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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缘设局初探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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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火苗在水潭边幽然亮起的刹那,弈栩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盏灯!那样式,那云水纹……他绝不会认错。那是残灯楼历代楼主传承的“引魂灯”仿制品之一,虽非正品,但其铸造工艺、符文脉络,皆是残灯楼秘传,外人绝难仿制!
更重要的是,这灯需要以残灯楼核心心法催动的“星火真气”为引,才能点燃。眼前这盏熄灭多年的古灯自发燃起青焰,唯一的解释就是——感应到了他体内运转的、同样源出星火诀的真气共鸣!
这盘坐于镜阁之下的枯瘦身影,难道真是……残灯楼旧人?!
就在这心神剧震、满腹狐疑的关口,身畔的辛无缘,却做出了一个让弈栩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并未被那古灯异象过多吸引,反而迅速收敛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异,玉骨折扇“唰”地收起,身形向后微撤半步,侧身挡在了弈栩与甬道入口之间,做出一个防备身后可能追兵的姿态。同时,他以极低却清晰的声音,语速飞快地道:
“弈公子,下方那人虚实不明,镜阁诡异,不宜贸然现身。且此处动静,恐已惊动宅中其他人。”
他一边说,一边借着洞内迷离光影的掩护,极其隐蔽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小巧的、非金非玉的深紫色令牌,令牌正面似乎雕刻着一弯极细的新月。他并未展示给弈栩看,只是握在掌心,手指微动,似乎向其中注入了一丝内力。
令牌表面瞬间掠过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芒,随即隐没。
弈栩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
这令牌,这隐秘的传讯方式……绝非普通江湖客或商贾所有!辛无缘果然隐藏着身份,而且此刻,他正在向外界传递信息!
传递什么?给谁?是求援,还是……通知同党?
弈栩脑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下方水潭边。他强迫自己从那盏灯和可能的旧人身上移开注意力,开始更冷静地观察整个溶洞。
镜阁缓缓旋转,嗡鸣声低沉而有韵律,仿佛某种古老仪式的伴奏。洞壁那些发光的矿石排列看似杂乱,但隐隐构成某种图案。水潭的漩涡旋转速度,似乎与镜阁的嗡鸣频率隐隐相合。
这不像是一个单纯的藏匿地或陷阱,更像是一个……正在运行中的、庞大而精密的阵法核心!
而水潭边那枯坐的身影,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更像是……阵法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维持阵法的某个“节点”?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盏青铜古灯上的青色火苗,猛地窜高了一寸,火光明亮了几分。与此同时,上方镜阁最顶层那面暗金边框的主镜,镜面流动的光影骤然加快,变得清晰了一瞬!
镜中,赫然映出了一幅模糊但可辨的场景——似乎是一个房间的角落,桌上摊着账册,旁边放着一枚……户部清吏司的官印!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弈栩和辛无缘都看得分明!
官印!朝堂官印的影像,竟出现在这深山鬼宅地底、诡异镜阁的镜面之中?!
辛无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直维持的温润从容几乎绷裂,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混杂着惊怒与冰冷的锐利神色。
弈栩的心也沉了下去。镜花楼之事,果然与朝堂有牵扯!而且,看辛无缘的反应,这官印所代表的机构或人物,恐怕非同小可。
“走!”辛无缘当机立断,不再掩饰自己的急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查明官印之事!”
他似乎瞬间将下方那可能的残灯楼旧人和古灯之事抛诸脑后,全部注意力都被那镜中一闪而过的官印影像攫取。
弈栩没有反对。他也深知,留在此地风险太大。那枯坐身影深浅未知,镜阁阵法作用不明,而辛无缘方才的隐秘传讯更让他心生强烈警惕。
两人正欲悄然后退,从原路返回,尽管知道退路可能已断,但总比留在此地或深入镜阁下方冒险要好,下方的异动却打断了他们的计划。
那一直枯坐不动的身影,在古灯火苗窜高、主镜显像的瞬间,似乎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借着洞内迷离的光,弈栩终于看清了那人的侧脸——瘦削得几乎皮包骨头,满脸深刻的皱纹和污垢,但那双猛然睁开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混乱,以及……一丝挣扎的清明!
那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直直地“看”向了弈栩和辛无缘藏身的甬道口!
“呃……啊……!”他猛地抬手,不是攻击,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指向镜阁上方,又猛地指向自己心口,然后五指蜷缩,死死抓住胸前破烂的衣襟。
这个动作……这个手势……
弈栩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这是残灯楼内部使用的、表示“核心”、“要害”、“源头”的紧急暗号!而且,这老人做出手势时,手指蜷曲的特定弧度,与当年天枢堂某位擅长情报加密的老执事一模一样!
吴伯?是掌管密档、对残灯楼忠心耿耿的吴伯?!
他怎么会在这里?变成这般模样?
“辛……”那老人嘴唇翕动,似乎想喊出一个名字,却只吐出模糊的气音。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甬道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焦急、警告,还有……绝望的恳求。
他在警告什么?又在恳求什么?
辛无缘显然也看到了老人的手势和眼神,但他反应极快,低喝道:“有诈!快走!”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抓住弈栩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抗拒,就要将他强行拖离甬道口。
弈栩手腕被扣,体内寒症与肩伤同时被牵动,剧痛传来,让他动作迟了一瞬。而就在这迟滞的瞬间——
“嗡——!”
镜阁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那面主镜中流动的光影骤然混乱、炸裂,迸发出耀眼的白光!与此同时,水潭漆黑的漩涡转速猛地加快,发出轰隆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潭底升起!
整个溶洞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那枯坐的吴伯(如果真是他)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抱着头蜷缩下去,身上竟开始冒出丝丝缕缕诡异的黑气!
“阵法被彻底激发了!走!”辛无缘脸色铁青,再不顾其他,内力灌注,拉着弈栩就要向甬道内暴退!
然而,已经晚了。
他们来时的甬道深处,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不止一人,而且正在快速逼近!是镜花楼的守卫?还是辛无缘刚才传讯召来的人?
前有绝地阵法异动,后有追兵堵截!
绝境!
弈栩猛地挣脱辛无缘的手,并非反抗,而是顺势向旁边一闪,后背紧贴甬道湿冷的石壁。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却锐利如冰,迅速扫视周围。
不能退,退路已断,且不知深浅。更不能进,下方是正在暴走的诡异阵法。
唯一的生机……
他的目光落在了甬道一侧,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被垂落钟乳石半掩的狭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不知通向何处。方才观察时他便留意到了。
“这边!”弈栩低喝一声,当先向着裂缝挤去。
辛无缘略一迟疑,眼看后方脚步声越来越近,下方溶洞震动愈烈,他一咬牙,也紧随弈栩,闪入那道狭窄的裂缝之中。
就在两人身影没入裂缝的下一刻,数道手持兵刃、眼神空洞的黑衣身影,已从甬道另一端冲出,扑到了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而下方溶洞,已被暴走的镜阁白光和翻涌的潭水黑气彻底淹没,吴伯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与雾气之中,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充满不甘的哀嚎。
裂缝内狭窄曲折,漆黑一片,布满湿滑的苔藓,只能勉强容身。两人一前一后,屏息凝神,听着外面追击者混乱的搜寻和溶洞内持续的轰鸣。
许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似乎追兵并未发现这条隐秘裂缝,转而搜索他处。溶洞内的异响也慢慢减弱,但那种令人心悸的阵法波动依然隐隐传来。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弈栩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方才强行运功和剧烈动作,已让他的伤势和寒症濒临失控的边缘。
“弈公子,”身前的辛无缘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近,也格外低沉,没有了半分平日的温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探究的锐利,“方才下面那人,你认识?”
弈栩沉默片刻,黑暗中,他仿佛能感受到辛无缘紧紧盯视的目光。
“或许。”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辛公子似乎,更在意那镜中之印?”
辛无缘也沉默了。半晌,他才缓缓道:“户部清吏司的印……掌管天下钱粮审计。它的影像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弈公子想必也能猜到一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这雾岭镇的水,比我们想的都要深。江湖秘术,朝堂贪蠹,残灯旧事……全都搅在了一起。”
他忽然转过身,在绝对的黑暗中,面对着弈栩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彼此,但弈栩能感觉到那股骤然逼近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弈栩,”辛无缘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冷冽,“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是谁?与残灯楼是何关系?你来雾岭镇,真的只是为了‘找人’吗?”
“还有,”他的语气陡然转寒,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你刚才,是否也认出了那老人的手势?那是残灯楼的暗号,对不对?”
狭小、黑暗、充满未知危险的裂缝之中,刚刚并肩脱险的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因共同目标而维持的同盟假象,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与质问下,终于被彻底撕开。
信任的裂痕,如同这地底裂缝般,幽深冰冷,难以弥合。
弈栩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袖中冰凉的银针,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回答辛无缘的问题。
只是在无尽的黑暗与沉寂里,轻轻反问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么,辛公子……或者说,该称呼您为——靖安王殿下?”
黑暗中,辛无缘的呼吸,似乎骤然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