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草莓》暴雨年糕

28、念风

　　清晨一阵急雨，掸川的天被洗刷的很干净，连老旧楼顶的几洼积水都格外清亮，一汪汪映盛着湛蓝一隅。

　　可惜水中皆是泡影。男人的拖鞋一脚踩碎那片蓝天，紧接着一群人陆续登上楼顶，每个人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东西。

　　“一会儿这位李鸣、李师傅会跟大家讲怎么装，都仔细听啊，不许装错！”普纨童推着个年轻男人到面前，高声给大家介绍。

　　储磐立在一旁，有一根没一根的抽着手里的烟，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看他略显局促地和大家打招呼，对着设备一条条讲解说明。

　　“大哥。”

　　普纨童跳到储磐身边讨了根烟抽，看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什么天线板子，满脸疑惑：“前几天不是刚装了一批吗，又装。老板突然搞这么多，用的了吗？”

　　储磐吸了口烟，没应声。他也是突然接到和霆的任务，要他带人来加装星链。

　　星链虽是园区对外联络的唯一渠道，可一次性加装这么多台，也实在非常少见。

　　这种卫星互联网不比常见的运营商网络，星链独立组网，低延迟，易部署，还非常耐用，极少出问题。

　　突然大批量加设备，储磐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园区业务要成倍扩张。

　　可园区人手就这么多，就算补充新人，也需要一系列的培训才能上手。这么突然，让整件事情散发出不寻常的味道。

　　另一边，李鸣很快讲解完毕，正四处走动指导大家安装。储磐的眼神跟着男人移动，只觉得这人也透着古怪。

　　他是技术组的人。技术组平日里深居简出，手握诈骗母本与园区所有的网络权限，向来都只单独与和霆对接。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技术组一把手的亲信，竟被派来干这种安装的粗活，实在反常。

　　一根烟燃尽，储磐抬脚碾灭烟头，带着众人辗转一栋栋楼顶。

　　楼顶空位至少可以装下几十台设备，也不需要基建，一上午功夫，周围一片楼顶便密密麻麻布满了白色平板天线。

　　“李师傅，一块儿吃饭呐，反正下午还得接着干。”普纨童热情地邀请李鸣。

　　“可以啊。”李鸣刚忙完，笑着应下，洗完手就跟着两人去了一家华国餐馆。

　　园区里配套很全，应有尽有。不止有华国、掸川的风味餐馆，超市、理发店、按摩馆、哪怕是想纹身，都有不少去处。

　　在园区，只要你有钱，日子和外面没什么两样。

　　但若是没钱，就是烧尽的煤渣，狗都不吃的骨头，直到被压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便会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哥，你点。”普纨童照例把菜单递给储磐，却被对方随手一拨，转给了李鸣。

　　“谢谢。”李鸣道谢，几人商量着点了几道菜。

　　等菜的间隙，李鸣掏出手机刷了起来，引得邻桌几人频频侧目。

　　在园区，虽然基础设施都算齐全，但唯独对外界彻底封锁。普通人就算在这里挣到了钱，也不能轻易上网。

　　园区的网络只供工作使用，所有人只有工作手机，下班后必须统一交回。

　　像李鸣这样有自己手机还能上网的，除了管理层，底下人根本没这待遇。

　　普纨童也摸出手机划了两下，他向来只对游戏上心，别的一概没兴趣，没刷一会儿，就觉得好没意思。

　　“你在看什么啊？”

　　干坐半晌，他听见李鸣手机一直在循环播放同一个视频，什么上妆什么色号的，听几遍都快背下来了，忍不住好奇探过头去看。

　　李鸣像是整个人钻到手机里，才反应过来：“哦，就是..一个美妆博主，我看她长得很漂亮。”

　　普纨童看他笑的有些局促，顿时起了逗人的坏心眼：“多漂亮，给我看看。”

　　他一把抽过李鸣的手机。屏幕里，一个粉头发女孩儿正在教化妆，模样确实很漂亮，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姑娘，眼睛大，鼻子圆，嘴巴小小一点点。

　　画面一转，漫画姑娘到了一个新的环境，看起来似乎是在介绍做头发，但是这个场景..普纨童怎么看怎么眼熟。

　　直到镜头里出现一个戴着口罩的红毛，他才惊觉，这不就是..

　　“大哥，这不是..”普纨童转头看向储磐，对方却好像早就注意到了手机里的画面。

　　红毛的镜头也就几个瞬间，储磐见视频切到下一个画面，淡声道：“还给人家。”

　　那边李鸣正紧张地坐立难安，一脸想拿回手机又不好开口的便秘样。普纨童连忙把手机塞回去，顺手拍了拍他肩膀，赞道：“漂亮！”

　　李鸣讪讪笑了几声，赶紧把手机揣在兜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午饭刚过，储磐就接到和霆的临时会议通知，他安排好人手继续铺设备，随即带着普纨童前往会议室。

　　“大哥，怎么突然开会啊，你知道什么事吗？”普纨童亦步亦趋地跟在储磐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

　　储磐还没来得及回答，迎面就撞上几个讨厌鬼。

　　“岩帕啊，真是好久不见。”敏昂皮笑肉不笑的打招呼，脸颊上那道扭曲的伤疤也跟着牵动起来，看着格外狰狞。

　　两人分管着园区不同组别，平日里除了每月一次的例会，基本碰不上。储磐回来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见着敏昂。

　　他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权当是打过招呼，径直往里走。

　　普纨童紧跟其后，瞥见敏昂身后那两块克隆炭，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丢过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会议室，里头早已吵得沸沸扬扬。

　　和霆还没到场，里面坐的全是园区‘总监’级别的公司高层。他们每个人手上管着不同业务，平时都忙着做业绩，月度会都不一定全部参加，可今天却来得整齐。

　　“今天到底干什么啊，这么大阵仗？”

　　“谁知道啊，突然就说开会，我组里还有几个硬骨头没收拾完呢。”

　　“哼，就知道天天开会，以前丹爷在的时候，可没这么多名堂。”

　　众人交头接耳，七嘴八舌猜测今天的会议内容。只有几个当年跟过前老板丹爷的老人，凑在一块低声交谈，语气里似乎有些不满。

　　喧闹的声音没持续多久，随着和霆推开会议室门那一刻，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未言一语，慢悠悠趿着拖鞋，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隆基，稳稳坐在主位上，泡茶。

　　和霆身后跟着一道身影，也顺势在他身侧落座。那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身顺滑的真丝衬衣，搭配挺括的西裤与锃亮的皮鞋，周身那股精明强干的气质与在场众人皆不相同。

　　这人正是非奕文，园区技术组的负责人，也是李鸣的顶头上司。他平时几乎不出现在公众场合，就连跟着和霆多年的敏昂与储磐，也只不过见了寥寥数面。

　　非奕文坐在和霆下首，位置恰好挨着储磐与敏昂。他礼貌地朝两人微笑致意，又向距离更近的储磐伸出手，语气平和：“岩帕，好久不见。”

　　储磐抬手与他礼节性地一握，余光却敏锐觉察到非奕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今天，有事说。”和霆轻声开口，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滚烫的茶汤徐徐注入公道杯，随后分了一杯给下首的非奕文。

　　非奕文双手接过杯子，微微颔首放在身前，随即起身面向众人：“各位同仁，先做个自我介绍，在下非奕文，认识或不认识的都没关系，以后我们打交道的日子还多。”

　　他目光缓缓掠过众人，嘴角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今天，老板召集各位临时开会，想必大家心里都有疑虑，接下来，就由我代老板来为大家说明。”

　　代老板说明？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非奕文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尤其是丹爷留下的几个老人，眼中全是不屑。

　　非奕文心态好得很，对这些全然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清了清嗓子开口：“我们多宝集团是整片园区的龙头，旗下宝昌、宝胜两家公司常年稳居业绩榜首。即将启动的宝信分公司，也已经提上了日程，想必各位都有所期待。”

　　“废话还用你说？”

　　台下，面颊长着一颗硕大黑痣的中年男人直起脑袋，语气很冲的呛声。

　　“稍安勿躁。”非奕文抬手虚按，平心静气地继续发言：

　　“这些年，老板带着各位一心壮大公司，成果有目共睹。可近年三国联合打击的力度也在增加，公司的收益连年下滑。时代在发展，敌人在围剿，我们做的是新兴行业，不破不立，只有尝试新的运营模式，才能打破眼下困局。”

　　话说到这儿，众人才明白这场临时会的用意。结合近期拉人方式的变动，以及大批量加装星链，这不同寻常的动向，原来都是为了更改业务模式做铺垫。

　　非奕文拿出电脑连接上大屏幕，开始讲解全新部署。

　　以往的运营模式，从人员招募、偷渡运输，到进一步控制，技术培训、话务上岗，流程繁琐，且产出率极低，伴随的风险还大。

　　最新的模式，公司似乎与华国的相关人员达成了深度合作。能直接拿到前往东南亚游客的一手信息，精准分析行程动向，直接在当地机场接人，彻底省了偷渡的风险。

　　更关键的是，拉来的人，质量远高于自愿的狗推与文化水平偏低的猪仔。

　　他们学历更高，家庭条件优越，没吃过什么苦，性格软，好驯服，上手快。就算在业务能力不足，至少还有家里愿意救一救，回款率极高。

　　除此之外，非奕文紧接着推出了他的新型工具，更是全场焦点。

　　区别于传统的人工操作，全新AI工具能自动完成目标筛选、信息分级、批量触达预设话术，效率翻倍，精准度也大幅提升。

　　储磐盯着大屏幕，屏幕上柬埔寨、老挝等多国境内都新增部署一系列伪基站，心底暗暗一阵心惊。

　　以往的伪基站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本就难查，如今跨越多个国境，再搭配AI精准抓取分析信息，日后受骗的人数，恐怕会呈几何倍地增长。

　　“你说的千好万好，做起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困难。现在掸川武装分散，不知道多少人要我们上供保平安，贸然改制，别说收益能不能涨，眼下的钱能不能安稳赚到都难说！”

　　一颗大痣继续发难，自从丹爷把公司交给和霆，几年不到，公司频繁改制，花样翻新，他早就攒了一肚子怨气。

　　虽然电资业务这一块发展不少，但他心底最不满的还是毒品业务整块被砍。

　　当年丹爷正是靠毒品生意发家，资金回笼快，供养武装势力轻而易举。可和霆上任后说什么风险高、回报低，不做这块。

　　回钱周期慢，还要学一堆新技术，动不动挨叼，日子远不如以前舒坦。

　　“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非奕文笑容不变，应对从容，“原来的模式并没有直接摈弃，今天只是和各位明确今后的发展路径。真遇到问题，我们再协商解决。各位能走到今天，不都是摸着石头过河，闯出来的吗？”

　　他语气温和地挡回一颗大痣的质疑，看似笑意盈盈，眼神却暗藏锋芒。

　　“改也不该是现在改！你们全用什么AI，要的人就少了，我们联系的中介手上还有一大批人要送进来，定金都付了，这些人到时候怎么处理！”

　　大痣男面色铁青，身边几个抱团的元老也纷纷站出来为他声援。

　　非奕文轻笑一声：“能用就留下，不能用就卖给别的公司，又不是每家公司都有我们这样先进的技术。”

　　“你说得到轻巧，转卖就要压价，我们的损失谁来承担？”

　　“好了。”

　　眼看几人争论不休，和霆沉声打断。

　　他一开口，全场便瞬间静默，只剩他指尖轻叩杯壁的清脆声音。

　　“今天不是征求谁的意见，安排了，就去做，不会的，就问。舒服日子过惯了，也该是时候动一动了。”

　　和霆眼神冷淡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储磐身上。

　　“岩帕，上次陈阿贵说送人进来，为什么被抓？”

　　储磐抬眼望向主位的男人，稳声道：“他贩毒。”

　　“哦，我倒是不知道，他还碰这个。”和霆轻声一笑，放下手中茶盏，缓缓起身，目光冷冽。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但在我手下，粉是不能碰的，只有电资一条路可走。跟着我，就在这条路上走稳，别给我搞其他花样。”

　　话音刚落，和霆已转身离开，没再留一丝余地。

　　陈阿贵也是园区的老中介，落网的消息早已传开。和霆此举不是在提醒，而是在恐吓，不听话，自然有好果子吃。

　　台下鸦雀无声，没人再敢多说一句。

　　和霆虽寡言少语，可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凡有什么他不顺心的，一定会从各个方面打压整治，绝不放过。当年那么多候选人，丹爷独独选了他，看中的，就是他骨子里足够狠。

　　等和霆离开许久，会议室里才重新响起细碎的交谈声。

　　非奕文站在大屏幕前，继续讲解余下的收尾事宜。

　　小顽童心不在焉，微微侧首看向储磐。说起陈阿贵，当天..在陈家，这人说自己有稳妥的运毒的路子，许诺只要能让他继续与园区合作，以后这条线就是共享资源。

　　但没过两天，人就因为贩毒被抓了。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老板的意思，又或是别的什么，他不得而知。

　　“走吧。”会议结束，储磐轻声开口，打断了小顽童的思绪。

　　“哦！好。”但是管他的呢，小顽童站起身，只要跟着他大哥，就绝对不会错。

　　两人走出会议大楼已是傍晚，天边刚泛起昏黄，外头就下起一阵急雨。

　　小顽童不知从哪儿顺来两把伞，递了一把给储磐，两人一起回住处。

　　雨势又凶又急，泥泞的路面坑坑洼洼，泥水溅湿了储磐裤脚。小顽童也一阵抱怨：“真烦，这条路真烂，每次下雨就一脚泥，我迟早要找人来铺层新水泥！”

　　“等过了雨季吧。”储磐神色平淡，像是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握着伞往前。

　　他们住在同一栋楼，位置在园区最角落。这里位置偏，离园内的生活区远，信号也不好。

　　按照储磐如今在园区的地位，本该和敏昂一样，住进中心地段的酒店公寓。

　　可当年丹爷还没选定继承人，公司内斗严重，好位置都被各方势力霸占。储磐来园区时间晚，只能在这种边角位置落脚，虽然后来和霆上位，他却住惯了，也就一直没挪窝。

　　掸川的雨也是没什么道理，两人刚到楼下，雨忽然就停了。

　　小顽童和储磐匆匆打过招呼，飞奔回家洗澡。储磐独自上楼，他住在这栋楼的六层，一个半旧不新的老房子，唯一可取的，就是他现在站的阳台。

　　掸川基建落后，园区里的楼房生怕太过惹眼，修得更是低矮。六层，已是最高处。站在阳台上，几乎就能将整个园区收入眼底。

　　储磐倚靠着阳台，手边的粉色烟盒空荡荡，只剩最后一支香烟。他伸手点燃，低头刷着手机。

　　这栋楼在星链覆盖的边缘，信号不好，画面半天才加载出来。

　　他一遍遍拖动着手机里的进度条，直到晚霞铺满整片天，才停下动作。

　　虽然下过雨，可掸川真的太热太热，雨后潮湿闷热的空气蒸腾，直往人胸腔里塞，令人喘不上气。

　　手中最后一支烟，终于还是燃尽。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的红，有些出神。手中烟灰扑簌簌落在手机屏幕，恰好盖住那个戴着口罩的红头发。

　　太热了。

　　好怀念，那阵风。

作者有话说

　　盘：(／︿＼；)ノ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