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烬灭》眠予a

5、住院 自从有

　　自从有人投资后，公司的事务一下子多了数倍，原本还算从容的节奏，瞬间被排得满满当当。江旭白几乎把整个人都扎进了工作里，天天早出晚归，天不亮就出门对接投资方，深夜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连坐下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温时衍虽然不用像他一样在外奔波应酬，可公司内部的方案梳理、流程对接、团队协调、资料归档也一桩接着一桩，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睛酸涩、腰背发酸也是常态，两个人就这么连轴转了整整一周，连好好说句闲话、安安稳稳睡一觉的功夫都没有。

　　高强度的连轴转之下，身体的预警悄然而至。江旭白本就饮食不规律，常常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一杯咖啡扛到半夜，长期下来本就埋下了隐患，如今连续熬夜奔波，身体抵抗力一点点被透支，虚弱感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慢慢堆积，只等着一个瞬间彻底爆发。他自己也隐隐觉得不对劲，偶尔会头晕心慌，胃里时不时泛起一阵隐痛，可一想到项目关键期不能掉链子，便硬生生把不适压了下去，只当是累过头了，歇一歇就好。

　　温时衍其实早就看出他状态不对，好几次想催他停下来吃点东西、歇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被成堆的工作堵了回去。他知道江旭白性子要强，一旦认准了要扛下的事，就绝不会轻易松口，只能默默多分担一些事务，尽量让他少操一点心，可即便如此，也拦不住身体被一点点拖垮的事实。

　　暮色沉得越来越浓，像一块厚重的墨布缓缓盖住天空，窗外的云低低压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坠下来，檐角垂落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意，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屋内只开了一盏书桌灯，昏黄的光落在摊开的文件上，桌前的灯影孤孤单单晃着，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漾开，衬得周遭更静了些，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连空气都透着一股紧绷的疲惫。

　　江旭白坐在书桌前，正对着一份关键合作协议反复核对，眼前的字迹忽然开始模糊，视线一阵阵发黑，胃里的绞痛也骤然加剧，像有一只手狠狠攥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浑身冒冷汗。他想抬手扶一下桌沿稳住身形，可手臂刚抬起一半，就彻底失去了力气。

　　突然，一声沉闷的“砰！”猛地打破了这份死寂。

　　是人体重重摔倒在地的声音。

　　温时衍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都带着破音：“你怎么了！江旭白！”

　　他疯了一样冲到书房，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血色尽失——江旭白直挺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皱着，整个人没有半点动静，只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有呼吸。

　　“江旭白！你醒醒！你别吓我！”温时衍蹲下身，双手颤抖着去扶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连父亲离世时的绝望都不曾像此刻这样，让他浑身发软，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江旭白此刻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嗡嗡作响，只能模糊听到一道焦急到颤抖的声音在反复喊他的名字。他拼了命想睁开眼，想回应一句让对方别担心，可眼皮像被强力胶水死死粘住一样，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只能掀开一条微弱的缝隙，重得根本抬不起来。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用力摇晃他，手臂被轻轻扶起，可意识却像被潮水一点点卷走，眼前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彻底失去了知觉。

　　温时衍吓得手脚冰凉，强忍着眼泪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手指抖得连号码都按不稳，语无伦次地说着地址和情况，声音里满是哭腔。挂了电话，他不敢随意挪动江旭白，只能蹲在一旁，轻轻按住他的手腕，一遍遍低声喊他的名字，生怕下一秒就再也得不到回应。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门，快速做了简单检查，随后将江旭白抬上车送往医院。温时衍一路紧紧跟在旁边，握着他没有力气的手，直到看着人被送进急诊室，才终于撑不住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滚落。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害怕这个一直陪在他身边、逗他笑、护着他的人，就这么突然倒下，再也醒不过来。

　　等江旭白的意识慢慢回笼时，最先闯入鼻腔的，是医院特有的、刺鼻又熟悉的消毒水味。手腕处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手背上扎着针，正输着透明的葡萄糖，液体一滴滴缓慢下落，带着微凉的温度流入体内，一点点唤醒他混沌的意识。

　　“你醒了？”

　　一道带着明显疲惫，却又松了口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时衍一直守在床边，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合眼，看到他指尖动了动，立刻凑上前，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江旭白缓缓撑起身子，脑袋还有些昏沉，浑身酸软无力，声音沙哑干涩：“我怎么了？怎么在医院？”

　　“医生说你是长时间劳累、没按时吃饭引发的严重低血糖，加上长期饮食不规律、熬夜透支，还……还测出来有慢性胃炎，情况不算轻，再晚一点发现，后果不敢想。”温时衍手里拿着水果刀，正低头认真削着苹果，动作小心翼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心疼，“让你按时吃饭你不听，天天熬夜扛着，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万一真出点事，你让我怎么办？”

　　后面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飘进了江旭白耳朵里。

　　“行，这次确实是我大意了，没顾上身体，谢谢你一直守着我。”江旭白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歉意，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换作是你，也会这么做的。”温时衍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苹果被削得干干净净，圆润得像一颗珍珠，连果皮都削得均匀整齐，没有一点瑕疵，“给你，补补糖分，快点好起来，公司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谢了。”江旭白接过苹果，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瞬间缓解了嘴里的干涩，也抚平了心底的慌乱，“很甜，你挑东西的眼光确实不错，每次都能选到最好的。”

　　“吃你的吧，少拍马屁了，好好养身体比什么都强。”温时衍别过脸，不再看他，转身背对他面向窗户，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云层上，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层浅红，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不想让江旭白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更不想承认，自己刚才有多害怕。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道温和的陌生声音响起：“医生查房。”

　　几名医护人员依次走进来，熟练地量体温、测血压、翻看检查报告，又仔细询问了江旭白的感受，反复叮嘱后续一定要饮食规律、严禁熬夜、按时吃药，绝对不能再像之前一样透支身体。简单查看一番后，为首的医生点了点头，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好了，各项指标恢复得差不多了，没有大碍，收拾收拾东西，办理出院手续吧。”

　　温时衍立刻行动起来，帮江旭白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被子整理平整，又细心地拿起一旁的吊瓶，小心翼翼扶着江旭白慢慢起身，动作自然又熟练，没有半分生疏，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他全程没多说什么，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细心与在乎，把江旭白照顾得妥妥帖帖。

　　办理完所有出院手续，两人刚走出医院大门，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过来，江旭白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爸”的字样。

　　他按下接听键，江父焦急又后怕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旭白，听时衍说你晕倒住院了？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

　　江旭白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温时衍。而温时衍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目视前方，双手插在口袋里，连余光都没往他这边撇一下，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可握着手机的手指却轻轻收紧了几分，耳尖也悄悄泛红。

　　“爸，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加上有点胃病，现在已经好多了，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江旭白轻声回应，声音不自觉放软。

　　“没事就好，你是不知道，我接到时衍电话的时候，那孩子声音都急得发抖，慌慌张张话都说不完整，连地址都差点说不清楚，快给我吓死了。”江父的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后怕，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你以后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别再这么拼了，身体才是本钱。还有，人家时衍这么担心你、照顾你，你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听见没有？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

　　后面的话江旭白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怔怔地看着温时衍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对方干净的轮廓上，柔和得不像话。他从没想过，自己晕倒后，温时衍会慌成那样，甚至第一时间联系了他的父亲，那份藏在冷淡外表下的紧张与在乎，此刻被父亲一句话彻底摊开在眼前，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烫，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

　　原来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擅长把关心挂在嘴边；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已经把他放在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温时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尖越来越红，几乎要烧起来，终于忍不住转头瞪他，语气带着几分掩饰的慌乱：“发什么呆？走了，不回家站在这里干什么？”

　　这一声喊，才把江旭白的思绪彻底拉了回来。

　　他心头一软，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盛满了暖意：“为了感谢你这次救我、照顾我，守了我一夜，我请你吃最好吃的绿豆糕，刚出炉的那种，管够，想吃多少吃多少。”

　　一听到“绿豆糕”三个字，温时衍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藏了星星，脸上的笑意明显加深，连紧绷的嘴角都扬了起来，语气也轻快了不少，没了之前的故作冷淡：“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江旭白看着他瞬间明媚起来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所有的疲惫与不适，仿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两人一起走到街边熟悉的小店，刚出炉的绿豆糕香气扑鼻，清甜不腻，温时衍拿着一小块小口吃着，眉眼弯弯，满足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所有的担忧与慌乱，都被这一口甜彻底抚平。江旭白坐在一旁看着他，目光温柔，没忍住又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顶。

　　温时衍瞬间炸毛，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瞪着他，脸颊微微鼓起，带着几分娇嗔：“我说了好几次了！不要摸我头！很幼稚的！说了多少次你都记不住！”

　　熟悉的炸毛小狗模样再次上线，气鼓鼓的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更显可爱，让人忍不住想继续逗他。

　　江旭白笑着收回手，刚想说些什么道歉的话，两人却忽然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缘由，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干净又轻快，在晚风里轻轻散开，没有烦恼，没有疲惫，没有工作的压力，只有少年人之间最纯粹的欢喜与默契，简单又美好。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他们脸上，为两张年轻的脸庞铺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连发丝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风轻轻吹过，带着绿豆糕的清甜与草木的香气，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仿佛时间都在此刻静止。

　　少年的情谊，像清晨冲破黑暗的朝阳，热烈而坦荡，宣告着黎明的到来，带着无限希望；也像傍晚温柔落幕的夕阳，柔和而绵长，默默昭示着第二天幸福的抵达。他们一起熬过辛苦，一起面对意外，一起分享甜意，在无人驻足的时光里，悄悄把彼此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以为这样的温暖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前路永远光明坦荡，以为身边人永远不会走散。

　　他们还太年轻，还不懂命运的棋局从来不会一帆风顺，不懂再好的关系也可能被现实冲散，不懂此刻所有的温柔与相伴，都会成为日后回忆里最珍贵的光，也是最伤人的念想。只是在这个夕阳正好的傍晚，他们只管笑着，并肩站着，享受着属于彼此的、干净而纯粹的美好，把所有辛苦都抛在身后，只留住眼前的甜与身边的人。

　　往后的路还长，风雨未可知，波折也未可知，或许会有争吵，会有分歧，会有身不由己的对立，会有不得不分开的时刻。可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笑着，暖着，彼此在乎，彼此依靠，便足够了。

　　这段一起打拼、一起生病、一起吃绿豆糕的时光，会成为两人心底最深刻的印记，无论未来走向何方，无论棋局如何变化，这份少年时代最真挚的情谊，永远不会褪色。就像夕阳落下还会再升，就像风雨过后总有晴天，他们曾经紧紧相拥的温暖，足以抵挡往后岁月里所有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