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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虚影缠身真假难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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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上诡异的磷光字迹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被石壁本身吞噬。甲七与甲九面色凝重如铁,一人立刻戒备地道入口,另一人迅速检查石板及周边,试图找出机关或传讯的痕迹,却一无所获。那字迹如同凭空生出,又凭空消失。
“是内力透石显形,配合磷粉。”甲九低声道,指尖捻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粉末,“手法老道,时间算得极准,刚好在幻境波动后,我们心神未稳时。”他看向弈栩,“弈公子,此约凶险异常,恐是镜花楼调虎离山或设伏之策。”
弈栩靠坐在床铺上,肩头伤口已被甲七重新处理包扎,但失血和方才幻境中的精神损耗让他依旧虚弱。他凝视着那块恢复平整的石板,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幻境最后时刻——那个“弈沂酒”复杂哀伤的眼神,以及那串绝非虚假的残灯楼紧急手语。
“镜……非眼……心为界……破妄……需血……”
她提示了破阵的关键血引,那这石板上的邀约,会不会也是某种提示?指向某个必须他亲自去面对的“真章”?
“弈公子,此事必须立刻禀报主上定夺。”甲七沉声道,手已按向腰间传讯的竹哨。
“且慢。”弈栩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看向甲七和甲九,“敢问二位,靖安王殿下此刻身在何处?可能及时联络?”
甲七略一迟疑,答道:“主上离开后,应是前往追查另一条与税银案相关的线索。短时内恐难折返。我们可通过‘雀踪’密道传递消息,但一来一回,至少需一个时辰。”他顿了顿,看向弈栩,“寅时三刻将至,时间恐怕来不及等主上指令。”
弈栩心中了然。辛恙不在,这决定只能他自己来做。等,可能错失良机,甚至让这临时据点暴露在更大危险之下。赴约,则无疑是踏入未知的险地。
“我要去。”弈栩平静道。
“弈公子!”甲七甲九同时低呼,面露不赞同,“你伤势未愈,岂能孤身犯险?不若我们先行探查,或等主上……”
“若真是调虎离山,你们留在此地守护,或暗中跟随策应,更为稳妥。”弈栩打断他们,他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脸色苍白,眼神却如寒星般锐利,“这约,指名‘独往’。对方既能将信息悄无声息送入此处,定然也监视着此地动向。若不遵其言,恐生变故。再者……”
他顿了顿,想起幻境中“弈沂酒”的示警,语气更沉:“我需亲自确认一些事。关于……残灯楼。”
甲七甲九对视一眼,他们虽是辛恙麾下精锐,但也知这位弈公子身份特殊,与主上关系微妙,且今夜种种诡异皆与他息息相关。主上离开前亦有“务必护其周全”的严令。
“既如此,”甲七抱拳,决断道,“请弈公子务必小心。甲九擅长隐匿追踪,将暗中尾随,于废祠外围接应。在下守在此处,以防据点有失,并即刻传讯主上。”
这已是最周全的安排。弈栩点头:“有劳。”
寅时将近,山林间雾气未散,反而因黎明前的黑暗而显得更加浓重粘稠,带着透骨的寒意。
弈栩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粗布短打,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蓑衣,将面容隐在斗笠阴影下。他将所剩无几的银针和冰魄暗器贴身藏好,又将那半块玉珏和出现裂纹的暖香丸瓷瓶紧紧揣入怀中。临行前,他问甲九要来一把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涌出,被他用一块干净布条草草裹住。
“破妄需血”——无论是破除接下来的陷阱,还是稳定心神对抗可能的幻术,这血,或许都是必要的。
镇西废祠,弈栩白日探查时略有印象,位于镇子最西头,靠近镜花别苑外围的荒山脚下,早已破败不堪,香火断绝,据说常有野狐栖居,寻常镇民避之不及。
他沿着甲九指出的、避开主路的隐秘小径前行。山林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浓雾中回荡。怀中的玉珏微微发热,那暖香丸瓷瓶却冰凉依旧,一热一冷,倒像是某种奇异的平衡,让他昏沉的头脑保持着一丝清明。
越靠近废祠,雾气中的甜腥气息便越是明显。弈栩放慢脚步,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前方影影绰绰,现出废祠黑黢黢的轮廓——断壁残垣,半边屋顶坍塌,院墙倾倒,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并未直接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面一处塌陷的院墙缺口,伏低身体,向内窥视。
废祠院内,荒草丛生,中央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似乎有一口枯井。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死寂。
约定的寅时三刻已到。
弈栩没有动。他屏住呼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中每一寸角落。没有埋伏的气息,没有机关的痕迹,甚至连一丝活物的动静都没有。
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刻意。
就在他心中警铃大作,准备悄然退走之际——
“嗒。”
一声极轻微、仿佛石子落地的声音,从枯井方向传来。
弈栩的目光瞬间锁定那里。
只见枯井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白色。
那是一角衣袂,素白如雪,在昏暗的晨雾和荒草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紧接着,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搭上了井沿。
然后,一个人,缓缓从枯井中……升了上来。
是的,不是爬,不是跃,而是如同没有重量般,缓缓“升”了上来。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墨发披散,背对着弈栩,立于井沿之上。晨风拂过,衣袂与长发微微飘动,身姿挺拔如孤松翠竹,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弈栩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部分浓雾,照在那人的脸上。
清绝的眉眼,带着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眼下有淡淡的倦色青影,薄唇紧抿,神色疏离冷寂……
那是……弈栩自己的脸!
不,不止是脸。那身形,那气质,甚至连眉宇间那抹因寒症和心事而生的、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冷冽,都与他一般无二!
仿佛在照一面无比清晰的、活过来的镜子!
那“人”静静地看着弈栩藏身的方向,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冰冷、空洞,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模仿的精准。
弈栩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结。他知道镜花楼善于“换影”,但亲眼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仿佛从镜中走出的虚影,这种冲击力远非听闻可比。
那虚影抬起了手,动作与弈栩平时思考时下意识叩击指节的习惯分毫不差。它朝着弈栩,轻轻勾了勾手指。
挑衅?还是……召唤?
弈栩没有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这超出常理的存在。是极高明的易容术?是幻术制造的投影?还是某种以假乱真的傀儡机关?
无论是什么,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胁和……线索。
“你……”弈栩终于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是谁?”
虚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它没有回答,只是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废祠正殿那黑洞洞的门口。
然后,它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飘起,向着正殿方向“滑”了过去,速度不快,却无声无息,仿佛脚不沾地。
弈栩咬了咬牙,知道绝不能放任这东西离开。他必须弄清楚这虚影的底细!他不再隐藏,从藏身处跃出,紧追而上!
然而,就在他踏入废祠院落的瞬间——
四周景象陡然变幻!
荒草、枯树、废井、残垣……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迅速模糊、溶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琉璃镜!它们从地面升起,从空中垂落,从四面八方凭空出现,瞬间将整个院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镜之迷宫!
每一面镜子中都映出无数个“弈栩”和那个“虚影”,镜像层层嵌套,无穷无尽,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哪一条路是实,哪一条是虚影!
虚影在镜阵中穿梭自如,身形时隐时现,仿佛与这镜阵本为一体。而弈栩则被困其中,举目望去皆是自己的镜像和对方的幻影,方向感彻底丧失,连刚刚进来的院墙缺口都消失不见!
“镜非眼……心为界……”弈栩脑中猛地闪过幻境中的手语提示。
不能相信眼睛看到的!
他猛地闭上眼,封闭视觉,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其他感官和……怀中的玉珏上!
玉珏的温热感在镜阵中变得忽强忽弱,飘忽不定,仿佛被无数镜像干扰。但弈栩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努力捕捉着那温热感传递出的、最本质的方位——那是与另一块玉珏是辛恙的扇坠?或是其他?产生共鸣的方向,是这虚幻迷宫中,唯一可能真实的“坐标”!
同时,他撕开掌心草草包扎的布条,任由鲜血渗出,以血为引,运转星火诀,将一丝混合着精血的真气凝聚于指尖。
“破妄需血!”
他闭着眼,凭着玉珏感应的微弱指引和心中对方向的直觉,猛地向身侧一面看似坚实的镜壁,一指点出!
“噗!”
指尖触及的并非坚硬的琉璃,而是一种黏稠冰冷的、如同水银般的触感!镜面应指而破,却没有碎裂声,只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涟漪!
就是现在!
弈栩身形如电,顺着那涟漪荡开的缺口,猛地向前冲去!
眼前光影再次剧烈变幻,镜阵的迷乱感如潮水般退去。
他冲出了镜之迷宫,却发现自己并非置身废祠正殿,而是来到了……镜花别苑的正厅!
就是昨夜他与辛恙初入时,看到那面诡异青铜镜的大厅!
此刻,厅中依旧幽绿光芒弥漫,但那面青铜镜前,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素白虚影,正背对着他,面向铜镜。
而另一个……
弈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穿着一身墨蓝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手持玉骨折扇,身形挺拔,侧脸轮廓在幽绿光下显得清晰而……冷峻。
是辛恙!
不……等等!
弈栩的目光死死钉在“辛恙”的脸上。那眉眼,那神态,那握扇的姿势……与他记忆中的靖安王殿下,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但是——
这个“辛恙”的眼神,太过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属于辛恙本人的、那种温润表象下暗藏的锐利、深沉与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就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唯独缺少了灵魂的完美玉像。
而且,这个“辛恙”的腰间……没有悬挂那枚白玉羽毛扇坠!
虚影,这也是虚影!是镜花楼根据辛恙的形象,制造出的另一个“仿品”!
两个虚影——一个“弈栩”,一个“辛恙”——静静地站在青铜镜前,如同两尊等待指令的傀儡。
而青铜镜那水波荡漾的镜面中,此刻映出的,却并非厅中景象,也不是他们二人的倒影。
镜中,赫然是雾岭镇悦来居二楼,弈栩住过的那间客房!
画面中,一个模糊的、穿着灰衣的瘦小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潜入房间,快速在床铺下、桌角等隐秘处翻找、放置着什么……
然后,那灰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房门方向(镜面视角),脸上瞬间闪过惊慌,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纵身跳下!
几乎在那灰衣人跳窗的同一时刻,镜中画面里,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冲进来的,是一脸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的——真正的辛恙!
他手中折扇已出,目光如电般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瞬间锁定了敞开的窗户和窗外正在逃窜的灰衣身影!
“追!”镜中的辛恙低喝一声,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从窗口掠出!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青铜镜面恢复成一片混沌的幽绿。
弈栩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镜花楼……不仅仅能制造人的虚影幻象。
它竟然还能……窥视、乃至呈现远处正在发生的、真实的场景?!
这面青铜镜,这整个镜花别苑的阵法,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
而那个在他房间翻找、放置东西的灰衣人……是谁?放置了什么?辛恙此刻,是否已经陷入了另一个危险的陷阱?
就在弈栩心神剧震之际,青铜镜前的两个虚影,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同时缓缓转过身来。
“弈栩”虚影空洞地笑着。
“辛恙”虚影面无表情地展开了手中的玉骨折扇,扇缘寒光流转。
它们一左一右,封住了弈栩所有可能的退路,朝着他,一步步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