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草莓》暴雨年糕

81、共生

　　　　掸川的草木熬过一整个旱季，才刚进入雨季，就开始疯长。
　　整片整片的绿色铺得漫山遍野，时不时伴有几声鸟鸣。潮湿的雾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这本是掸川最安静的时刻。
　　可摇曳的火光在林间深处传来，枪声、叫喊声交织在一处，惊起一片飞鸟逃离。
　　掸川园区涉事人员众多，又地处偏僻，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华国与掸川为此联合组建了作战指挥中心，双方此次投入的兵力加起来足有几千人。
　　距离园区三公里处。
　　南坎山是距离园区最近的一座高山，半山腰处，地势平坦，静谧的夜色笼罩着一切，包括深藏其中的迷彩色帐篷。
　　“中将，外围道路已全部封锁，边境通道完成设防。”
　　通讯器终传来下属的汇报，亚敏微微颔首，另一侧坐着的梅子青，眉头却始终紧锁。
　　汇报内容实时翻译成华国语言传进他耳中，看来掸川军方已经平稳推进对外包围。
　　他面色凝重盯着面前的视频实时终端，江涛带队深入园区后方，画面已经中断许久，迟迟没有传回新消息。
　　此次是联合作战，掸川的主场，掸川政府军携带重型武器正面突围牵制火力，华国根据储磐提供的情报，专攻防御最弱的北门，实施突袭。
　　两方本都按计划在稳步推进，直到储磐突然传来定时炸弹的消息，双方被迫加快脚步。
　　“排爆手到位了吗？”
　　梅子青声音严肃，身旁的翻译立刻将话转述给亚敏中将。
　　“到了，正在赶往大部队会合。”翻译话音刚落，面前中断的画面忽然闪烁几下，随即重新亮起，画面一片混乱。
　　“梅队，梅队，能听见吗？”
　　江涛的声音传来，隔着设备，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梅：“听到了，汇报情况。”
　　江：“我们把墙推了，已经顺利突围，正在进入园区内部。”
　　梅：“收到，立刻开辟第二突围通道，接应正面部队。储磐呢？联系上了吗？”
　　江：“明白。储磐还没联系上，他的设备在肖赤瑛手上，肖赤瑛他....他说..”
　　梅：“说什么？”
　　江：“他说他去找和霆，就把设备掐了！”
　　梅：“什么？”
　　时间回到五分钟前，肖赤瑛的通讯器，终于传来江涛的声音。
　　“喂？喂..听得到吗？我是江涛，收到请回答。”
　　“你说。”肖赤瑛吐出两字，声音暗哑。
　　“你那边的伤员什么情况？我们突围进入园区，再报一遍具体位置。”
　　肖赤瑛喉结轻轻动了动，抱着怀里的人，低声回道：“不用了。”
　　江涛愣了一下：“什么？”
　　“不用了，人已经没了。”
　　此话一出，江涛那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江涛。”
　　通讯器再次响起，传出的音调平静无比，在这喧嚣战火中，听起来甚至有些诡异。
　　“我家人的遗体安置在金池负二层2016号房，麻烦你们，一会儿进来后，替我妥善收敛好。”
　　他这话里有话，江涛急忙追问：“什么意思？你在哪！你要离开？”
　　“我的位置，金池负三层，我去找和霆。”
　　话音刚落，通讯器彻底中断，再没了声音。
　　肖赤瑛站在办公室的暗门前，目光淡淡地瞥了眼手中那把属于罕茵茵的刀，随后收进口袋，径直下了三层。
　　“徐霜，你说，为什么总有人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男人席地而坐，一边说话，手中的动作也没停。“可明明，是你先说爱我的，不是吗？”
　　他手中拿着一张画纸与一支毛笔，正在一点点收拢地上散落的白色粉末。
　　这是和霆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工具。他起初并不知道A瞒着他拿了什么东西。
　　直到他把木罐夺过来，不小心打翻在地，才猛地意识到，这可能，是徐霜的骨灰。
　　储磐下到负三层时，和霆几乎已经将粉末收拾干净。
　　他见到储磐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竟也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盯着他，弯了弯嘴角。
　　他朝着对方，高举起骨灰坛，语气得意又阴冷：“徐霜，是我的。”
　　储磐牙根紧咬，压抑的怒火在眼中翻涌，他盯着和霆身上那把冲锋枪，对准他的腿，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和霆早有防备，脚步后撤躲开子弹，借着枪声扬起的灰尘，转身闪入巷道一侧的某个房间。
　　储磐贴着墙壁向前，这里的大部分房间都已经搬空，只留下零星杂乱物品扔在墙角。
　　他浑身紧绷，缓慢挪动，不确定和霆躲在哪里，只能一间间排查。
　　更让他在意的，是和霆竟然还出现在这里。本以为他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会出逃，特意在外围几公里与边境全线设防，可他不但不向外逃，反而却越走越深。
　　“嗒嗒嗒——”
　　急促的枪声在储磐身侧的门边炸开，他反应极快，立刻侧身避入门内。他目光在房内搜寻，随手捡起一块扔在地上的废布料，等待片刻，将布料佯装人影向外探头。
　　和霆果然中计，举枪密集扫射，顿时硝烟四起，整个门框都被轰得支离破碎。
　　直到疯狂的枪声彻底停歇，储磐再次屏息凝神，谨慎地探出身。
　　地下三层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湿寒，密不透风，空气中裹着浓烈的子弹焦糊味，令人舌尖发苦，胸中发闷。
　　储磐全神贯注、仔细探听，搜寻了好几间房也不见和霆踪影，只在地面发现一把弹尽的冲锋枪。
　　他刚抬脚走出房间，耳畔忽然捕捉一丝细微的声响，近在咫尺。
　　储磐没看清是什么，可他出身边防排雷队，点燃引线的声音几乎刻进了他的身体每一个细胞。
　　他眉头一紧，瞬间转身向前狂奔，可刚冲出几步，却在巷道入口见到那头红发正往里来。
　　“跑！！！”
　　千钧一发，储磐来不及说更多，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话音未落，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响起。
　　剧烈的冲击席卷而来，储磐眼中陷入一片黑暗，随后彻底失去意识...
　　“储磐，储磐，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我。”
　　熟悉的声音混着刺耳的嗡鸣声在耳边回荡，储磐头疼欲裂，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你..没事吧。”
　　他看着肖赤瑛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问了一句。
　　“没事，我没事。”肖赤瑛紧紧将人拥进怀里，贴着他脸颊，紧绷的语气才慢慢缓和下来。
　　他刚进巷道，就听储磐叫他快跑。由于距离远，他倒是没什么大碍，可储磐却被冲击波推出几米，整个掀翻在地。
　　肖赤瑛见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吓得心脏都要停了，还好还好，人醒过来了。
　　储磐在他怀里缓了片刻，勉强撑着站起来，下意识朝着和霆扔出手雷的方向追去，又突然反应过来，肖赤瑛怎么在这。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带着罕茵茵等救援吗！”
　　他语气有些着急，肖赤瑛跟着他的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眼眶一瞬间红了。
　　储磐立刻明白发生什么，张开手轻轻抱住他。可安抚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余光扫到头顶岌岌可危的楼板，在爆炸震动后轰然坠落。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储磐本能地将人往怀里扣，沉重的水泥板，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后背。
　　这块楼板像多米诺触发牌，牵动整片天花碎裂，无数块水泥板齐齐下落。
　　储磐死死护着肖赤瑛，一动不动，直到整条巷道归于平静，才缓缓松开手。
　　他艰难挪开身上碎成几块的水泥板，小心翼翼把肖赤瑛从身下拉出来。
　　“咳...”
　　身上一轻，喉间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咳了出来。
　　肖赤瑛满头满脸都是灰，整个人都被砸懵了，当看清眼前那滩刺目的鲜红，才猛地回过神来。
　　“储磐..”
　　他声音发颤，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对方。
　　“没事。”储磐吃力地坐起来，目光望向和霆逃走的方向，时间耽误太多了，必须尽快把人抓到。
　　他试着起身，却感觉胸口又闷又疼，顿时又呕出一口鲜血。
　　“你别动了！”肖赤瑛厉声喝止，立刻脱下他的外衣，检查伤势。
　　储磐贴身穿着防弹衣，里面的钢板都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严重变形，背上大片淤紫触目惊心。
　　肖赤瑛眉头紧锁，粗略手检一遍，判断他胸骨没有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赤瑛，我没事，和霆一直往里逃，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猜他可能藏了出去的路，否则不会这么反常。”储磐重新穿上衣服，强忍着剧痛想要起身。
　　“坐下。”肖赤瑛冷冷开口。
　　“赤瑛，U盘内容很重要，只有他才知道密码，况且徐霜还在他手上，我必须..”
　　“我说坐下！”
　　肖赤瑛将人按在原处，从碎瓦砾中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四处摸了摸墙体，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角落，小心翼翼将储磐搀扶过去。
　　储磐的小腿也被落石砸伤，一挪动，鲜血顿时往外冒。
　　肖赤瑛立刻替他紧急包扎处理完，才缓缓站起身。
　　“你的骨头我摸着没断，可也不是百分百确定，不要再乱动，否则容易扎伤内脏。”他从稀烂的卧房里拖来一床被子，垫在储磐身后让他靠着休息。
　　储磐立刻拒绝地摇头，“不行，我不能呆在这里。”
　　“就算骨头没断，内伤也难以判定，你的腿伤口很深，不许乱动，需要缝针。”肖赤瑛自顾自的叮嘱储磐。
　　“不行..”
　　“江涛跟我说，他们已经进来了，应该很快就能过来接应。”
　　“不行，赤瑛，这是我的任务，我..”
　　“闭嘴！闭嘴！”
　　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失控，肖赤瑛嘶吼出声，眼中满是愤怒与恐惧。
　　“你要去死吗？储磐，你要去死吗！”他一把揪住储磐衣领，嘴唇剧烈颤抖，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储磐毫不退让，直直与之对视。
　　肖赤瑛盯着他的眼睛，极力深呼吸，勉强控制自己紊乱的呼吸。
　　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语气不再凶狠，带着几分恳求，“茵茵死了，你不能死储磐，我去找和霆，你在这里等救援。”
　　“不行！”
　　肖赤瑛的枪与那声拒绝同时出现。
　　他将枪上膛，枪口顶着自己脑袋，语气平静：“你死了我也会死，我不想逼你，可如果这一定会发生，那我不想你死在我前面。”
　　“别乱来！”
　　“你选吧，再晚，和霆就跑了。”
　　“不..”
　　两人沉默对峙，目光死死纠缠，谁也不肯退让。
　　可肖赤瑛似乎不想等答案了，忽然收起枪，微微一笑。
　　“好了，骗你的，我才舍不得死。”他俯身在储磐额头轻轻一吻，“腿都伤了，你跑得过谁，我去去就来。”
　　他将枪别回腰间，笑着转身，一步步走向巷道深处。
　　储磐盯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只有他知道，肖赤瑛没有骗人，如果他说不，下一秒，枪必定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