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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寒刃破镜弈栩逞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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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绿的光雾在空旷的大厅里浮动,将两个逼近的虚影映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鬼魅。一个顶着弈栩自己的脸,笑容空洞冰冷;一个化着辛恙的形,面无表情,唯有手中展开的玉骨折扇边缘,流转着与正品一般无二的金属寒光。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阻力。
弈栩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肩头伤口在方才镜阵突围时已然裂开,剧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连呼吸都带着肺腑间摩擦般的刺痛。怀中玉珏在靠近青铜镜后,热度变得紊乱而急促,仿佛在警示着巨大的危险。而那枚出现裂纹的暖香丸瓷瓶,则冰得如同握着一块寒铁。
不能退。身后是冰冷的石壁与无路可逃的绝境。
不能等。等下去,只会被这两个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的虚影耗死。
必须破局!破开这面诡异的铜镜,这镜花楼幻术的核心!
思绪骤然翻涌,两个虚影已近在咫尺。“辛恙”虚影率先出手,折扇一划,扇风凌厉无声,角度刁钻狠辣,直取弈栩咽喉,竟是完全复刻了辛恙对敌时的精妙招式!
弈栩瞳孔微缩,强提一口真气,身形如风中残柳般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扇缘。然而,就在他重心失衡的刹那,“弈栩”虚影已如鬼魅般接近,苍白的手掌五指微曲,带着阴寒刺骨的劲风,直插弈栩心口!其手法、速度,赫然是弈栩自己惯用的、配合暗器近身突袭的杀招!
自己最熟悉的攻击方式,被一个空洞的模仿者用出,其诡异与凶险,更胜外敌十倍!
弈栩勉力扭身,用未受伤的右臂格挡。
“砰!”
手臂与虚影手掌相交,竟发出沉闷的实物碰撞之声!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侵蚀性的诡异内力,顺着手臂经脉猛钻进来,与他体内的星火真气激烈冲突,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这虚影……并非纯粹的幻象!它有实体,有内力,是某种真实存在的、被操控的……东西!
弈栩闷哼一声,借力向后滑开数步,喉头一甜,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右臂已被那阴寒内力侵蚀,传来麻痹之感。
不能硬拼!这两个虚影不仅形貌惟妙惟肖,连武功路数和内力特性都模仿得极其相似,虽然“弈栩”虚影的内力阴寒诡异,与他本源的星火真气截然不同,但招式运转的轨迹和发力方式如出一辙。与它们缠斗,等于与两个不知痛楚、不会犯错的“自己”和“辛恙”作战,毫无胜算!
目标只有一个——青铜镜!
就在两个虚影再次合围而上时,弈栩眼中厉色一闪。他没有再躲避,反而迎着“辛恙”虚影刺来的折扇,不退反进!
左手在腰间一抹,最后三枚冰魄暗器入手,却不是射向虚影,而是呈品字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大厅穹顶三处看似无关紧要、却在幽绿光雾中隐隐折射出奇异光泽的角落!
“叮!叮!叮!”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清脆如琉璃碎裂的声音!
整个大厅的幽绿光芒猛地剧烈波动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光影扭曲,那两个虚影的动作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到一眨眼的迟滞!
就是现在!
弈栩身形如箭,从两个虚影因光影波动而产生的微小缝隙中,一穿而过!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这一冲之中,目标直指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荡漾着水波的青铜镜!
“吼——!”两个虚影发出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愤怒与空洞的嘶吼,同时转身扑来,速度竟比方才更快!
但弈栩更快!或者说,他根本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寒症在极限催谷下反噬,经脉如被冰锥寸寸贯穿,眼前阵阵发黑,口中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嘴角溢下。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面越来越近、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诡异铜镜!
五丈……三丈……一丈!
“弈栩”虚影的阴寒掌风已触及他的后心!“辛恙”虚影的扇尖寒芒几乎要点在他的背心!
千钧一发!
弈栩左手猛地探入怀中,不是取暗器,而是抓住了那枚布满裂纹的暖香丸瓷瓶!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瓷瓶连同里面仅存的几颗药丸,狠狠砸向青铜镜面!
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混合了掌心鲜血、体内残存星火真气、以及所有决绝意志的最后一击,紧随瓷瓶之后,点向镜面中心!
“给我——破!”
“咔嚓——嘣!!!”
先是瓷瓶撞上镜面、碎裂的脆响,瓶中药粉与碎片四溅。
紧接着,是弈栩指尖点中镜面时,发出的、如同击破厚重冰层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青铜镜那不断荡漾的水波镜面,猛地停滞了。
然后,以弈栩指尖落点为中心,无数道细密的、蜘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布满了整个镜面!
裂纹之中,没有透出背后的景象,反而迸射出刺目欲盲的、混杂着幽绿、惨白与血色的狂暴光芒!
“呜——!!!”
一股无法形容的、尖锐到足以撕裂魂魄的悲鸣,从镜中、从整个大厅、甚至从地底深处同时爆发出来!
两个扑到弈栩身后的虚影,动作骤然僵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脸上那空洞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扭曲,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然后“砰”、“砰”两声,炸裂成两团翻滚的、灰白色的雾气,迅速被镜面裂纹中迸发的光芒吞噬、湮灭!
以青铜镜为中心的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无形的海啸般向四周席卷!
弈栩首当其冲,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石壁上,又滚落在地。鲜血从口鼻中狂涌而出,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金星淹没,耳边只有那持续不断的、仿佛天地倾覆般的轰鸣和悲鸣。
他最后的意识,只感觉到整个大厅在剧烈摇晃,碎石不断从头顶落下,那面布满裂纹的青铜镜在狂暴的光芒中开始崩塌、融化,如同燃烧的蜡烛。
还有……怀中的玉珏,传来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解脱又似哀伤的悲鸣共振,随即,那一直存在的温热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变得冰冷沉寂。
他勉强抬起眼皮,透过血色和泪光,看到崩塌的镜面深处,似乎有无数模糊的人影在光芒中挣扎、消散,其中一道格外瘦小佝偻的影子,仿佛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然后彻底化为光尘……
吴伯……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弈栩是被脸上冰凉的触感唤醒的。
不是水,是……雾?带着清新山林气息的雾。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天亮了。
微弱的晨曦艰难地穿透尚未散尽的晨雾,洒在他身上。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
周围是断裂的石柱、倾倒的梁木、破碎的瓦砾,还有烧焦的木料和琉璃碎片。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焦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焚毁后的淡淡腥气。
这里……是镜花别苑的正厅?不,应该说,是正厅的遗址。
那面诡异的青铜镜已消失无踪,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坑底依稀能看到融化的金属和琉璃凝结成的、奇形怪状的渣滓。大厅的屋顶完全坍塌,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镜阵……破了?
弈栩想要动弹,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痛。尤其是左肩和右臂,几乎失去了知觉。他勉强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除了废墟,空无一人。没有虚影,没有守卫,甚至没有活物。
他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撑起身体,靠在半截断柱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动着脏腑,吐出带着黑色淤血的痰块。
怀中有异动。
他颤抖着伸手入怀,摸出那半块玉珏。玉珏依旧温润,但那种与另一件东西共鸣的温热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珍贵的古玉。
他又摸向怀里其他地方。银针暗器已耗尽。冰魄暗器只剩最后两枚。还有一些零碎的伤药和火折子。
最重要的是……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那个暖香丸的瓷瓶。但触手的感觉……不对。
弈栩将它拿出来,瞳孔微微一缩。
瓷瓶竟然完好无损!不仅瓶身上那些冰裂般的纹路消失了,甚至连之前被他砸向铜镜时理应产生的破损都不见踪影!瓶身光滑如新,只是……温度依旧冰凉,并且,瓶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淡紫色云纹。
这是怎么回事?瓷瓶替他挡了灾?还是……镜阵破除时,发生了什么他无法理解的变化?
弈栩将瓷瓶紧紧握在手中,那冰凉的温度让他昏沉的头脑略微清醒。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镜阵虽破,但镜花楼的人随时可能赶来。以他现在的状态,毫无反抗之力。
他尝试运转内息,丹田内空空荡荡,星火真气几乎枯竭,寒症失去了压制,如同苏醒的毒蛇,在经脉中肆虐。他咬紧牙关,撕下破烂的衣襟,将崩裂的肩头伤口再次草草捆紧,又用匕首削了一根比较顺手的木棍当做拐杖。
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悦来居在镇东,他必须横穿半个镇子才能回去,或者找到甲九接应。但此刻他这副模样,白天横穿镇子无异于自寻死路。
必须先找个地方藏身,恢复一点力气。
他撑着木棍,踉跄着走出这片废墟。镜花别苑的其他部分也损毁严重,许多建筑倒塌,地面上到处是裂缝和坑洞,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
看来,那面青铜镜的确是整个阵法的核心枢纽,它的毁灭,导致了连锁反应。
当弈栩终于艰难地挪到镜花别苑那倒塌了大半的院墙外时,天色又亮了一些。雾气正在缓慢散去,可以隐约看到远处镇子的轮廓。
他靠在院墙外一棵幸存的老树下喘息,目光却骤然凝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在湿漉漉的草丛和泥土中,散落着几片熟悉的紫色花瓣。
魇梦幽兰。
花瓣很新鲜,像是刚刚被人丢弃或……遗落。
而在花瓣旁边,泥土上,有一行极其浅淡、几乎被晨露冲刷掉的脚印。
脚印小巧,略显凌乱,朝向镇子西南方——那并非返回雾岭镇中心的方向,而是通往更偏僻的深山。
弈栩的心脏,猛地一跳。
幻境中的“弈沂酒”……石板上的邀约……镜阵破灭时那道回望的瘦小身影……
难道……不是幻觉?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和冰凉瓷瓶,看着那行即将消失的脚印,又看了看远处逐渐苏醒、却依旧笼罩在诡异气氛下的雾岭镇。
是回相对“安全”的据点?还是……追着这可能是唯一线索的脚印,踏入更深不可测的迷雾?
晨风吹过,带着山林和废墟的气息,也带来了远处镇子里隐隐传来的、新一天的、压抑而惶恐的喧嚣。
弈栩的眼神,在虚弱与痛苦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没有犹豫太久。
将几片紫色花瓣小心地捡起,包好,放入怀中那完好如新的瓷瓶旁。
然后,他拄着木棍,调转方向,一步一瘸,却异常坚定地,循着那行浅淡的脚印,向着镇西南的深山密林,蹒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