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霖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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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州的雨，像是永远都下不完。
车窗外雨丝斜斜飘着，打湿了窗沿。池涟半眯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衣袖。
“同学，霖州三中到了。”司机将车停在校门口，提醒道。
池涟抬起眼皮，将挂在耳朵里的耳机扯掉，应了一声。她推开车门，雨丝打在她的刘海上。
九月初，霖州三中高一开学报到的日子。
池涟没有选择让父母送，昨晚父母无休无止的争吵仿佛还回荡在她耳边。父亲怒摔花瓶的巨响，母亲压抑的抽泣声，还有那句“女孩子家家读那么书有什么用”，像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是班里最特殊，也最不敢让人靠近的存在。
漂亮得极具攻击性，是一进校门就被全校公认的校花级长相。眉眼锋利，鼻梁挺直，唇线偏薄，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般的冷白，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垂眼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冷傲，淡漠，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厌世感，像一碰就会碎裂的冰雕。
她不爱说话，不爱笑，更不爱与人来往。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习惯了用冷漠当作铠甲，用疏离当作保护壳。习惯了不期待，不靠近，不相信，也不依赖任何人。
所以她宁愿独自一人来学校报到，也不愿意面对那种压抑的氛围。
雨势不算大，池涟没有撑伞，她将重新扯下的耳机又戴了上去。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泡得发亮，她没注意一脚踩上了一块水洼，溅起了细小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她没有在意，埋头走进风雨中。
进入校园，雨水顺着梧桐树的叶子，砸落在池涟的肩膀，洇开一小块湿痕。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都是来查分班信息的。池涟挤过去，目光快速扫过公告栏陌生的名字，最后目光定格在自己的名字上——高一（1）班。
找到教室时，教室门虚掩着。池涟推进去，教室里已经差不多来了四五十个人，大部分同学都在互相寒暄，空气中弥漫着热闹又陌生的气息。但她没打算融入，看了一圈后，目光落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池涟拎着书包，将书整理好后。她半垂着眼，指尖捏着耳机，明明被声音包围，却更显孤单。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还在下，没完没了。
池涟趴在桌子上，侧着脸，耳机里放着节奏缓慢的音乐，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模糊的雨景里，没有焦点，没有情绪。
她本以为三年大概都会这样。
安静、冷漠、孤独且安全。
第一节下课，教室闹哄哄的，同学们像一群脱缰的野马，该聊天的聊天，该接水的接水，各有各的事情。
池涟没有参与，她不喜欢这种人多的热闹的坏境，与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哎。你是叫池涟吧？我听说过你，可以交个朋友吗？”身后的男生戳她肩膀，主动找她搭话。
池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很讨厌肢体接触，尤其是异性。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不耐烦，是生理性的不适，连空气都觉得浑浊。
“别碰我。”池涟抬眼时眼神冷得发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身后的戳她肩膀男生，见到她是这副看着不太好惹的样子，就没再主动找她。
池涟趴在课桌上，耳机的白色细线蜿蜒进领口，长睫垂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指尖松松搭在腕间，偶尔随着旋律极轻地蜷一下，很快又放松。
窗外的天色是铅灰的，雨丝斜斜的织着，把远处的教学楼洇成朦胧的水墨。她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眼神失焦，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教室里的喧嚣被耳机里的钢琴隔绝成朦胧的背景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跑动，桌面碰撞发出吱呀声——这些都有她无关。她像一潭沉在深冬的寒池，水面封着薄冰，隔绝了所有的温度。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温和地声音穿透了嘈杂。
池涟没有动。知道前桌林晓棠回头戳了戳她的胳膊，她才慢半拍地抬起头，摘下左耳的耳机。琴声戛然而止，现实的声音涌了进来。
“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池漪。”老师侧身让出讲台上的身影，“刚从临城转来，今天开学报道来晚了，大家欢迎。”
底下的掌声零落地响起。
池涟的目光落在那女生身上，对方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站姿有些拘谨。池涟有些近视看不清她的样貌，但她的眼睛形状似乎很漂亮。
她微微低着头，刘海被雨水打湿了一小撮，声音很轻：“大家好，我是池漪。”
“涟漪的漪吗？”底下有人问。
“嗯。”池漪轻轻点头。
池涟指尖敲击的动作停住了。涟漪。她盯着那个低垂的侧脸，莫名地想起雨滴落进平静的水面，漾起一圈圈纹路——细纹，却能让整个水面活过来。
“池漪，你先坐到……”李老师的视线在教室里扫视，最后停在了池涟旁边的空座上，“池涟旁边吧。池涟，举下手。”
全班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池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意味。但都知道她不喜欢同桌，上学期那个试图坐过来的男生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冻得自动调了位子。
她沉默了两秒，缓缓地举起右手。
池涟抱着书包走过来，动作很轻地拉开了椅子。坐下时，校服衣角蹭到了池涟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水汽和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谢谢。”池漪小声说，依旧没有抬头。
池涟没回应，她侧过头才看清女生的样貌——很漂亮，日系锁骨高层次的黑发柔顺地垂落，发尾刚好停在锁骨的位置，轻盈而有层次。最惹眼的是女生眼睛，形状格外好看，又黑又亮，像是装满了霖州的雨季，温润而清澈。
过了一两秒，池涟移开视线，重新戴上耳机却忘了按下播放键。于是她就这样僵坐着，耳机里是令人尴尬的寂静，以及身旁那个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雨还在下。
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热火朝天地讲课。池涟照例和往常一样看着窗外发呆，可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右侧。池漪听课很认真，背脊挺得笔直，笔尖沙沙地记着笔记，字迹小巧。遇到难题时，会微微蹙眉，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
中途，池漪的笔不小心滚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起身时头发扫过池涟的胳膊。
池涟触电般缩回手。
池漪似乎察觉到了，动作顿了一下，用更轻的声音说：“不好意思。”
池涟：“没事。”
这是她们二人之间的第一句对话。池涟说完就后悔了——她干嘛要接话？她应该继续当个透明人才对。可她再次看向窗外时，雨丝的形状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下课铃打响，老师没拖堂，人群涌出教室。林晓棠转过头来，笑容灿烂：“你好啊，我叫林晓棠。交个朋友吧，以后有啥不懂的问题就问我！”
池漪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好。”
“池涟人就这样，你别介意啊。”林晓冲池漪挤挤眼睛，“她人其实挺好，就是慢热，跟冰块似的——不过冰化了就是水嘛。”
池漪顺着林晓棠的目光看向旁边。
靠窗的位置，池涟趴着，脸埋进臂弯里，耳机线从校服袖口穿出，垂在桌边。只能看见深棕色的发顶，和几缕散落的空气刘海。
“池涟。”林晓棠喊了她一声。
没反应。
林晓棠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池涟动了动，慢慢直起身，转过脸来。
池漪这才看清楚她的长相——冷白皮肤、眉眼清淡，睫毛很长，垂落下来的时候落一小片阴影。她看了池漪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路过的陌生人。
林晓棠：“这是新同桌池漪，以后坐你旁边。”
池涟依旧没应声，又趴回去了。
池漪没说什么，在她旁边坐下，把课本摆正，笔袋放在右上角。
整节晚自习，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雨下了一整天。放学时天色已经暗沉得像是傍晚，其实才下午五点半。学生们挤在走廊里等待雨停，吵吵嚷嚷的。
池涟收拾好书包，戴上耳机，往外面走。她没有看池漪。池漪也没有叫她。
走廊里很挤。池涟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到教学楼门口。
雨很大。檐下站满了躲雨的人。
池涟没有停，她走进风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肩头。深棕色的短发贴在额前，刘海变成一缕一缕的。她把刘海往后拔了一下，露出湿透的额头，继续往前走。
耳机里在放歌，雨声和音乐混在一起。
池涟不喜欢打伞。虽然喜欢下雨天，但她却讨厌打伞，那会让她觉得自己被什么困住了。所以她宁愿淋雨。
她一个人走回家。有司机可以接送。有车停在校门口等她。但她从来都不用。
她宁愿走路，宁愿淋雨。
路很长。经过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街道，经过那些与她无关的人群。雨水灌进鞋里，袜子湿透了，每一步都有“咕叽”的声音。
她不在意。走到家门时，她听见里面的声音。
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林静：“你又回来这么晚！这个家是你的旅馆吗！”
池建国：“我回来晚怎么了？我不回家你又说我不着家！”
林静：“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你心里还有我们娘俩吗！”
池建国：“我没给你们花钱吗？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买？”
林静：“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你以为给钱就够了？”
池建国：“那你要我怎么！你说啊！”
池涟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这样的对话，她听了十几年。从六岁听到十六岁，从小声争吵吵到大声嘶吼。
她感到厌烦。
池涟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客厅里，林静站着，池建国站着，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对峙。空气里的火藥味浓得化不开。
他们同时转头，看着池涟。
池涟没看他们，自顾自地换鞋回自己房间。
“哎你站住！”池涟喊道。
池涟没听。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池涟懒得搭理，回到房间，关上门，锁上。
外面的争吵越来越激烈。隔着门，隔着音乐，还是能够听见。她把耳机音量调大，直到淹没了那些无休无止的争吵。
窗外的霖州雨最大的别墅区，草坪修剪整齐，雨落在人工湖上，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个家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昂贵的家具，却装不下三个人同时在场时的那点安静。
她拥有很多东西。最新款的手机，最高配置的电脑，衣柜里穿不完的名牌衣服，抽屉永远用不完的零花钱。
她什么都有。但她什么都没有。
耳机里那首歌放完了，自动切到下一首。
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旋律，是阿悄的《海海海》，雨声与歌声交融，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听。
不能停止我对你的爱
好像时间都停止下来
我在没有你的空间徘徊
池涟理顺耳机，然后别过脸看向窗外滂沱的雨幕。
突然一场大雨下来
回忆像章鱼扑上来
我窒息在你的心海海海
她将脸埋进自己臂弯。
我永远得不到你的
躲在镜子里的身材
我进不去只能观赏
或打碎点燃
雨水顺着没关紧的窗户缝隙钻进来，池涟的肩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你坚硬华丽的伪装
常刺探我的心脏
求得原谅
毒药蜜糖
池涟躺回床上，窗外雨声依旧。
你就是海海海
我游荡在你心外
你就是海海海
沉沦就无法生还
你就像海海海
多雨又风云变幻
深得喜欢
致命扼腕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眼睛清澈干净的女孩。
不能停止我对你的爱
好像时间都停止下来
我在没有你的空间徘徊
突然一场大雨下来
回忆像章鱼扑上来
我窒息在你的心海海海
我永远得不到你的
躲在镜子里的身材
我进不去只能观赏
或打碎点燃
你坚硬华丽的伪装
常刺探进我的心脏
求得原谅
毒药蜜糖
你就是海海海
我游荡在你心外
你就是海海海
沉沦就无法生还
你就像海海海
多雨又风云变幻
深得喜欢
致命扼腕
池涟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耳机里，循环播放着《海海海》，却怎么也找不到白天的那种平静。
海海海
海海海
海海海
深得喜欢
致命扼腕
你就是海海海
我游荡在你心外
你就是海海海
沉沦就无法生还
你就像海海海
多雨又风云变幻
深得喜欢
致命扼腕
池涟听着耳机里的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