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一碗羹难舍与二人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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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滂沱大雨终歇。氤氲水汽蒸腾四散，尽数涤净地面血痕，宛若一切从未发生过。
深埋土中的残根余种，得润土滋养，堪堪吐出新芽，却转瞬遭烈日灼烤，被骄阳磨去生机。
各路流民似是全然忘记景玥祭天惨死，仍用阴冷狠毒的目光死死盯着皇城。
一场骤雨，终究什么也改变不了。
眼下大旱经年，国库空虚人力匮乏，再无力出宫治丧。为保景玥身后得享哀荣，免遭掘坟曝尸分食之辱，景曜独自将她葬于皇宫后山土坡之上。
泪痕凝于颊边，他默然无言，独坐坟前。
昨夜月色沉沉，景曜守灵之际，忽觉身后袭来一缕刺骨寒意。
不必回首，他已知来人身份。
白衣人立于夜风之中，寂然无声。
二人临风，一坐一立，四野寂寂，终无一言。
又一阵热风卷地而来，燥热之气再次覆压四野。景曜知晓，那人已然离去。
他垂首，指尖轻轻摩挲景玥的手掌，徒劳想要留住一丝余温。景曜双眸空洞漆黑，半晌，才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欲神……”
“嗷呜！”
一声轻啼划破寂静，白狐再度现身，口中衔着一方布包。
纷乱思绪被骤然拽回，景曜望着眼前灵动小兽，眸底掠过一丝讶异，抬手轻唤。
白狐快步奔来，绕着他缓步几圈，松口落下布包，不待景曜抬手摸摸它，旋即踪影全无。
乱世流离，生灵涂炭，未曾想这小小狐兽竟能辗转苟活至今。景曜凝着它消逝的方向，心中宽慰不少。
他俯身解开布包，内里竟是数块干粮。
心头微喜，心神稍定之际，只听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扶砚气喘吁吁奔来，仓促道：“殿下！国主醒了！”
二人疾步入殿。
殿中，皇后正扶着国主斜靠榻上，国君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万般沉重，似身曳千斤重车。
国主面颊深陷、眼窝枯槁，浑浊眼眸盛满倦态。苍老眸光凝在景曜身上，良久，低声喃喃：“玥儿她……是个好孩子。”
景曜闻言，唇角微颤。国主苏醒，并未让他心生半分慰藉。只因昨夜骤然压境的妖兵，至今仍在城外嚣叫不止。
东南散逸的妖众，尽被欲神收拢麾下。此辈蛮力凶悍，摧城破门如履平地，不过半日，便直逼皇城宫门之下。
他深知国主油尽灯枯，纵是神医在世能妙手回春，若无天力相助，苍梧危局终究无解。便刻意隐去城外妖兵压境之事，报喜不报忧。
探望过国主，景曜带着扶砚执戟二人再次来到城楼之上。
妖兵列阵围城，景曜立在宫墙之上远眺。只见欲神白衣胜雪，乘白马立于阵前，唇角噙着淡淡笑意。
原本凶戾无序的妖兵，经欲神调度约束，竟井然有序，将皇城百姓尽数圈禁围困。
他们极有耐心，每日仅在城楼之下屠戮一人，焚尸分食。
城下炼狱惨状尽收眼底，落在百姓身上的利刃，亦寸寸凌迟着景曜的心神。
扶砚见他久久默然伫立，满心忧惧，低声问询：“殿下，如今该如何是好？”
长久沉寂后，景曜嗓音沙哑干涩，缓缓出声：“遣散宫中所有宫人侍卫。清点皇仓存粮，尽数分予众人。”
“殿下！那您、国主与皇后娘娘该如何自处！”
景曜仿若未闻，继续道：“还有你与执戟，你们也一并离去。”
“属下不走！执戟亦绝不会走！”
立在身侧的执戟侧目看了扶砚一眼，不语不辩，以行动作答。
他对着景曜缓缓深深一揖，解下腰间那柄殿下所赐佩剑恭敬奉上，转身阔步走下城楼。
“执戟！”
扶砚高声呼喊，对方背影决绝，未曾回首分毫。
“由他去吧。”景曜目光未离城下燃火扎营的妖兵阵营，听着怪物刺耳狞叫，淡淡吩咐，“你也去吧，去皇仓领粮，早早脱身。”
“属下绝不离开！如今皇城已是人间炼狱，踏出宫门亦是无路可逃。纵使殿下遣散众人，他们也未必肯走！只是执戟此番举动，实在……”
“他母亲，在城下妖营之中。”
扶砚浑身一震。
“我看见了。”景曜轻声补道。
扶砚双腿发软，踉跄后退两步，眼神飘忽慌乱：“不行！我们要去寻他！属下这就去！”
他抬眼望去，正对上景曜盛满哀伤的眼眸。
太子唇角似有浅淡笑意，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扶砚，你方才所言，莫非忘了？踏出此道宫墙……又能去往何处。”
景曜话音未落，心绪骤然激荡。他攥紧双拳，狠狠砸向宫墙石砖，不过数下，掌心血肉模糊，指骨寸断：“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扶砚惊骇不已，回过神连忙死死按住他的双臂。昔日沉稳端方的太子，此刻双臂僵直垂落，宛若失了魂魄的木偶。
“殿下！局势尚有转机！一定还有办法！”
纵使景曜刻意隐瞒，宫外惨状终究经由宫人耳语，传入宫中，落入病榻上的国主耳中。
国主召他至榻前，气息微弱，缓缓叮嘱：“皇儿，日后妖兵若破宫而入，无需率众抵抗。苍生流离，苍梧已倾，不必再让众人白白赴死。宫中物件，凡众人所爱，尽可自取离去。”
“儿臣遵旨。”
“皇儿，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国主眸光黯淡，满是愧色，“父皇失德失职，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景曜正要出言宽慰，守在殿门的扶砚频频递来眼色。他心头一沉，即刻移步出殿。
“何事？”
扶砚瞥了眼殿内躺卧歇息的国主，压低声线急报：“四门来报，说是白衣鬼已率妖兵破城而入。”
“随我前去!”
景曜率十余近卫，策马直奔四门。他深知宫中兵力孱弱，难敌妖众，此番前往，本就不求厮杀决胜。
遥遥望见阵前，白衣欲神乘马而立，朱唇轻扬，笑意势在必得：“太子殿下。”
未待景曜应声，他又轻笑道：“不对不对，瞧我这脑子。不日之后，世间便再无苍梧太子。”
景曜眸底骤凝寒芒，字字铿锵：“我乃苍梧太子，可任你碎骨裂身，但绝不许你伤及百姓分毫！”
欲神闻言朗声大笑，戏谑至极：“可笑可叹！大势已去，殿下竟还以为一言可定乾坤？倒是多谢殿下养的好亲信，倒省了小神不少屠戮之功。”
言罢，他轻拍掌心。两名气息粗重的妖兵，押着一名五花大绑之人走上阵前。
“执戟！”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扶砚失声惊呼。
欲神神色愉悦，漫声吩咐：“有什么遗言，可与你的旧主诉说。”
妖兵摘去执戟口中麻布。他披头散发，垂首低眉，不敢直视景曜，良久，只吐出三字：“对不住。”
“执戟！殿下待你恩重如山！他，他曾割肉给我们吃啊！你怎么能背叛他！”
扶砚胸中积怒轰然迸发，拔刀出鞘，纵身便要冲上阵前。
“扶砚！”
景曜厉声喝止，身侧近卫即刻上前，死死将他拦下。
他望着强忍怒火的扶砚，又看向眼前神色颓废的执戟，语声平静无比：“执戟，你的选择，我不怪你。只望日后纷争之中，你不要伤害扶砚。他从未负你，亦从未有错。”
话音刚落，欲神便接口轻笑：“殿下这般宽仁，倒显得我等刻薄寡义。小神此刻无意伤任何人。殿下尚有一个时辰，可从容料理后事。一个时辰之后，皇城八门齐开，妖兵过境，此后皇宫光景，便非小神所能预料了。”
言毕，妖兵果然尽数驻步四门之外，虽蓄势待发，却再无半分进犯之举。
景曜静立国主寝殿外，默然良久。
他早已传旨大开所有宫门，尽数遣散宫人侍卫。偌大皇宫寂然无声，唯余零星呼吸之息，死寂沉沉。
心念既定，他陡然推门而入，快步至帝后面前。
双膝重重跪地，双手奉出振筝。素来矜贵高傲的头颅，此刻深深低垂，紧抿唇瓣，寂然无声。
帝后二人皆是一惊，须臾之间，便洞悉了原委。
国主挣扎着缓缓起身，伸手轻轻推回振筝，苍老语声温和怅然：“寡人卧病静养日久，戒酒罢乐，近日嘴馋心痒，竟格外思念。”
国主行至寝殿中一个小柜旁，佝偻着身子弯下腰，打开后在里面一阵摸索，又打开其中的夹层，重重喘息几下，在满行清泪皇后的注视之下，取出了一坛美酒：“爱妻莫恼。太医屡次禁孤饮酒，孤唯独私藏此一坛。”
景曜凝眸望去，见国主启开封泥，又从袖中摸出一包赤色药粉。
“沉疴缠身，苦痛难捱，此乃孤命人自太医院取的药粉。”
国主将药粉尽数倾入酒坛，吃力晃匀，分斟两樽金盏。
“孤携皇后先行，不叫皇儿为难。”
皇后早已泪落不止，她悲恸难抑，抬手接过金樽，与国主交盏共饮。
一盏毒酒入喉，皇后拭去颊边泪痕，哽咽低语：“皇儿，母后对不住你，最后还要累你相送……”
话音未落，二人唇角同时溢出猩红鲜血。
“啊……啊……”
国主喉中隆隆作响，仍欲挣扎言语，却骤然喷出一口鲜血。
“父皇！母后！”
景曜膝行扑至二人身侧。
弥留之际，国主勉力抬手，牵住已然气绝的皇后之手，在景曜撕心裂肺的呼喊中，缓缓阖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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