和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站在这里。在扶州最顶级的酒店,在艺术名流云集的酒会,在这个我凭借白珠的裙子和邀请函才得以进入的世界里。
他是这里的中心。
而我是误入的旁观者。
一种尖锐的自卑感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深蓝色的丝绸突然变得沉重,像一层华丽的枷锁。我觉得自己像个穿着戏服的孩子,站在真正的舞台中央,随时可能被拆穿。
他结束了谈话,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
我猛地转身,动作仓促到几乎打翻手中的香槟杯。
不能让他看见。
至少现在不能。
我快步走向宴会厅侧面的露台,推开门,冬夜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寒颤。露台上空无一人,远处江风呼啸,吹乱了我精心打理的发髻。
我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手指紧紧攥住大理石边缘。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出来。
“程云,冷静。”我对自己说,“你二十岁了,不是十七岁。”
可是身体记得。身体记得那种面对他时本能的紧张,记得那种“我不够好”的羞耻感,记得那个夏天我离开澄川时,在火车上哭了一路的委屈和不舍。
我本以为我已经放下他了。
我本以为三年时间足以让我脱胎换骨,足以让我在面对任何过去时都能从容微笑。
可是余昱川不一样。
他见证过我最脆弱、最幼稚、最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听过我说那些对他来说很无知的傻话。他知道我曾怎样笨拙地试图抓住一根稻草,来对抗溺水的恐惧。
在他面前,我所有努力建立起来的“从容”和“成熟”,都脆弱得像一层糖霜。
露台的门被推开,白珠探出头来:“云云?你在这儿干嘛?不冷吗?”
“透透气。”我勉强笑了笑,“里面有点闷。”
她走过来,仔细看我:“你脸色不好。不舒服?”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就是……看见一个认识的人,有点意外。”
“谁啊?我认识吗?”
“你应该不认识。”我摇摇头,“很久以前见过一面。”
白珠没有追问,只是揽住我的肩:“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先回去。”
“不用。”我站直身体,“我没事,真的。”
我需要面对。
不是现在,不是此刻这样仓皇失措的时候。但我必须面对。如果今晚我逃了,那么这三年来我所有的成长、所有的自我重建,都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不是为了遇见他才变成今天这样的。
但我不能因为害怕遇见他,就否认今天的自己。
“等我一下。”我对白珠说,“我去洗手间补个妆。”
宴会厅的洗手间奢华得像另一个小客厅。我站在巨大的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深蓝色礼服,精致的妆容,挽起的发髻。二十岁的程云。
然后我闭上眼睛,想象十七岁的程云就站在我身边。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胡乱扎成马尾,眼神里有种固执的迷茫。
“你看,”我在心里对她说,“我们走过来了。”
她没有消失。她是我的一部分,那些脆弱、笨拙、不知所措,都是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的必经之路。
我不能抛弃她。
所以我也不能逃避见证过她的人。
我睁开眼睛,从手包里拿出唇膏,仔细补好颜色。深红色,衬得肤色更白。然后我整理头发,把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镜中的女人眼神渐渐平静下来。
不是伪装的平静,是一种从深处升起的、确认自己存在于此的笃定。
我不是误入者。
我是被邀请的客人。我穿着朋友送的裙子,化着得体的妆容,带着我二十岁的人生经历站在这里。我有我的作品,我的专业,我走过的路。
我不需要在他面前完美。
我只需要在他面前真实——真实的,完整的,包括所有过去的,现在的程云。
我推开门,重新走进宴会厅。
音乐流淌,人声浮动,一切如常。但我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我不再是刚才那个想要躲藏的人。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再次找到他。
他正在和一位年长的女士交谈,微微躬身,姿态尊重。我站在原地,等待。
一分钟后,他结束了谈话。女士离开,他独自站在原地。
就是现在。
我穿过人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深蓝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深海泛起的微波。
我在他面前停下。
他正准备转身去拿酒,看见我,动作顿住了。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先是有一丝细微的讶异,然后迅速沉淀成一种深邃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昱川”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好久不见。”
他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时间被拉得很长。我看见他眼中闪过很多情绪:确认,回忆,审视,最后化为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你长大了。”他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人都会长大不是吗?”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长得这么好。”他的目光落在我肩头的深蓝色丝绸上,“这条裙子很适合你。”
“谢谢。”我的脸颊微微发热。
“你看起来……”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从容。”
“我在学习。”我说,“学习如何看起来从容。”
他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眼角泛起细纹。
“诚实是个好品质。”他说,“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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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结束时已近午夜。
回白珠家的车上,她一直追问我和余昱川的事。我简单说了澄川的相遇。
“所以他是你青春期的精神导师?”白珠总结。
“不算导师。”我想了想,“更像是一面镜子。通过他,我看见了当时的自己——那么迷茫,又那么努力地想抓住什么。”
“那现在呢?现在你看见什么?”
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深蓝色的裙摆在暗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脸和脖颈的轮廓,被窗外流动的灯光一次次照亮。
“看见一个还在路上的人。”我说,“但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回到房间,我脱下那条深蓝色礼服,小心地挂回衣橱。丝绸在衣架上轻轻晃动,像深海泛起微波,又渐渐平息。
洗漱后,我坐在床边,拿出余昱川的名片。
就着台灯的光,我仔细看那行邮箱地址。很简单的拼写,名字的全拼。
我想起十七岁那个夏天,在澄川,我们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我说了很多,关于高考的压力,关于母亲的期待,关于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人生。他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引导我说得更深。
那时候我以为他什么都懂。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什么都懂,他只是愿意听,愿意试着理解一个陌生女孩的迷茫。
而那个女孩,现在已经长大了。
她依然会迷茫,但不再恐慌。她依然在寻找,但不再急迫。她依然会跌倒,但知道如何自己站起来。
我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扶州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江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某种遥远的呼唤。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只有平静。
深蓝色的裙摆在衣橱里静静悬挂。
像一片深海,沉静,深邃,容纳了所有过往的光与暗。
而我已经学会,在其中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