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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她 ...

  •   她的唇印在宋清和微红的颊上,呼吸喷在他耳畔。
      微微退开一丝距离,得以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脸。

      此刻的宋清和,在她眼中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美丽。他仍躺在地上,承托着她的重量,偏着头,露出修长脆弱的脖颈线条,喉结因为吞咽或无措而轻轻滑动。

      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涟漪荡开,长而密的睫毛垂下,他的脸颊,被她掐过又吻过的地方,红晕扩散开来,像是皮肤下最细的血管一齐涨破了,渗出薄薄一层血色,衬得他原本端庄清秀的脸庞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嘴唇张开,气息有些乱,唇色是自然的淡红,下唇比上唇略丰润一点,此刻无意识地抿了一下,留下一点湿润的水光。

      这红润是羞赧吗?是疼痛吗?还是别的什么?温折微分不清,她只感到一种攫住心脏的视觉餍足。他看起来那么……柔弱,又那么驯顺。

      仿佛她刚才那带着恶意和混乱的一吻,不是冒犯,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的人,他在渴望,所以他大胆地引诱了她。

      让她看见他殷红的舌尖,一动一跳,仿佛小兔子的心脏一般,还未停止奔跑,她不允许他有这样的自由。

      应该让她用触手紧紧抓住,全部抓住,爱他,得到他的一切。

      掰开他每一根指骨,研究其精巧的衔接,抚平他睫毛每一次细微的颤动,偶尔拔下一根,让他记住因她而起的痛苦。

      想听他因她而起的,紊乱的呼吸和心跳,直到那节奏与她同步。想要更近,近到无法再区分彼此。

      如果他能变小就好了,小到可以蜷缩在她掌心,小到可以被她含在舌尖,小到可以钻进她的腹腔,被她的血肉彻底包裹、同化,那样他就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属于她了。

      或者,她舔舐他,像母兽清理幼崽,像朝圣者擦拭圣物,用舌尖带走他可能存在的每一粒尘埃、每一滴不属于她的汗水或泪水,标记每一寸疆域。

      可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还能看向别处,他的思绪还能游离,他的过去她不曾参与,他的未来……她想要全部掌控。

      他究竟还有哪几个地方,哪一个眼神,哪一声叹息,哪一个她不了解的梦,还不属于她?

      她才更应该钻进他的肚子里去,与他的五脏六腑厮混在一起。

      ……

      她站在一个无比宽敞,挑高的房间里。

      房间四壁,直至穹顶,镶嵌着无数内嵌式的展示格,每个格子里都安置着部件。

      温折微把所有爱和尸体都藏在了这里。

      他们没有完美与足够能满足她的躯体。

      可她愿意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经过精心拆解、处理,保存并艺术化呈现的部分。

      一条手臂,穿着十八世纪风格的蕾丝衬衫,袖口缀着珍珠纽扣,手指自然微曲,指节分明,皮肤是上等白瓷般的质感,被固定在丝绒衬垫上,摆出拈花或持杯的优雅姿态。

      一截腰身,束在维多利亚时期的鲸骨胸衣里,腰线细得惊人,布料是暗红色的天鹅绒,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光泽。

      一条腿,套着男式马裤和锃亮的长筒靴,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仿佛下一秒就能迈步行走。还有脖颈、肩胛、脚踝,手掌……数以百计,穿着各个时代、各种风格的华服。

      他们曾是活人吗?或许是,或许曾经是。

      她追求着绝对的控制与拼凑的完整。她给这条手臂配上那副肩膀,给那截腰身搭上另一双长腿,组合出她心目中刹那的的完美形象,然后不久后又拆散,重新排列组合。

      终于感到空虚和寂寞,她终究违背自己的誓约,遵从自己的欲望,走到房间中央一个最大的展示台前。

      他闭着眼,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与周围那些华丽繁复的部件格格不入,却又奇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

      不满足感啃噬着她。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他温顺合拢的眼睑,划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他颜色红润有光泽的嘴唇上。触感似乎还有弹性,还有温度。

      于是,她又狂热地投入工作。

      首先是手指。一根,一根,从他温热的掌心分离。然后是手臂,从肩关节处,顺着骨骼与肌肉天然的缝隙,轻轻旋开,腿,踝,颈,躯干……她有条不紊,每一处分离都异常顺滑。

      最后,只剩下头颅。

      她双手捧起他的头颅。他的眼睛依然闭着,她仔细端详,目光抚摸过每一处起伏。

      然后,她的手指寻找到头颅与脖颈断开后,那本该是脊柱连接处的、光滑的断面。她捧着他,又抛弃他,踩烂他的脊椎,看这些东西噼里啪啦响起来,人人都头皮发麻,似乎是舞会最优雅的交响曲。

      她在起舞,穿上各种各样的鞋子和裙子起舞,她爱着他,把他藏进裙摆,把他藏进假发,偶尔向宾客炫耀她的扣子。

      她最爱他的眼球。

      “看啊,亲爱的,我唯一的,我终于把你……完整地捧在手中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夺去。”

      “你不再有可能成为一个卑鄙下流的人,你的目光再不会为他人停留,你的思绪再不会飞向我看不见的远方,你的脚步再不会踏出我画好的圆圈。”

      “每一根睫毛的颤抖都属于我,每一次无声的叹息都属于我,连你梦中最细微的涟漪,也都在我掌心的纹路里沉没了。”

      “你是我的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没有哪里不是。从最坚硬的颅骨,到最柔软的脑髓,从每一次假想的心跳,到每一缕虚构的呼吸……都是我花园里,最乖顺,最永不凋零的那一朵。”

      “我让你成为这间房子最至高无上的主人,你很可爱,接受了这份独一无二的礼物,跑过来拥抱我,说爱我,喜欢我,亲爱的,你魅力四射,说你也爱我的全部。”

      “让我吻你冰凉的额,让我描摹你永恒的轮廓,让我把你镶嵌在我王座最中央的宝石座上,日日夜夜,只映照我一个人的容颜……”

      她将唇印在他冰冷的、再无反应的额头上。

      “你一定会为此感到惊喜和满足吧?”

      *

      “呜……”

      她猛地一颤,发现自己仍然趴在宋清和的身上。

      她在哭。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滴落在宋清和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斑点。

      身下的宋清和动了动,他轻轻托起她的肩膀,让她能从俯趴的姿势抬起脸。他坐起身,也顺势将她半扶起来,让她靠坐在自己怀里。

      温折微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是活的,会呼吸,有心跳,眼神会随着她的情绪而变化。

      这反而让她更难受了。

      她抽噎着,忽然攥紧拳头,泄愤似的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又立刻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哭声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蛮横: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一个BJD娃娃……那样,那样就可以完全属于我了……我可以给你换衣服,梳头发,摆姿势,还可以屈尊下跪给你换衣服,帮你洗澡,帮你洗得干干净净……你想看哪里就看哪里,想怎么摆放就怎么摆放……永远不会反抗,永远不会离开……眼睛里……永远只有我……”

      她语无伦次,把幻境中的渴望和现实的无助混在一起吐露出来。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哭得更凶了。

      宋清和的身体似乎亢奋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和鼻涕眼泪都蹭在他衣服上的温折微。片刻的沉默后,他抬起手,很轻、很缓地,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

      “我就在这里。”

      “哪也不去。”

      她哭得渐渐没了力气,只剩下间歇的抽噎。

      温折微后来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是什么整形外科医生,她什么时候下定决心欺骗自己。

      或许掺杂了太多她基于过往优渥生活和对美丽掌控欲的幻想与投射。在末世,哪有那么多需要精雕细琢的容颜?更多的是残缺、溃烂和求生。

      但她不在乎了。

      真真假假,在鬼区毫无意义。

      有意义的是,宋清和似乎真的将她那些混乱的、自私的,可怕的占有欲和依赖,照单全收。

      他说要给她建个房子。

      这里的地貌有些奇异,像是曾经的地壳运动将一小片绿洲般的山谷挤压了上来,虽然植物大多枯死或异化,不远处有一小潭颜色可疑但还算清澈的静水。

      山谷上方狭窄,遮住了部分过于毒辣的日光和风沙。

      一个很小巧的房子最终搭成了,不过有一道天窗,随时可以开起来,每一扇窗户都开起来,便会幸运地看见碧蓝的天,它还是一望无际,然后有一个女人的脑袋钻出来。

      温折微晒太阳晒得久了就会犯困,她渐渐有恃无恐,对宋清和大发脾气,动辄辱骂,最需要泄愤的时候就咬他的耳朵。咬下来过一次,分离的时候有些艰难,似乎是有些舍不得,那时的感觉有点像在玩软糖。

      她舔了一口腥热的血,再稍微玩弄一下杜蛎肉一样的耳垂。

      可后面他的耳朵还是长回来了。

      他说,他们的房子还在更远处,这里只是临时容身所。

      温折微才不管那么多,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他身体和心理上的凌虐,即使宋清和看上去很爽。

      宋清和用柔韧的藤蔓和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防水布,在门口两棵枯树之间,给她搭了一个的吊床。

      他还找来衣服。

      温折微大小姐的脾气在确认了某种纵容的底线后,又渐渐冒了出来。她会嫌弃吊床不够舒服,晃起来吱呀响,会嫌弃衣服布料粗糙,颜色搭配丑陋,会抱怨食物单一,没有甜味,会在半夜惊醒,无理取闹地说害怕,要他守在房子门口不许睡。

      温折微常常在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中,在那简陋的吊床上沉沉睡去。意识模糊前,她有时会眯着眼,看向门边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那时候,她会觉得,这座丑陋的小房子和这个诡异的世界,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偶尔,透过门缝或墙壁的间隙,她会瞥见外面晃动的影子。或者说曾经是人形的东西。它们在山谷外徘徊,步履蹒跚,有时候似乎想朝这个有活人气息的房子靠近。

      他们最终会转向,拖着迟缓的步伐,消失在更深的,光线无法抵达的幽暗里。

      可是下一瞬间,又朝着大房子的方向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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