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言师，但同期义勇》鹤顽

17、责骂 像是打算顺

　　富冈义勇在现代遇到的最像阳光的家伙，那样明媚的、有着洁白头发和紫罗兰虹膜的漂亮小猫，此刻灰扑扑地坐在地上，怀里护着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脸上糊着没抹干净的血迹。

　　明明在凶险的战斗中取得了不起的胜利，却像巷尾里落败的流浪猫一样。

　　花苞头散了一半，发丝落满墙灰，眼角和鼻子都红红的，白色的蝴蝶领结沾了一道红墨水，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富冈义勇忽然觉得很烦躁，他啧了一声，甩飞了几个意欲动手的男家长。

　　“你、你干什么？”
　　“你是哪里来的？”
　　“怎么那个人还拿着刀啊，和疯女人是一伙的吗？”

　　不，不是一伙的。
　　墙是她拆的，屋顶是她掀的，义勇同学什么也没做，不应该被骂。
　　狗卷凪望着他，张了张口，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然后富冈义勇又看到她粉色的舌尖，獠牙形状的咒纹里没有蓝宝石小鱼。

　　她一直认真遵守着没戴舌钉就不说话的规矩。

　　因为害怕伤到别人，所以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只是抱着惊吓过度的小孩。安慰着十岁的孩子，沉默地承受那些过分的指责。

　　富冈义勇从另一处任务地点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战斗力超强的少女独自祓除了一级咒灵，解决了大麻烦，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感激。

　　还被当做罪魁祸首，当做施暴者，被不明所以的大人们围起来，指指点点。

　　那样骄傲的凪同学，那样活泼的凪同学，此刻低落地跪坐着，蔫巴巴的。

　　在高专恨不得骑在所有咒术师头上的凪同学，竟然会被普通人欺负，还无法还手。
　　富冈义勇皱起眉。

　　“别吵了。”他冷冷地说，没有用多大声音，但是语气里的怒意很明显。

　　几个家长眼见着就要开始争执，这时候，辅助监督佐藤先生终于出现，他一只手拿着一个扩音器，另一只手拉着不知从哪里抓来的校长。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佐藤先生说着，穿过人群，迅速确认了狗卷凪的身体状况，放下心来。

　　“你又是谁啊？”
　　“喂，别想着息事宁人，给我们一个解释！”

　　狗卷凪盯着他，一脸见鬼的表情。

　　共事许久，佐藤先生迅速懂得了她的意思，主动解释道：“我去厕所的时候把手机落车上了，回来就发现被摸走了，还被捏拦了扔在路边。所以我认为凪同学应该遇到了危险，用车载无线电联系了附近的窗，找到了可以前来支援的战力。”

　　狗卷凪点点头，还好佐藤先生有些粗心，免于被真人正面抢夺手机丢掉性命。

　　也不知道佐藤先生做了什么协商工作，前来露面的校长表现得非常配合。

　　他抬手安抚家长们的情绪：“各位家长，非常抱歉，方才学校里发生了一起恶性袭击事件，有恐怖分子想要劫持孩子，并且破坏了校园公共设施。这位是我们的工作人员，多亏了她的及时帮助，本校的孩子们没有伤亡。”

　　人群倏然安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更大的质疑声。

　　“这个学校到底有没有保安了？”
　　“脸上有文身的家伙怎么可能在学校里工作啊。”
　　“我家孩子受伤了，你们不赔偿不准走！”

　　“是吗？”富冈义勇的手掌搭在腰侧的刀柄上，“可是我家孩子也受伤了。”

　　人群发出嘈杂的质疑声。

　　本来已经累到精神游移的狗卷凪忽然睁大眼睛。

　　富冈义勇的视线从人群中扫过：“这个十五岁的女孩，为了保护好学生，受伤了。你们谁来赔偿呢？”

　　家长们停下议论，只有个别不服气的人发出不屑的嘁声。

　　“谁知道她怎么保护的？”
　　“刚才那孩子不都说了，她就是在发疯吗。难保你们是想糊弄人，免除学校的责任吧！”

　　狗卷凪怀中的爱衣举起一只手来，尖细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很笃定：“是这样的，我可以作证，刚才教室里发生了爆炸，是这个大姐姐保护了我们。”

　　在爱衣的带头下，萩乃指尖握着裙摆，下定决心：“是、是的……要不是这个大姐姐，我们就已经死了。”

　　许多目光看向缩在人群里的凉介。

　　男孩不知所措地后退两步，响亮地嚎哭起来：“我没说谎！她就是在对着空气挥舞一根拖把，她就是疯了！刚才教室里有鬼，鬼把爱衣抓住了，然后她把鬼赶走了！”

　　几个家长嘟哝出声：
　　“是有蒙面的坏人吧？”
　　“应该是的，墙都坏了，这小女孩肯定搞不出那么大动静。”
　　“但她精神有问题吧？哪有高中生把自己打扮成那样的。”

　　凉介看不到咒灵，他的确没有说谎。

　　其实，这些胡乱将矛头指向狗卷凪的家长，和慌乱之下出言不逊的男孩，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因为不理解，所以要诋毁，寻找相近的意向，合理化自己的说辞。

　　要把事情拉进自己能理解的范畴之内，要把责任怪罪到触手可及的人身上。

　　拉住她，别让她跑了。
　　不管那种身板的女孩能否制造出那样大的动静，先指责她再说。

　　“照你们的说法……”富冈义勇声调很冷，极尽讽刺，“只要是疯女人，就无所不能，可以打穿有钢筋的混凝土墙壁，也可以用吼声震碎整条走廊的玻璃吗？”

　　他站在狗卷凪身前，挡住所有怀疑和打量的恶心目光：“睁大眼睛看看，在场谁受的伤最严重？”

　　毫无疑问，除去那些手臂有细小刮痕的孩子，唯一负伤的人，只有狗卷凪而已。

　　方才还在抱怨的家长们彻底闭了嘴，被驳斥了面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指责毫无根据，他们的脸色涨得通红。

　　混乱拥堵的场面很快恢复了秩序，佐藤先生喊来的医生检查着爱衣和萩乃的情况，后勤人员清理着杂乱的现场，消除咒灵留下的痕迹。

　　狗卷凪保护的两个孩子都交到了信任的同事手中，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至于怎么善后、怎么进行心理疏导，那都可以交给靠谱的佐藤先生去安排了。

　　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乍一放松，透支体力的副作用就强势地发作起来，迟来的眩晕、伤处的闷痛，反胃的感觉让额角渗出冷汗，打湿了碎发。

　　好狼狈，好丢脸。

　　狗卷凪垂下目光，躲闪着同桌的视线。

　　是她为了寻求冷静，独自撇下义勇同学的。她一言不发，只是通知他自己要独自出任务，就离开了高专。

　　这种抛下搭档的行为算得上任性，稍微内耗一点的人可能都会觉得她看不起自己。

　　可义勇同学在收到救援信号之后，还是立刻赶来了。哪怕知晓这是一次没有放下帐的行动，明知自己会被卷入和普通人纠缠的麻烦中。

　　内向的义勇同学赶到现场，挡在狗卷凪的身前，喝止了那些说闲话的人，让她得以在崩溃之前顺利脱身。

　　校园纷乱的噪音里，那些劫后余生的孩子们在大声哭着，诉说自己的害怕和委屈，被赶来的家长哄劝。

　　富冈义勇蹲下身来，冷漠的表情涣然冰释，变得温柔起来。

　　他的任务很明确，还有一个小家伙没人哄呢。

　　富冈义勇掏出湿巾，仔细地擦拭着狗卷凪脸上的血迹和汗水。

　　最爱干净的狗卷凪仰着头任他动作，她盯着义勇的袖口，露出想伸手揪住、又怕弄脏的纠结神情。

　　注意到她的视线和表情，富冈义勇抽出新的湿巾，轻轻捏住狗卷凪的手腕，沿着她微微发红的手心一直擦到沾满灰尘的指尖，擦得很干净。

　　于是狗卷凪得以拉住他羽织柔软的布料，寻求到一丝安慰。

　　富冈义勇平静地望着狗卷凪，仿佛能接住她的一切情绪，包容她的所有不堪。

　　他伸出手，在空中顿了一下，不甚熟练地放到狗卷凪发顶上方，很近的距离，摘掉沾在发梢的纸屑。

　　像是打算顺势拍一拍，但又克制地忍住了。

　　“凪同学一个人也做得很好，辛苦了。”他说。

　　狗卷凪看着他，坐直了身子，往上窜了一寸。

　　发顶蹭进宽大的掌心。

　　富冈义勇愣了一下，唇角上扬一瞬，修长手指穿过毛茸茸的头发，轻轻碰碰。

　　狗卷凪怔怔地看着他，小脸一鼓。
　　面对凶恶咒灵也毫无惧色的家伙，在温柔的对待中，终于落下泪来。

　　拥有咒言的孩子，就连哭泣也是无声的，生怕哭声会带来伤害。

　　她抽噎着，只发出轻轻的抽气声。揪着富冈义勇的衣服，哭得好伤心。

　　富冈义勇感到手足无措起来，抚摸着脑袋的手顿了一下，又慌乱地掏出纸巾，去接住她的眼泪。

　　“受伤了吧？是哪里感觉疼，告诉我吧。”富冈义勇低声问，笨拙地安慰，“怪我没有赶上来，对不起，下次一定会和凪同学一起行动的。”

　　才不是因为那种事情。
　　狗卷凪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在这种时候，还说出道歉的话语，企图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义勇同学越是这样，她的眼眶就越是感到没来由的酸涩。

　　在义勇同学担心的目光下，她伸出腿来，指了指自己鞋尖。

　　那是内含绝缘材料的特制战斗皮靴，靴尖的圆头被咒灵的触手砸扁了，裂开的皮革里可以看到脚背流血的伤口。

　　又走不了路了。

　　想到这一点，狗卷凪又不爽地抽了抽鼻子。

　　富冈义勇捏住靴子，小心地脱了下来。的确伤得很重，眼尖的后勤人员迅速拿着一卷纱布过来，紧急给狗卷凪包扎止血。

　　“受伤了不要藏起来，要及时处理才行啊，凪同学。”后勤人员叹着气，又心疼地伸指点了点狗卷凪额头。

　　狗卷凪摸了摸被她点过的地方，扁着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谢谢，我这就和凪同学回高专找家入老师治疗。”富冈义勇低声道谢。

　　视线被拼接羽织遮挡，随即身体腾空，狗卷凪落进一个有些熟悉的怀抱。

　　富冈义勇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走向返回高专的车子。

　　狗卷凪抽了抽鼻子，顺势把脸往他身前埋了埋。

　　少女的脸柔软又温热，一触即分，但触碰的感觉却留在皮肤的神经末梢，挥之不去。

　　过了两秒，狗卷凪忽然身子僵住，心虚地抬眼看了看他，表情介于尴尬和憋笑之间。

　　富冈义勇看向自己胸口布料。

　　那里被泪水打湿，印出一双圆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