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揪出棋子幕后有迹 ...
-
灰雀再次穿过瀑布水帘,带来辛恙新的讯息时,已是两个时辰后。天光透过水幕和裂隙,在溶洞内投下晃动的水影,也照亮了弈栩脸上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
甲七展开新的薄绢,面色同样严峻。辛恙的笔迹依旧稳健,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冷意,隔着绢布都能感受到。
“讯息已收,警示有理。未动玉,未赴约。然镜湖东畔旧灯塔,寅时三刻确有异动。‘命月’暗哨回报,灯塔内有烛火,似有人影,然无法靠近,周围布有奇门迷障,强行突破恐打草惊蛇。另,本王于崖下洞穴附近,发现此物。”
讯息下方,用炭笔简单勾勒出另一件物品——一枚小小的、黄铜质地、边缘略有磨损的纽扣。纽扣上似乎刻着一个模糊的徽记,形似展翅的蝙蝠。
“此徽记,本王查证,属于江湖上一个名为‘影蝠门’的三流情报组织,专司市井流言、跟踪盯梢,近年依附于江南漕帮。”
影蝠门?漕帮?
弈栩目光一凝。这似乎与之前预想的朝堂(七皇子)、镜花楼邪术、残灯楼旧秘等,不在一个层面上。但辛恙特意提及,必有深意。
“漕帮与江南税银转运,关联甚密。”甲七在一旁低声补充,显然也知晓内情,“主上追查税银亏空,漕帮是重点怀疑对象之一。影蝠门为其耳目,出现在雾岭镇,恐非偶然。”
弈栩颔首。如果镜花楼之事背后,还牵扯到漕帮这样的地方势力,利用邪术操控官员、牟取暴利,逻辑上也说得通。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影蝠门这种级别的组织,有能力布下镜花楼这般精妙诡异、牵扯到残灯楼秘术和朝堂皇子的大局吗?
“殿下可还有其他发现?关于……那截桃花枝?”弈栩问。
甲七摇头:“主上未再提桃花枝之事。”
弈栩沉吟。辛恙不提,或许是未查出线索,或许是……有所保留。毕竟涉及宫廷旧物,干系重大。
“殿下现在何处?”弈栩又问。
“主上仍在镇外,统筹‘命月’查探镜湖灯塔与影蝠门线索。主上令谕,”甲七看向弈栩,语气郑重,“请弈公子安心养伤,静候消息。若有关于残灯楼秘术、尤其是可能破解镜花楼邪法或缠魂玉陷阱的进一步线索,随时告知。”
这意思很明确,辛恙将他定位为关键的“情报提供者”与“技术顾问”,而非冲锋陷阵的战力。这既是对他伤情的体谅,也是一种保护。
弈栩心中微动。辛恙行事,确有章法。
“我需再仔细回想。”弈栩对甲七道,“关于镜花楼幻阵,或许……还有疏漏。”
甲七会意,将笔墨和先前记录的关于缠魂玉的纸张留下,自己退到外间守候,给予弈栩安静思考的空间。
石洞内重归寂静,只有水声潺潺。
弈栩并非托辞。他是真的需要整理思绪。从踏入雾岭镇开始,所有线索如同乱麻:镜花楼换影、残灯楼旧物与剑法、吴伯的遭遇、七皇子密信、官印影像、影蝠门纽扣、魇梦幽兰、冰魄雪桃花枝、两次诡异的“寅时三刻独见”邀约……
这些线索背后,似乎有几只不同的手在搅动。
一只,属于镜花楼本身,施展邪术,制造混乱。
一只,可能指向漕帮乃至其背后的七皇子,利用邪术牟利或进行朝堂斗争。
一只,与残灯楼旧秘紧密相连,似乎掌握着核心的“缠魂玉”和楼中秘术,甚至可能……与弈栩的过去有直接关联。
而辛恙,代表着查案的第四方力量。
这几方势力,目的不同,手段各异,却在雾岭镇这个小小的舞台上,诡异地重叠、交织、互相利用。
弈栩的目光,再次落在辛恙描绘的“影蝠门”纽扣图形上。
一个三流情报组织……真的只是偶然被卷入?还是说,它扮演着某种更不起眼、却可能至关重要的角色?比如……传递消息的中间人?或者,监视雾岭镇动向的‘眼睛’?
若是后者,那么揪出这个“眼睛”,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连接这几方势力的某个节点!
这个念头让弈栩精神一振。他目前无力参与外间的调查追踪,但或许可以从已有的情报中,进行推演和分析。
“甲七。”他唤道。
甲七应声而入。
“我需要知道,雾岭镇内,哪些地方消息最灵通?赌坊?酒肆?茶馆?或者……当铺、药铺、车马行这类三教九流混杂、流动性大的地方?”弈栩问。
甲七略一思索:“镇子不大。最大的茶馆‘听风楼’,酒肆‘醉仙居’,还有一家‘通源当铺’,都是各路人马常去之处。药铺以‘百草堂’为首,车马行则只有镇口一家‘顺达’。”
弈栩脑中迅速闪过之前与辛恙一同去百草堂打听吴钩消息的情景。掌柜的当时虽然惶恐,但也透露了一些信息。
“甲七,你或甲九,能否不惊动旁人,设法探查一下这几处地方,尤其是当铺、车马行和百草堂,最近可有形迹可疑、频繁打探消息或与外来者接触密切的本地人?特别是……身上可能带有蝙蝠纹饰物品,或举止间有长期盯梢、传递消息习惯的人。”
他补充道:“不必深入,只需观察,记录异常即可。重点留意与‘镜花别苑’、‘外乡人失踪’、‘换脸怪谈’等话题相关的人。”
影蝠门的人,混迹市井打探消息是他们的看家本领。雾岭镇发生如此多怪事,若真有影蝠门的人在此,必定会活跃于这些场所。
甲七眼睛一亮,明白了弈栩的意图:“公子是想……找出潜藏在镇子里的‘耳目’?”
“不错。”弈栩点头,“镜花楼在暗,我们在明,处处被动。若能拔掉一两颗对方的‘钉子’,或许能打乱其布置,甚至找到突破口。此事需隐秘,切忌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甲七肃然,“此事属下亲自去办。甲九留下护卫公子。”
“小心。”弈栩叮嘱。
甲七领命,迅速换了装束,悄无声息地离开溶洞。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弈栩服了药,勉强睡了一小会儿,却又被混乱的梦境惊醒。梦中依旧是交错的光影、破碎的镜片、吴伯哀伤的眼睛,还有辛恙在黑暗裂缝中骤然停滞的呼吸……
他索性不再睡,靠坐在石床上,反复推敲着已有的线索,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雾岭镇背后那张若隐若现的网。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水帘外传来约定的鸟鸣暗号。片刻,甲七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和露水回来了,眼中带着一丝振奋。
“公子所料不差!”甲七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属下重点探查了通源当铺和顺达车马行。当铺的朝奉,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看似寻常,但属下留意到,他左手中指戴着一枚铜戒指,戒面花纹磨损严重,但隐约能看出是蝙蝠展翅的形状!”
弈栩精神一振:“还有呢?”
“此人话不多,但耳朵很灵,对镇上任何风吹草动似乎都格外关注。尤其是当有外乡人来典当或打听消息时,他看似低头拨算盘,实则眼神余光一直留意。属下扮作急于典当祖传玉佩的落魄书生,故意在等候时与旁人闲聊,提及‘镇西废祠夜里有怪声’,他拨算盘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车马行那边,”甲七继续道,“有个专管喂马洒扫的杂役,三十来岁,跛足,沉默寡言。但属下发现,他喂马时,总会‘无意间’路过停放车辆的区域,尤其留意那些来自外地、尤其是东南方向(漕运主要方向)的车辆。他腰间挂着的烟袋荷包上,用褐线绣着一个不起眼的蝙蝠图案!”
“此二人可有接触?”弈栩追问。
“有!”甲七肯定道,“属下蹲守期间,看到那当铺朝奉曾借口‘买马草’去了车马行一趟,与那跛足杂役在草料棚后简短交谈了几句,神色警惕。随后,那杂役便牵了一匹马离开车马行,往镇外西南方向去了——正是镜湖和旧灯塔所在的大致方位!”
“很好!”弈栩眼中闪过锐光。影蝠门的钉子,果然在活动,而且似乎在向某个方向传递消息!很可能就是向镜湖灯塔那边的“邀约者”或镜花楼的人报信!
“那百草堂和茶馆酒肆呢?”弈栩问。
“百草堂掌柜还是那副畏缩样子,未见明显异常。听风楼和醉仙居人多眼杂,暂时未发现特定目标,但流言蜚语极多,大多围绕镜花楼和失踪案,恐慌情绪很重。”甲七汇报。
弈栩沉思。看来,影蝠门在此地的据点,或者说活动节点,很可能就是通源当铺和顺达车马行。当铺负责收集、筛选、汇总情报,车马行则负责传递,或许还有监视外来人员流动的职能。
“殿下可知晓这些?”弈栩问。
“属下已通过‘雀踪’将发现简要传讯主上。”甲七道,“主上回令:‘暂勿惊动,继续监视,查明其传递消息的具体方式与接头规律。另,留意是否有第三人与其接触,尤其是携带桃花或特殊香气者。’”
辛恙果然敏锐,立刻抓住了关键,并且联想到了桃花枝。
“按殿下令谕行事。”弈栩道。辛恙的安排很稳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另外,”甲七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属下在当铺附近巷口隐蔽处,发现了这个。”
布包里,是几片枯萎发黑的魇梦幽兰花瓣,以及一点暗红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碎屑。
花瓣和血渍……这与之前镜花别苑外、西南山林脚印旁发现的情况,何其相似!
“这是……丢弃物?还是标记?”弈栩仔细看着那些花瓣和血渍。
“像是匆忙中丢弃或掉落。”甲七分析道,“花瓣已近腐烂,血渍也很陈旧,并非新近留下。但出现在当铺附近……”
弈栩脑中念头飞转。当铺朝奉是影蝠门的人,他附近出现了魇梦幽兰花瓣和血渍……难道影蝠门的人,也与使用魇梦幽兰的势力很可能是镜花楼核心有接触?甚至……他们可能就是为镜花楼提供“材料”比如某些特定的人?或传递指令的渠道?
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浮现:那些“被换脸”或失踪的人,是否先被影蝠门这类地头蛇盯上、掌握行踪,再由镜花楼动手?而魇梦幽兰,就是双方联络或某种仪式的标记?
若真如此,影蝠门就不仅仅是“耳目”,更是帮凶!
“甲七,”弈栩沉声道,“将花瓣血渍之事,也一并详细报与殿下。还有……请殿下务必留意,影蝠门与镜花楼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固定的‘交货’或‘联络’模式。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破绽,甚至……救出可能还活着的人。”
比如,吴伯那样的残灯楼旧人,或者其他失踪者。
甲七郑重应下,再次去传讯。
石洞内,弈栩靠着石壁,只觉得心力交瘁,但思绪却异常活跃。
揪出了影蝠门的棋子,看到了幕后交织的迹线。虽然迷雾依旧浓重,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对方出招了。
下一步,就看辛恙如何利用这些线索,布下反制的网。
而他,也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力气。直觉告诉他,当辛恙那边行动时,他这里,或许也会有新的变故。
他握紧了怀中温润的玉珏和冰凉的瓷瓶,感受着那奇异的能量循环,仿佛从中汲取着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目光再次投向辛恙传来的、绘有“影蝠门”纽扣的薄绢。
蝙蝠展翅,藏于暗夜。
而猎手,也已张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