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灯温恙》森屿桉

11、寻踪镜楼雾锁山门

　　石室中的油灯光晕，昏黄摇曳，将那枚青玉官印和七皇子府的密信映照得活脱脱就是个等着人踩的坑。

　　弈栩的心沉入谷底。七皇子——当今天子最年长的皇子之一，素来与靖安王不和，朝庭百姓皆知。争夺储位，暗潮汹涌。如今，七皇子的密信与户部关键衙门的官印，同时出现在这镜花别苑地底的石室之中，其意味不言自明。

　　江南税银亏空，替换官员，镜花邪术……幕后黑手的影子，终于从迷雾中显露出一角，而这一角，直指龙子凤孙，天家内斗！

　　辛恙周身的气息已然冷冽如冰。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但那股无声的、近乎实质的寒意与威压，让狭窄石道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弈栩能清晰感觉到身旁这位靖安王殿□□内澎湃欲出的杀意与……某种更深沉的、被至亲背叛算计的寒意。

　　但靖安王毕竟是靖安王。那恐怖的威压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回，收敛得滴水不漏。他缓缓放下毡帘一角，动作轻缓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对弈栩做了一个“撤”的手势。

　　显然，此刻绝非打草惊蛇之时。抓住一个管账的先生毫无意义，必须顺藤摸瓜，找到更核心的人物，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才能将这条线与朝堂之上那位尊贵的七殿下联系起来。

　　弈栩默然点头。两人无声地向后退去，沿着来时的狭窄裂缝，小心翼翼地撤回。

　　再次经历那番湿滑压抑的挤蹭。

　　当终于回到最初那个能俯瞰诡异溶洞的甬道口时，追兵已退，溶洞内光芒收敛，只余阵法低沉的嗡鸣和漆黑水潭偶尔泛起的涟漪，吴伯的身影与那盏古灯都已消失不见，两人都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此地不宜久留。”辛恙低声道，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锐利的寒意挥之不去，“镜阁阵法已被惊动，七皇子的人也可能就在附近。我们必须立刻出去。”

　　弈栩没有异议。他肩头的伤口虽经处理，但寒气侵体，加上连番变故心神损耗，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必须尽快找个安全地方疗伤休整。

　　“出路恐怕已被封锁。”弈栩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通道深处仍一片死寂，但方才追兵的脚步声犹在耳畔。

　　辛恙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那枚命月令牌，指尖再次拂过。这一次，令牌只是微光一闪，并未有讯息传出。“本王进来前，已命人在外接应，并大致标记了方位。”他看向溶洞上方，那里垂下无数钟乳石，黑暗中看不清顶端，“这溶洞并非完全密闭，顶部应有裂隙或通风孔道与外界相连。只是……”

　　只是此处离地至少十数丈，且石壁湿滑，无处着力，寻常轻功绝难攀爬。更何况弈栩有伤在身。

　　弈栩也抬头望去，黑暗吞噬了大部分细节，只能隐约感觉到高处气流微微流动的轨迹。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忍着经脉刺痛，将仅存的星火真气凝聚于双耳。

　　风声，水滴声，阵法低鸣……还有，极高处，一丝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气流穿过狭窄孔洞时特有的“咻咻”声。不止一处！

　　他睁开眼，指向溶洞东北角上方一处尤为黑暗的方位：“那里，气流声最集中，孔道可能较大，且……有藤蔓摩擦石壁的微响。”

　　辛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弈栩重伤之下，耳力与判断力依旧如此精准。他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卷极细却坚韧异常的银色丝线，线头连着一个小小的精钢爪钩。

　　“这是‘天蚕索’，足以承重两人。”辛恙快速将丝线一端在腰间系牢，爪钩扣在手中，低声道，“本王先上，探明路径。弈公子稍候，待本王固定好索道，再拉你上来。”

　　形势紧迫，容不得客套推诿。弈栩点头：“小心。”

　　辛恙不再多言，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身形陡然拔地而起！他轻功显然也属顶尖，身法灵动如鹤，借着几处凸出的钟乳石和湿滑石壁上微小的凹痕，疾跃而上，几个纵跃已上升数丈。

　　弈栩在下方凝神看着，暗暗评估。辛恙的轻功路数正大堂皇，显然是皇室秘传，但其运劲法门精妙，对身体的掌控力极强，显是下过苦功。此人能文能武，心思缜密，能在夺嫡漩涡中占据一席之地，绝非幸致。

　　就在辛恙接近东北角那片黑暗区域时，异变突生！

　　那片黑暗中，毫无征兆地射出数点寒星！并非暗器，而是某种细小的、半透明的冰晶，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隐形，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直取辛恙周身大穴！

　　陷阱！有人早已埋伏在此！

　　辛恙身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最凶险的时刻！

　　但他临危不乱，手中玉骨折扇“唰”地展开，在身前划出一道浑圆弧光，扇面玄铁寒蚕丝与那些冰晶碰撞，发出密集的“叮叮”脆响，仿佛铜钱落在瓷盘里，接连不断。竟将大部分冰晶击飞或黏附于扇面！同时他腰身猛地一拧，如同游鱼般在空中硬生生横移半尺，避开了余下几枚射向要害的冰晶。

　　然而，偷袭者显然不止这一手！

　　就在辛恙格挡冰晶、身形微滞的瞬间，黑暗深处，一道凌厉的掌风悄然而至！这一掌阴柔诡谲，毫无声息，直到近前才猛然爆发，直印辛恙后心！时机把握得毒辣至极！

　　下方弈栩瞳孔骤缩！这一掌，辛恙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辛恙做了一件让弈栩都意想不到的事——他竟猛地松开了手中紧扣天蚕索的精钢爪钩！

　　爪钩带着丝线向下急坠！

　　而他本人，借着这松手之力，身体陡然下坠半尺，同时拧腰回身，将手中折扇向后疾刺！不再是防守卸力，而是以攻代守，扇骨尖端凝聚一点刺目寒芒，直戳偷袭者掌心劳宫穴！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若对方执意拍中他后心，手掌也必被扇骨洞穿！

　　偷袭者显然没料到辛恙如此悍勇果决，掌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就是这毫厘之差！

　　下坠的爪钩，带着天蚕索，正好落到弈栩面前！

　　弈栩没有丝毫犹豫，忍着剧痛，运起最后内力，探手抓住爪钩，看也不看，运足腕力，向着辛恙上方、那气流声最集中的黑暗处，全力掷出！

　　“嗖！”

　　爪钩破空而去，没入黑暗。

　　“咔哒！”一声轻响传来，钩子似乎卡住了什么坚实之物。

　　成了！

　　弈栩心中一振，双手抓住天蚕索，低喝一声：“上！”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辛恙与偷袭者的交锋也出了结果。辛恙的扇骨虽未刺穿对方手掌，却也逼得对方撤掌回防。而辛恙则借着对方回掌的反震之力，以及弈栩及时固定好的天蚕索，足尖在索上一点，身形再次拔高，如鹞鹰般直冲上方黑暗！

　　“哪里走！”黑暗中的偷袭者怒喝一声，声音嘶哑难辨，再次扑上。

　　但弈栩岂会给他机会？在辛恙借力上冲的瞬间，弈栩已从袖中滑出最后三枚淬了“幽昙”剧毒的银针，看也不看，循着声音来处，甩手射出！

　　黑暗狭窄，偷袭者追击势猛，三枚毒针成品字形封死了他前冲的路径。他不得不再次闪避，这一耽搁，辛恙的身影已完全没入上方的孔道之中。

　　“抓住绳子！”上方传来辛恙短促的呼喝。

　　弈栩不再迟疑，双手交替，攀着天蚕索，迅速向上爬去。他重伤之下，攀爬极为吃力，几乎全凭意志支撑。下方，那偷袭者似乎忌惮弈栩可能还有暗器，又或者被阵法异动吸引，并未立刻追击。

　　当弈栩终于狼狈地爬进那处狭窄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孔道时，辛恙已等在那里，伸手将他拉了进去。孔道内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但前方隐约有微光透入，是出口！

　　“快走！”辛恙低声道，率先向前爬去。

　　弈栩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曲折的孔道中奋力前行。身后并未传来追兵的声音，或许那偷袭者放弃了，又或许有别的打算。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微光越来越亮，终于，一个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的洞口出现在眼前。清凉的、带着山林夜露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冲散了地底令人作呕的甜腥与霉味。

　　他们出来了！置身于镜花别苑后方一片陡峭的山坡密林之中。

　　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浓雾依旧笼罩山林，但比起地底的绝对黑暗，这晨雾已是难得的清明。

　　两人钻出洞口，瘫坐在湿漉漉的草丛中，剧烈喘息。弈栩更是脸色惨白如纸，肩头伤口虽被点穴止血，但寒气与毒□□织，已然侵入肺腑，他胸口烦闷欲呕，眼前阵阵发黑。

　　辛恙情况稍好，但气息也有些不稳，手臂处衣衫被冰晶划破几道口子，渗出浅浅血痕，显然也受了些轻伤。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更精致的玉瓶，倒出两粒赤红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弈栩。

　　“这是王府秘制的‘九阳护心丹’，对内伤寒毒有奇效。此地仍未脱险，你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

　　弈栩看着他手中的药丸，又抬眼看向辛恙。晨光微熹中，这位靖安王殿下褪去了所有温润伪装，面色冷峻，眼神锐利，虽显疲惫，却更透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与决断。他递药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坦荡。

　　弈栩略一迟疑，接过药丸，放入口中。药丸入腹，顿时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迅速游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寒意竟被逼退些许，胸口的烦闷也减轻不少。确实是难得的疗伤圣品。

　　“多谢。”弈栩低声道。

　　辛恙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再次取出那命月令牌，这次注入内力后，令牌持续发出微弱的、有节奏的紫光，仿佛在发送某种定位信号。

　　片刻之后，林中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两道如同鬼魅般的灰色身影悄然出现，单膝跪在辛恙面前，动作迅捷无声，气息完全内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主上。”两人齐声低语，声音毫无起伏。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离，回‘乙三’据点。”辛恙快速下令，又补充道，“这位是弈公子，我们的盟友。他受了伤，需要最好的治疗和静养。”

　　“是。”两名灰衣人没有丝毫迟疑或好奇，一人立刻上前，小心地搀扶起弈栩，另一人则在前方开路。

　　弈栩任由他们搀扶，目光却落在辛恙身上。此刻的辛恙，才是真正的靖安王，杀伐果断，令行禁止。

　　辛恙也看向他，眼神复杂：“弈公子，今日地底所见所闻，事关重大。本王需立刻安排后续查证。你且安心养伤，待你伤势稍稳，我们再详谈。”

　　弈栩点了点头。他也需要时间消化今夜获得的信息，思考下一步。吴伯的生死，残灯楼旧物与剑法的出现，镜阁阵法与官印，七皇子密信……这一切背后，那只无形的手，究竟是谁？

　　“殿下，”在即将被搀扶离开时，弈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小心……你身边的人。”

　　他指的是那枚七皇子密信。七皇子能将触角伸到此处，难保辛恙身边的“命月”组织，甚至朝堂、王府之中，没有对方的眼线。

　　辛恙眼神一凝，深深看了弈栩一眼，缓缓点头：“本王省得。”

　　灰衣人搀扶着弈栩，迅速没入晨雾弥漫的山林。辛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一眼下方被浓雾和藤蔓掩盖的镜花别苑轮廓，眼神冰冷如铁。

　　他收起令牌，展开手中一直紧握的玉骨折扇。扇面光滑，方才黏附的诡异冰晶早已在脱离地底时被震落无踪。他指尖拂过扇骨，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以及腰间白玉扇坠那已然恢复平静、却似乎与往日有了些许不同感应的温热。

　　弈栩……

　　残灯楼……

　　镜花楼……

　　七哥……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收起折扇，最后看了一眼东方渐明的天际，转身，向着与弈栩离去相反的另一条隐秘小径，大步离去。

　　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只留下山坡上被踩倒的湿草，以及地底深处那依旧幽幽回荡的、无人听闻的阵法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