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一碗羹难舍与二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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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旱，岁饥民馑，城中已至人相食的绝境。
每日稀得照见人影的薄粥递减，将满城百姓本就干瘪的肚腹，又生生饿塌三分。城中大半人早已撑不住饥寒，僵仆倒地，唯有寥寥数人，凭着一口残气苦苦死撑。人人眼底猩红，藏着最凉的人心。人人都在默默熬着，只盼旁人先断气，便能借着一具骨血，苟延残喘多活一日。
景曜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却无力制止。
放眼整座皇城，就连戍守宫城的军士，也个个瘦得形销骨立，嶙峋骨架几乎撑不起身上的冰冷甲胄。
“再拨宫中份例粮，补给常平仓。”
景曜垂眸落下朱批，语气平静无波，笔下决断分毫未滞。
这些时日，他并非未曾求索生路，数次修书向邻国求援。可乱世大旱，诸国皆自顾不暇，一纸纸求援书信送出，尽数石沉大海，沦为无用废纸。
夜深浅寐，无端一阵凛冽妖风穿窗而入。
景曜浑身寒毛骤竖，瞬间惊醒，猛地自榻上坐起身来。
死寂的宫城之中，一缕淡淡的血腥气悄然弥漫，钻入鼻息。他即刻握起枕边长剑，敛了心神，提灯缓步巡过重重殿宇。
行至东宫门外，他驻足窗边凝神细听，内里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高悬的心稍稍落地。顺着微敞的门缝望去，国主与皇后安卧榻上，神色安然，并无异样。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继续踏夜巡宫。
天地死寂，浊气沉沉，整座皇城静得诡异，唯有他一人步履轻响。
越是靠近景玥寝宫，周遭的血腥气息便愈发浓郁，丝丝缕缕，令人窒息。
景曜的心瞬间悬至喉间。
尚未靠近殿门，足下忽然触到一片黏腻湿滑。清泠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倾泻而下，照亮了廊下早已倒在血泊之中，没了声息的守夜宫女。
警铃在景曜心底轰然炸响，顾不得男女大防，猛地推开景玥的寝殿大门。
一股刺骨寒意骤然席卷四肢百骸，几乎将他当场冻僵。
床榻之上，景玥双目轻阖，呼吸尚且安稳。而她的枕边，那名白衣男子慵懒倚在床头，坐在床边。
那人戴着银白面具，指尖轻柔，缓缓摩挲着景玥的脸颊，姿态闲散却又带着十足的杀意。
他脚边伏着一头不人不犬的怪异异兽，正埋头疯狂啃噬咀嚼，血肉模糊，腥气扑面。
借着皎皎月色，景曜看清异兽口中叼着的竟是一截森白短臂。
“啧啧，真是可怜。”
男子面具两侧的绯红缨络随他轻动，微微摇曳。
“太子殿下，你且看看，追随你的人，都为你受尽何等苦楚。昔日灵动明媚的姑娘，如今枯槁憔悴，竟苍老如老妪。”
言罢，他缓缓起身，步步朝着景曜走来。
景曜攥紧手中长剑，脊背紧绷，满心警惕，压低嗓音冷声道：“要杀要剐，尽管冲我来，休要伤及旁人！”
白衣男子忽而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寝殿中回荡不绝，带着几分嘲弄道：“殿下，何须我动手？我未曾动一刀一剑，未曾遣一兵一卒！国主久病缠绵，是我所为？公主日渐羸弱骨瘦，是我之过？”
接连两句诘问，字字戳心，堵得景曜哑口无言。
男子声音冰冷，字字如冰落玉盘：“殿下，醒醒吧。追随你的人，从无善终。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
他错身掠过景曜，缓步走出殿门，立在遍地清辉之中。清冷月色铺洒在他白衣之上，镀出一层皎皎银霜，虽有一股仙气缥缈，却又藏着无尽诡谲。
“倒是提醒我了，”男子微微侧首，面具掩盖去他的表情，只余幽幽语声：“殿下，你我久别重逢，我尚未备上贺礼。三日之内，我定亲手奉上一份大礼。”
话音未落，窗边异兽发出一声刺耳嘶吼，紧随白衣男子纵身掠起，两道身影转瞬消融在沉沉月色里，踪迹全无。
榻上的景玥骤然一声惊悸尖叫，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坐起。
“啊！！！”
她浑身冷汗涔涔，湿透了寝衣，双手死死环住膝盖，肩头不住颤抖。
景曜即刻快步上前，伸手将她牢牢拥入怀中，柔声安抚：“玥儿别怕！别怕……”
见了兄长，景玥再也绷不住满心惊惧，埋在他怀中失声痛哭：“哥！我梦见皇宫着火了！我拼尽全力，也找不到你和皇姨母！宫里半点水也没有！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把一切都烧光……哥！我好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到！”
景曜心口阵阵抽痛，喉间却似堵着一团滚烫棉絮，万般酸楚无从诉说，只能一遍遍遍地低喃，似在安抚景玥，也似在自欺欺人：“无妨，无碍……梦境皆是虚妄，与现实相反，绝不会成真……”
三日转瞬即逝。
白衣男子所言的大礼，如期而至。
一封来自合罗城的三百里加急战报，送入了东宫朝堂。
北岭骤然兴兵宣战，兵锋直指合罗。合罗全城军民老幼同心，死守疆土，奋力抵抗外敌。奈何天降大旱，全境粮草枯竭，百姓与守军皆已濒临绝境。故加急传报，恳请国主开恩，调拨粮草驰援合罗。
旨意未下，朝堂已然哗然，文武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万万不可！皇城存粮已然捉襟见肘，若再分粮驰援合罗，一旦粮草耗尽，合罗纵然守住，皇城根基亦将倾覆！京中数十万人口，百姓不满，一旦起义旦夕便可将宫内仓廪啃噬一空！”
“合罗乃是苍梧固有疆土！若国土沦陷而置之不理，徒留国都孤守，只会沦为列国笑柄！值此危局，冷眼旁观，只怕会寒了合罗全城百姓和戍边将士一片赤诚之心！”
殿中争论声此起彼伏，喧嚣不止。
景曜端坐御座之上，薄唇紧抿，眉眼沉沉，始终默然不语。
扶砚见他眉宇紧锁，上前轻声问询：“殿下，当真要调拨粮草驰援合罗？”
景曜眸光微动，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执戟，轻声道：“执戟，你怎么看？”
素来寡言的青年微微躬身，轻咳一声，冷静道：“属下以为万万不可。皇城自身尚且饥馑动乱、人人自危，殿下若公然分粮外调，必令京中将士心生惶惑、军心浮动，后患无穷。”
景曜缓缓颔首，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终是落下决断：“传我旨意，拨五千石粮草驰援合罗。皇城粮草缺口，我自会设法填补。”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诸多大臣气血翻涌，面色涨红，纷纷出列据理力争。扶砚与执戟即刻上前，并肩拦挡，将一众情绪激动的朝臣阻在阶下。
景曜再不看殿中纷乱，长袖一拂，神色冷峻，转身阔步离去。
夜幕垂临。
景曜独自立于宫墙之上，面朝正南苍穹，肃然躬身行礼，低声诵念祷文，字字虔诚，随风飘向九天。
自他代掌朝政以来，纵使数次临危绝境，素来不信天命鬼神，从未向天祈愿。可如今山河饥馑、内外交困，他走投无路，终究只能放下一身傲骨，俯首祈求天庭垂怜。
夜风微动，月华倾泻。
心月踏月而来，身姿清渺，悄无声息落于他身侧。
高墙之上，晚风习习，二人相对而立，无人先言。
前番争执不欢而散，景曜心底难免几分局促。他抬眸望去，只见昔日英姿飒爽的心月宫主，此刻眉间只剩一片悲悯苍生的寂然。
温热晚风拂过二人鬓边，缕缕青丝随风缠绕，纠缠不休。
心月望着眼底疮痍，轻声叹道：“何苦呢。”
景曜闻言，只得苦涩一笑，嗓音沙哑：“我本不愿再来叨扰你。只是此番局势……实在，实在……”
他数次欲言，万般艰涩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倾诉。
良久，他才抬眸望着她，语声轻得几欲被晚风吹散：“真的……再无半分法子了吗？”
心月垂眸，敛去眼底波澜，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语声温柔却字字残酷：“世间气运，总是恒定的。你苍梧地界气运多一分，别处便少一分。众生命数，盈亏有定，皆是天命。天命既定，你我皆无力篡改。”
景曜轻声叹息，眸光落向城下点点零星篝火。他望着人们出神，心中早已料到明日旨意传到下面，京中必定再起风波，动乱难平。
“况且，风雨旱涝，本就不在我的执掌之中。你要求要拜，也该拜拜那水师河伯。”
景曜自嘲一笑，眉眼间尽是疲惫：“诸天众神，皆对我避之不及，不落井下石，已是天大仁善。今夜贸然唤你前来，是我唐突，平白给你惹了无端麻烦。”
心月轻轻摇头，移步行至宫墙边缘，双臂轻撑栏杆，俯首望去。
城下街巷之中，无数流民席地而卧，流离失所的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守夜安睡。
晚风拂起她的衣袂，心月轻轻道：“你早就给我惹上麻烦了。当年九天之内，谁不知晓，清羽战神就只有心月宫主这一个朋友？当年你跳诛仙台……”
话到一半，心月骤然惊觉失言，语声顿住。她慌忙转眸回望，却见景曜并无半分嗔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温软，静静凝望着她。
她喉间滚了滚，欲开口致歉，千言万语堵在舌尖，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
“该说这话的是我。辛苦你了，成蓝。夜深了，早些回住处歇息吧，明日可要朝会集议？”
心月瞥了他一眼，旋即偏过头去，从鼻腔轻哼一声，应了个：“嗯。”
夜风猎猎，惹得人衣袖呼呼作响。二人再次陷入良久的沉默。
不多时，那抹赤红光华腾起，归往东南天穹。一颗灼红火星悬垂夜幕，随星河缓缓流转，沉入夜色深处。
景曜亦不再犹豫。
转身迈向黑漆漆如同巨兽之口的皇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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