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一碗羹难舍与二人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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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曜方才亲手包扎好臂上的重伤，白绢层层缠绕，却依旧压不住皮肉之下翻涌的痛感，丝丝缕缕的猩红，正顺着布纹缓缓沁出。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人惊惶无措的喘息，一个值守瓮城的小侍卫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发髻散乱，靴上沾泥，面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殿下！不好了！瓮城大乱！大批守城兵士聚众哗变，堵死城门要直冲皇城，就连数位戍边将领，也混在乱军之中带头滋事！”
他喘得胸口剧烈起伏，急声再报：“扶砚大人与执戟大人已然竭力镇压多时，可乱兵人数越聚越多，局势彻底失控，大势岌岌可危！求殿下速速前去稳住局面！”
手臂的伤口尚在隐隐作痛，渗血的温热触感透过白绢层层传来，可他此刻无暇顾及半分伤痛。不再迟疑，景曜抬步便随那侍卫疾步而出，衣袍猎猎翻飞，转瞬便抵达瓮城之外。
此刻的瓮城，早已不复往日的平静。
满城兵士戾气滔天，黑压压的人群层层簇拥，堵得水泄不通，兵刃相撞的脆响和将士的怒骂嘶吼交织一处，纷乱不堪。
扶砚已然尽显疲态，眉眼凝满焦灼，细密的汗珠密密麻麻覆满额角，又不断滚落。干裂泛白的唇瓣反复开合，嗓音早已因长时间劝慰嘶吼变得沙哑嘶哑。
他双臂横抵在厚重的城门之上，以一己单薄之躯，死死抗衡着身前源源不断涌来的乱兵，明知这般阻挡不过是杯水车薪螳臂当车，却依旧不肯退让半步，一遍遍苦口婆心地劝解安抚，试图压下这场失控的哗变。
身侧的执戟素来沉静冷厉，但此刻眉眼间也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与不耐。他牙关紧抿，一双寒眸冷扫着身前躁动的人群，双手死死抵住冲撞而来的长戈利刃，筋骨紧绷，用尽全身力气阻拦着步步紧逼的乱军。
人群之中，一名领头的裨将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穿透层层嘈杂，狠狠砸在众人耳畔，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积压已久的怨火。
“我等将士戍守苍梧疆土，日夜驻守瓮城，披星戴月、浴血值守！荒年大旱，颗粒无收，我们勒紧腰带省粮济民，半分不敢私吞！可太子殿下呢？！”
他抬手直指皇城方向，语气满是不甘与愤恨，字字句句都裹挟着滔天的气：“我们省下来的救命粮草，尽数被拨给了合罗部落！合罗不过是依附苍梧的旁支，算殿下哪门子心腹？危难之时，合罗人可曾为苍梧守过一寸土地？！我等何苦愚忠，为这昏庸储君卖命！大难临头，还是各自谋生为上！何必白白送了性命！”
话音未落，人群瞬间暴动，这无疑戳破了所有兵士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懑与委屈。
群情激愤，嘶吼怒骂之声响彻整座瓮城。越来越多的兵士红了双眼，抛弃军纪礼法，疯了一般朝着城门猛力冲撞拍打。
厚重的城门震颤不止，发出沉闷压抑的咯吱声响。
扶砚与执戟二人抵不住汹涌人潮的冲撞，身躯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城门之上。后背骤然传来刺骨钝痛，还未等二人喘过半口气，身前层层叠叠的士兵便席卷而来，挤在他们胸口之上，令他们胸腔窒闷，呼吸艰难。
“住手！全都停下！”
扶砚用尽浑身力气嘶吼出声，震得喉咙生疼。
躁动的人群闻言短暂怔愣片刻，可心中的贪怨早已盖过理智，不过瞬息，拍打城门冲撞围栏的动静愈发猛烈。
扶砚双目赤红，眼睁睁看着一名悍将骤然冲出人群，一把将身侧的执戟生生从门前拖拽而出。冰冷锋利的长戟横抬，寒光凛冽，死死抵在执戟纤细却挺拔的脖颈之上，刃尖堪堪擦过皮肉，已然沁出一丝鲜红血珠。
那将领目眦尽裂，满脸狰狞，厉声威逼：“即刻打开城门！否则，老子立马杀了他！”
不过须臾的怔忡，扶砚心中的理智便被怒火吞噬。
他猛地抬眼嘶吼道：“放开他！狗杂种！竟敢当众兵变谋反，置苍梧社稷于不顾！我呸！你也配是苍梧人！”
“谋反？”那将领闻言狞笑，眼底戾气几乎溢了出来，“我等不是谋反！是清君侧，诛佞主！这些身居高位的皇亲贵胄，锦衣玉食、坐享安乐，全然不顾军民死活！今日，便要将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尽数从高位拽下，让他们尝尝我等苍生的疾苦！”
就在局势濒临彻底失控之际，喧闹的人群骤然听见身后厚重城门传来一道沉闷厚重的开合之声。
喧嚣顷刻凝滞，躁动的人群下意识回头，纷乱的动静缓缓平息下来。
只见宫门缓缓开启，一众垂首恭立的史官、宫人簇拥着景玥出现。
一身素色宫裙，身形干瘦，景玥立于漫天风尘与躁动人群之前，神色平静无波，一双澄澈的眼眸此刻宛若沉寂万年的死潭。
面对眼前杀气腾腾近乎失智的乱兵，她却声音清亮凛冽，字字掷地有声：“太子殿下调粮安置合罗部落，自有统筹大局的考量，事关苍梧安稳社稷，尔等一介将士，无权妄加揣测、肆意非议！”
她眸光冷扫全场，气场凛然，再度厉声肃正：“合罗世代归附苍梧，世代为苍梧戍守边荒，本就是苍梧子民，同根同源，荣辱与共！谁敢刻意区分、肆意诟病，便是离间社稷、祸乱朝纲！”
厉声训罢，景玥微微垂眸，喉间轻轻滚动，似在心中暗暗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再度抬眼，望向眼底满是贪怨的众人，声音决绝无比：“我乃苍梧公主，是皇室至亲，享尽世间荣华富贵！尔等若心中有怨、心中有恨，想要泄愤报复，要杀要剐，尽管冲我来！”
“一切罪责，我身先担，无需牵连旁人！”
一语落毕，全场死寂。
烈日当空，热风滚滚，裹挟着漫天燥热席卷而过。
连日大旱，饥馑早已磨尽众人的理智，极致的饥饿摧垮了所有人的心神。眼前这群兵士百姓，早已被饥饿折磨得失了心智乱了本心，此刻望着身前身姿娇弱，容颜清丽的皇家公主，眼中没有敬畏，没有怜惜，只剩下近乎疯狂的、赤裸裸的贪欲。
无数目光黏在她纤细的身躯上，如同饿极的野犬望见了唯一的肥肉，贪婪垂涎，人人唇间生津，面目狰狞可怖。
“公主殿下万万不可！”
死寂之中，扶砚最先回过神来。
他猛地挣脱身上压制的兵士，旋即抬脚狠狠踹开挟持执戟的逆将，不顾自身安危，大步疾冲至景玥身前，双臂大张，稳稳将她护在身后。
执戟亦紧随其后，抬手拭去脖颈间残留的血痕，一双眼眸寒彻刺骨，死死锁定身前一众乱兵。
景玥心头焦灼，抬手便想拨开身前二人的臂膀，欲再度上前稳住局势。
可下一瞬，一双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稳稳攥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不知何时，景曜已然穿过层层人群，静静立在了她的身侧。
面色带着几分苍白，可眉眼依旧温润从容。他垂眸看向身侧的景玥，浅浅一笑，随即牵着她的手缓缓走出，直直立于两军对峙之中。
“是太子殿下！殿下来了！”
原本死守城门、节节败退的皇城守军，望见那道挺拔的身影，瞬间军心大振，涣散的士气顷刻聚拢。
反叛将领见状，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嘲弄：“原来是太子殿下。我等将士为苍梧披肝沥胆、死守疆土，日日忍饥挨饿、浴血拼杀，到头来，殿下却放着自家将士不顾，将救命粮草拿去喂养外族旁支！如此偏心不公，何以服众？！”
景曜抬眸，眸光清冷凛冽，淡淡扫过眼前戾气满身的逆将，声音平静无波，却不容置喙：“调粮安抚合罗，确是本王的决断。但本王从未动过皇城半分储备粮草，更未挪用军民分毫救命口粮。”
他话音未落，一阵浓郁醇厚的肉香，顺着燥热的晚风悠悠飘来，丝丝缕缕钻入在场每个人的鼻尖，驱散了连日萦绕的饥饿。
众人皆是一怔，满脸错愕。
景曜目光扫过全场躁动的人群，嗓音沉稳传遍四方：“今日常平仓全域开放，熬煮肉粥赈灾，在场军民百姓，人人有份，无需争抢，尽可自行前往取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被连日饥饿折磨得失去理智的众人，瞬间被浓郁的肉香与赈灾的消息冲昏头脑，方才滔天的怨气与戾气尽数消散大半。
无人再顾得上哗变谋反，乱兵蜂拥转身，争先恐后朝着城内常平仓的方向狂奔而去。方才剑拔弩张的危急局势顷刻间土崩瓦解。
景曜不再理会四散奔逃的众人，缓缓松开景玥的手腕，转身便欲离去。
景玥反应极快，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她满心疑惑，又带着浓浓的担忧，急急追问：“哥！仓廪空虚，举国缺粮，哪里来的肉食熬粥？你究竟是从何处筹来的物资？”
小臂被攥紧的瞬间，牵动了还未痊愈的伤口，尖锐的刺痛骤然席卷全身，景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景玥见状心头一紧，连忙松手，可指尖触碰到的触感黏腻温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浅浅一层暗红血迹。
她瞳孔骤然一缩，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血……哥，你受伤了？！”
扶砚与执戟闻声快步赶来，全然顾不得半分君臣礼数，伸手便利落挽起景曜的箭袖
入目一幕，让二人心跳一停。
原本层层包扎好的洁白绢布，早已被汩汩涌出的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血色不断蔓延渗透，甚至顺着布缝缓缓滴落，伤口流血不止，伤势极重。
扶砚怔怔望着那片刺目的猩红，低声喃喃：“难道是……”
“无妨。”
景曜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随意拢了拢衣袖，遮住狼狈的伤口，抬眸对着二人淡淡一笑，轻描淡写道：“既已开仓放粮，你们快去，再晚一会可就赶不上了。”
话音落下，见扶砚没有动作，他便抬眼望去，这才看见素来刚毅、铁骨铮铮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眼底蓄满了泪花，死死咬着下唇，极力隐忍，不肯出声，可双肩却止不住颤抖。
景曜望着他这般模样，轻叹一声。
“傻子。”
一旁的执戟伫立原地，默然无言。沉默片刻，他骤然转身，朝着方才乱兵逃窜的常平仓方向狂奔而去。
景曜见他神色决绝一反常态，生怕他盛怒之下冲动行事酿出祸端，连忙扬声叮嘱：“执戟！你去哪里？别冲动！”
执戟脚步未停，回头望了一眼众人，愤怒道：“我去杀了那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景曜闻言连忙出声制止：“扶砚，快去拦住他！”
扶砚闻言，擤去鼻尖酸涩，一把抹掉眼泪，不敢耽搁分毫，拔腿快步追上。
转瞬之间，喧闹散尽，场中纷乱的人影尽数离去，偌大的瓮城之下，只余下兄妹二人。
晚风燥热，卷起满地风尘。
景玥望着兄长苍白憔悴的面容，又见他衣袖下遮掩的重伤，连日积压的委屈、担忧、惶恐尽数爆发：“哥，你怎能如此……你是苍梧储君，万金之躯，身系天下苍生社稷！万一皇姨丈真有什么不测……以后苍梧还要靠你……这种事该由我来做才是！是我没用……”
景玥压抑的哭声，如同绵绵细雨，淅淅沥沥，带着无尽委屈与自责，轻轻落在景曜心头。
他缓缓抬手，细细揉了揉景玥散乱柔软的发顶，温柔道：“玥儿，不要妄自菲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听闻此言，景玥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情绪，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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