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千年寒冰万年冰封 苍梧国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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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曜指尖抚过坟丘的浮土，缓缓立身。喉头似被棉絮堵死，只溢出一道低沉喑哑的声线：“只剩半个时辰了……扶砚，你走。”
“不走。”
扶砚置若罔闻，抬手细细压实两座坟茔的松土，神色沉静如常，无半分动摇。
景曜胸中郁气翻涌，用尽周身气力厉声喝道：“你为何这般执拗！莫非你也觉得苍梧已亡，我这太子的号令，便成了不值一提的耳边风？”
“殿下，我并非此意……”
“滚！你给我滚！”
景曜双拳狠狠砸在国主坟土之上，簌簌尘土飞扬四起。
扶砚立在原地，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唇瓣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诉，最终尽数压落心底，默然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散，景曜方才强撑的脊背骤然脱力。他双膝一软，顺着坟茔缓缓跌落，整个人轻轻贴覆在温热的坟土上。
烈日灼晒过的黄土滚烫温热，暖意裹挟周身，恍惚间竟让他生出一丝仍依偎在双亲怀中的错觉。
苍梧倾覆，万民可奔逃，将士可归降。唯独宗室皇族，生随国生，死随国灭，从无退路。
景玥为救苍生，以身祭天求雨，纵身坠楼而亡。他不愿帝后遭欲神折辱亵渎，只得忍痛献出振筝，含泪劝父母从容自戕，保全最后的尊严。
先帝早知国运终尽，早有赴死之心，终与皇后双双饮鸩，相伴而亡。
山河倾覆，亲人尽殁。
世间，只剩他一人。
景曜伏在坟茔之上，心口剧痛撕裂五脏六腑，终是克制不住，失声恸哭。沙哑的声带剧烈震颤，凄厉的嘶吼堵在喉间，眼眶滚烫灼热，滑落脸颊的，却不是寻常泪滴，是比泪珠更黏稠的东西
是血泪，
他怔怔望着掌心斑驳的血痕，早已分不清是血色模糊了视线，还是热泪染透了掌心。
良久，他撑着残破的身子起身，抬眼望向宫墙合围的一方天际。烈日高悬，刺目天光狠狠灼蚀着眼眶，通红的眼白里，漆黑瞳仁死死凝望着那片朗朗白昼，恨意炽烈，似要将这漫天天光生生撕碎。
距欲神约定的攻城时辰，迟了一刻钟。
正殿之内，景曜已然整理妥当，换了一身素净衣衫。振筝横置身前，他端坐大殿宝座之上，身姿端整，面色却如冷玉木雕，擦拭干净的脸庞无半分血色。
偌大金殿空空荡荡，寂寥无声，唯有殿中西洋钟滴答作响，声声敲碎死寂。
约定时限已至，殿外却无半分妖兵动静，不见欲神踪迹。
景曜心绪纷乱之际，视野底端忽然落入一双染血白靴。靴面沾着点点猩红，宛若皑皑白雪之上次第绽开的细碎红梅，妖异刺目。
他猛地回神抬眸，正对上殿前伫立的人影。
欲神依旧挂着惯常的浅笑，白色面具大半被斜劈的血痕浸染，猩红纹路横贯脸面，宛若被利刃狠狠划开一道狰狞裂口。
“小神失礼。较与殿下约定之时，晚了一炷香。”
欲神缓步踱步，语气慵懒轻漫，续道：“此事却怪不得小神，要怪就怪太子殿下养的好狗。”
话音落，一团沾满鲜血的物事被随手掷落殿前。
那物事约莫半人高矮，周身缠满残破布条，血迹斑驳。
景曜心神早已涣散，凝眸细看许久，才从破败的轮廓中，辨出一张熟悉的人脸。
是扶砚。
他面上凝结着极致的惊恐，双颊凹陷，眉眼间残留着临死前的极致惶惧，不知生前受过何等惊惧折磨。
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是身体。
他骤然起身，牙关不住战栗颤抖，胸中惊怒翻涌，可脑中却一片空白，却一时失语，吐不出半字。
欲神看着他失态模样，轻笑一声，语气轻飘如柳絮：“你的这名随从，虽天资寻常，胆量倒是过人。竟敢独自潜伏宫道，伺机偷袭于我。所幸他不知我根底，否则方才乱战之中，我未必能安然无损。”
言罢，他步步逼近，转瞬便至景曜身前，二人近得贴面相对。面具下漆黑深邃的眼眸，清晰映出景曜满身疲惫的身影。
“殿下，我只给他看了一眼东西，他就吓坏了，刀也拿不稳了。”
欲神的低语阴冷黏腻，如毒蛇吐信。
“殿下不妨猜猜，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俯身贴近景曜耳畔，没有温热吐息，只有彻骨寒凉的阴恶之气席卷而来。
景曜心底已然洞明一切，无边绝望席卷四肢百骸，缓缓闭上双目。
下一瞬，欲神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染血的面容映入眼帘，眉眼轮廓，分毫未差，正是他朝夕相对、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欲神仰头放声狂笑，狞戾的笑声震荡殿宇，萦绕梁栋，久久不散。
大殿氛围诡谲至极。
两张全然一致、宛若双生的面容，气质却判若云泥。一人面色惨白，眸底盛满疲惫、悲怆与死寂；一人肆意狂笑，张狂阴戾，似得世间至幸。
“殿下！殿下可知晓！我方才摘下面具的刹那，那畜生双腿当即瘫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制服！可怜他忠心追随二十年，至死都未曾想通，覆灭苍梧、倾覆他毕生信仰的，竟是他誓死效忠的太子殿下！哈哈哈哈……”
“你……你竟敢……！”
景曜怒极攻心，振筝骤然出鞘，凌厉剑锋直劈欲神面门。
欲神身形轻撤，侧身从容避开攻势。景曜不肯给他半分喘息之机，手腕翻转，剑锋旋即调转，再度发难。
“殿下何必徒劳？你伤不得我分毫！我即是你心底执念，是你潜藏的邪念，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一派胡言！”
景曜充耳不闻，将满腔悲愤戾气尽数凝于剑锋，全力刺向欲神咽喉要害。
欲神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飘逸，再度从容避过杀招。随即折扇轻扬，精准拍在景曜腕间。
只听铮然一声轻响，景曜手腕骤然脱力，振筝脱手坠落，铿然砸落在金砖地面。
周遭刹那死寂，光阴似骤然凝滞。转瞬之间，景曜俯身欲拾长剑，抬腕调转剑锋，冰冷锐锋直直对准自己颈间血脉。
欲神漆黑眸底难得掠过一丝讶异，额间束发丝带随风翻飞，抬手瞬息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夺下长剑。
“殿下，你想死？”
他垂眸凝视着跌坐在地上满目决绝的景曜，淡漠道：“我知晓，你若一心求死，世间无人能阻。可你亲手累及万千生灵，又葬送了苍梧，若就此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你了。”
言毕，他不再看向狼狈颓败的景曜，转头冷声吩咐身侧妖兵：“将太子殿下带去青崖洞囚押。留其性命，其余随你们便。”
青崖洞内，阴风瑟瑟。
欲神负手而立，冷眼看着一众妖兵用锁链桎梏住景曜四肢，将他牢牢缚于石壁之上，动弹不得分毫。
“你休想寻死。你的性命无足轻重，可你体内的车马芝，至关重要。”
景曜气息微弱，闻言却低低冷笑一声：“看来时至今日，你依旧寻不出取出车马芝的法子。”
这话似戳中了欲神的逆鳞，他素来温和慵懒，此时却陡然狠厉，音量骤提高几分：“若非车马芝需宿主心甘情愿奉上，一旦离体便会即刻枯萎消散，你以为你能苟活至今？”
深吸几口气后，欲神稍稍平复，再度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柔和语调，缓缓蹲在景曜身前：“太子殿下，纵然一切非你本心，你也该清楚——你只要活着一日，身边之人，便会尽数因你而死。”
景曜眼底怒火骤盛，刚欲厉声驳斥，一团粗麻布条已然塞入唇间，死死堵住口舌，断了他咬舌自尽的后路。
欲神缓缓起身，声音幽幽回荡在阴冷山洞中：“你若身死，车马芝便会随你魂魄流转，生生世世依附于你。纵使轮回重生，你依旧会重蹈覆辙，再度亲手害死所有至亲至爱。你真的想好了？”
欲神转身离去，一众心怀歹念的妖兵当即嬉笑着围拢上前，目光贪婪阴狠。
“方才尊上有言，只要留得住性命，任我等处置！”
“我最喜欢吃人肉了，不如把他的肉割下来吃了？瞧着细皮嫩肉的，肯定好吃……”
细碎的低语落下，妖兵们即刻付诸行动。
锈迹斑斑的钝刀沾染无数生灵鲜血，带着陈年腥锈，一下下割裂景曜的臂膀与肱骨。
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他浑身痉挛，终是痛极晕厥，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一阵浓郁的肉香钻入鼻腔。腹中空空，饥肠辘辘的绞痛将他从混沌中拽醒。
他艰难睁眼，只见一众妖兵依旧围在身侧，方才的贪婪狞笑尽数褪去，一张张妖脸上只剩极致的惊恐惶惧。
“你，你果然不是人……！”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景曜强撑着昏沉模糊的视线，垂眸望向自己双腿。方才血肉模糊，伤痕累累的双腿，此刻竟缠绕满细密虬结的青碧藤蔓，丝丝荧绿幽光缓缓流转，覆满伤处。
他微微动弹双腿，蚀骨的剧痛竟消散大半，只剩浅浅麻意。
一众妖兵见了他这半人半树的模样纷纷惊惧后退，无人再敢上前。早有小妖快步奔出山洞，向欲神禀报异动。
不多时，欲神遣散所有妖兵，独自折返洞内。他将一碟温热白馍轻置于景曜身前石台上。
景曜未作迟疑，抬手取过，小口吞咽进食。
欲神那张与他别无二致的面容，挂着万年不变的浅淡笑意，可周身阴戾寒凉的气场，却与景曜截然不同。
洞内死寂无言，唯有烛火噼啪燃烧，光影摇曳。
默然进食片刻，景曜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极轻的一声浅笑，勾起了欲神的兴致。
“哦？可是想通了，愿主动交出车马芝？”
“不……”景曜抬眸，嘴角虽笑着，眼睛里却满是冰冷，“我只是知道了，你究竟是谁。”
欲神温润的笑容瞬间凝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但转瞬便强行压下，依旧维持着温和笑意，字句几乎从齿缝中挤出：“我早已说过，我便是你……”
清冷二字轻如落雪，却带着破局之力，骤然截断欲神未尽的话语。
景曜缓缓吐出两个字，硬生生将欲神的话截断。
那两个字虽轻，但却如寒冰刺入骨中。
欲神瞳孔骤然骤缩，眼白瞬间爬满暴戾恶意，方才的从容淡然荡然无存，厉声喝斥：“你胡说八道！来人！即刻烧坏他的口舌，封住他的妄言疯语！”
待命的妖兵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景曜臂膀。
他体虚力竭，被锁链桎梏，纵使奋力挣扎，亦如蚍蜉撼树，无济于事。
妖兵尖利的爪牙强行掰开他的下颌，一整瓶水银尽数倾落，顺着唇舌灌入喉管。
水银滚过唇齿、咽喉、食道，带来焚筋蚀骨的剧痛，皮肉灼烧溃烂，腥热血沫不断涌出。
极致的痛楚席卷心魂，漫天痛感充斥四肢百骸。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为什么说不出话了！
好痛！好痛啊！
彻骨彻髓的痛。
口舌麻木溃烂，他彻底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连一丝声响都无法发出。
脑海一片空白，混沌之中，欲神的声音忽远忽近，缥缈不定，时而遥遥回荡，时而贴耳低语，阴魂不散。
“我虽暂无彻取车马芝之法，但终有一日，我会得偿所愿，炼化车马芝，登临神位！”
“车马芝与你共生日久，相融渐深。既无法剥离，那我便暂且压制它的灵力生长……”
“这千年寒玉凝淬的寒冰，你便好好承受……”
无边寒意与极致痛楚交织缠绕，彻底吞噬了景曜的意识。
眼前光影层层暗沉，漆黑席卷而来，他终是抵不住身心的重创，在刺骨寒凉之中，彻底阖上了双眼。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千年寒冰万年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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