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泥焗鸡。 ...
-
时间很快过去,花听荷在国子监当帮厨的时间已有一月,每日里,庖院里忙碌的杂役们来来往往,担水的、劈柴的、择菜的,没人多看她一眼,不过人人都知道,她做事利落,话却极少。
这日,孟典厨此刻正立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铜勺,眉头紧锁,脸上总带着被灶火烤出来的红晕,今日他却脸色发青,来回踱着步,不时朝院门张望。
“张疱师还没到?”他第三次问旁边的小役。
“回典厨,还没见着人影。”
孟典厨将铜勺狠狠敲在门框上:“混账东西,监生们巳时三刻就要用膳,几百人的饭食,少了一灶怎么行!”
庖院里霎时静了几分,花听荷默默将刷净的瓮推到墙角,起身时瞥见东边灶台空着,那是张疱师的位置,平日里那灶总是最早生火。
辰时过半,院门终于被推开,张疱师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一手死死按着额侧,青筋暴起。
“孟、孟典厨……”他声音嘶哑,话未说完便弓身干呕起来。
孟典厨疾步上前扶住他,触手只觉他浑身滚烫:“你这是?”
张疱师几乎站不稳:“不知怎么的,头疼要裂开似的,实在撑不住了。”
几个帮工连忙搬来胡凳让他坐下,张疱师瘫在凳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涔涔,孟典厨按了按他的额角,张疱师痛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孟典厨朝小役吼道,又环顾四周:“去请医工,今日谁顶张疱师的灶?”
庖院里鸦雀无声,几个疱师纷纷低头,或假装忙碌,或避开了视线,张疱师掌的是主灶之一,寻常帮工哪敢接手,花听荷的目光站在角落的水缸旁。
一个年轻疱师犹豫着开口:“孟典厨,让我试试吧,只是我惯做炙品,炖煮羹汤怕是……”
“你那一灶的羊肋排还没炙完,顾得过来么?”孟典厨扫视了一眼,周围只有花娘一个帮厨,其他人都被叫走了,他自己还得管着那边的几个灶火,脱不开身,于是挥挥手,“花娘!”
花听荷浑身一颤。
孟典厨的手指向她:“你跟着张疱师帮工一个月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今日你来掌灶。”
花听荷点点头,挪了过去。
孟典厨跟在她身后:“张疱师今日要做的是监生午膳的主菜之一,原定是葱醋鸡和黄耆羊肉羹,鸡已褪毛净膛,羊肉也焯过了,现下他这模样,羊肉羹怕是不成了,你只管把鸡做出来,我大概告诉你步骤,你待会儿照做便是。”
花听荷已经走到灶台前,台面上摆着光鸡,每只约莫二三斤重,皮下脂肪饱满,是上好的关中走地鸡,旁边青瓷碗里盛着捣好的葱泥,醋坛敞着口,姜块、花椒、盐巴、茱萸粉一字排开。
但她没有动那些调料。
她目光在庖院里扫视一圈,西北角堆着冬储的菜蔬,除了常见的菘、萝卜、葵,还有些别的东西,那是前几日西域胡商送来的“稀奇物”,一直没人会用。
花听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孟典厨,葱醋鸡监生们上周吃过三回了。”
孟典厨一愣:“那又如何?”
“张疱师病了,羊肉羹做不成,单一道葱醋鸡怕是不够分量,不如让我用那些食材,再做一道新菜补上。”
孟典厨喝道:“胡闹,那些是什么东西你都认不全!况且巳时三刻就要供膳,如今已近巳时,你哪来的时间折腾新菜?”
花听荷已经蹲下身,从筐里拣出几样食材,一捆枯黄的,卷成筒状的叶子,几块裹着泥土的根茎,还有一串干瘪的、深紫色的小果实,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干荷叶,山药,山茱萸干,庖院里不常用,可若典厨允我试试,我能在巳时三刻前做好。”
旁边几个疱师窃窃私语起来,一个疱师嗤笑:“花娘,你才来一个月,刷瓮洗菜在行,掌灶可不同,莫要逞强,毁了食材是小,误了监生用膳是大。”
院门外传来隐约的钟声,巳时了。
孟典厨额角渗出冷汗,可千万不能做得迟了,若是菜式不够,监生们就又拿捏住了向上控诉的把柄……
孟典厨终于咬牙:“你做!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监生们不认,或是误了时辰,这月的工钱你别想拿,还得担责!”
花听荷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先将几只鸡放在砧板上,取过最薄的那把刀,刀在她手中一转,刀刃贴紧鸡背脊,轻轻一划皮肉分开,露出粉白的骨架,她没有像寻常做法那样将鸡斩块,而是沿着骨骼关节,将整鸡的骨架完整剔了出来,不过半盏茶功夫,两只鸡的骨架便被完整取出,鸡肉却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只背部多了一条缝。
花听荷将鸡骨架扔进大陶罐,加冷水,姜片,点火先熬汤,这边,她将剔好的鸡平铺在案上,取盐、花椒粉、少许茱萸粉,均匀抹在鸡内腔,又从菜筐里拣出山药,去皮切滚刀块,干菇泡发撕条,栗子剥壳,与几颗红枣、枸杞一并塞进鸡腹中。
接着,她取来干荷叶,在温水中浸泡片刻,待叶片舒展开,便铺在案上,将两只填满馅料的鸡放在荷叶中央,撒上山茱萸干和陈皮丝,然后将荷叶仔细包裹起来,用浸湿的麻绳捆扎成两个匀称的包裹。
“这是要蒸?”旁边的庖厨忍不住问。
“焗。”花听荷说,她走到灶前,取来黄泥,那是修灶时剩下的,加水反复捶打,她将黄泥均匀裹在荷叶包外,泥层约半指厚,裹得严严实实,最后捏成两个大泥团,塞入灶膛的炭火中。
花听荷说着,已经开始处理另外其余的鸡,这次她按唐时做法,斩块,用葱泥、醋、盐、豉汁腌上,但腌好后,她没有直接下锅,而是将鸡块在热锅里干煸至表皮微黄,逼出油脂,才加醋和少许蔗浆,小火慢焖。
同一时间,她另起一锅,将先前熬的鸡汤滤清,加入撕成丝的菇、白菜心、豆腐丁,煮成一锅清鲜的素羹,最后撒上青蒜末,淋几滴芝麻油。
巳时二刻,花听荷将灶膛里的炭火扒开,用铁钩勾出那两个泥团,泥壳已被烤得干硬发白,她将泥团放在地上,举起小锤。
“铛”的一声,泥壳碎裂,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猛然炸开。
花听荷用剪刀剪开麻绳,揭开荷叶。
她身边的庖厨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花听荷将鸡斩件,摆进七八个大陶钵,浇上腹中渗出的原汁,另一边,葱醋鸡也已收汁装钵,素羹分盛入二十个陶碗,所有菜式摆上食案时,滴漏刚好指向巳时三刻。
“供膳!”孟典厨喊。
杂役们抬起食案,鱼贯而出,花听荷默默退到角落,开始清洗用过的锅具。
孟典厨在灶房门口踱步,时不时朝院外张望,那些监生们大多出身官宦世家,什么珍馐没吃过?平日里就挑三拣四的,一道来历不明的泥焗鸡,能入他们的口?可他不敢近前,万一被当面数落……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巳时四刻、五刻午初时分,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青衿的监生,约莫十七八岁,面白无须,神色匆忙,孟典厨心里一沉来了,定是来问责的。
那监生却直接走到孟典厨面前,拱手一礼:“典厨大人,今日午膳那道用泥焗的鸡,是何人所做?”
孟典厨道:“是新来的帮厨试做的,可是滋味不佳?我这就……”
“非也!”监生眼睛发亮,“实在是妙极!同窗们都说,从未尝过这般滋味的鸡肴,皮滑肉嫩,腹中山药栗子吸饱了鲜汁,更妙的是那缕若有若无的荷叶清香和果酸,解腻生津,不知这道菜叫何名目,日后可还会做?”
孟典厨呆住了。
又一名监生跑进来,这次是个壮实些的,进门就喊:“典厨,那泥焗鸡可还有剩余?李博士尝了说好,想再要一份带回斋舍!”
紧接着,第三、第四个监生也来了,都是来问那道鸡的,庖院里渐渐喧闹起来,疱师们面面相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的花听荷,可她还在刷锅。
孟典厨好不容易打发走监生,站在灶房中央,半晌没说话,他走到食案边,方才留了一份试味的菜,此刻还温着,他夹起一块泥焗鸡,送入口中。
鸡肉触齿即分,皮是弹的,肉是嫩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开,山茱萸那点微酸,陈皮的甘香,都让鸡肉更显得鲜甜,更难得的是,明明用了多种配料,味道却浑然一体。
他又尝了葱醋鸡,这是张疱师的拿手菜,今日花听荷按常法做的,却也不差,醋香醇厚,葱泥辛辣。
孟典厨放下筷子,走到花听荷面前,她刚刷完最后一口锅,正用布巾擦手,手指冻得通红。
孟典厨清了清嗓子:“花娘,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花听荷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家传。”
孟典厨皱眉:“家传?你入庖院时,说的可是略懂炊事。”
花听荷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典厨若觉得我今日逾矩了,我认罚。”
孟典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起这一个月来,这女子总是最早到庖院,最晚离开,分给她的活计从不推诿,连最脏最累的刷瓮都做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深究,因为现在,他更需要她能把饭做好,做得出监生们夸赞的饭。
孟典厨沉吟片刻,说:“花娘,从明日起,你你每周做一道新菜式,如何?不拘鸡鸭鱼肉,只要新鲜、味美,监生们喜欢,用料你尽管提,只要不是太过奢靡,我都允你。”
花听荷擦手的动作停了停:“那张疱师……”
孟典厨压低了声音:“他病好了照旧掌他的灶,你另起一灶。实话与你说,上月监生们联名告到司业那儿,若再这般下去,我这典厨的位置你懂吗?你做好菜,监生们吃得满意,便是帮了我,也是帮了你自己,工钱我给你加三成,不,五成!”
“我试试。”花听荷说。
孟典厨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对庖院里众人道:“都听见了?日后花娘专做新菜,你们各司其职,不得刁难!”
疱师们诺诺应声,虽是羡慕嫉妒,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监生们不满意日久,厨房的饭菜再没有起色,他们也随时都有可能走人。
花听荷将布巾晾好,解下围裙。
虽然这一次冒了尖,自然是有些风险的,可从今日起,她不必冷水刷瓮洗菜搬货,做那些最苦最累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