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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天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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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陌沫已经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可能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也可能根本没睡着。他只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条从暗蓝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浅金色的光。那条光在移动,在变亮,在告诉他又一天开始了。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的云叙。
云叙还在睡。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睡眠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他的手臂像往常一样搭在陌沫的腰上,五指微微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抓住什么的爪子。
陌沫没有动。他躺在云叙的臂弯里,感受着那份重量和温度,像感受一件正在被自己小心放下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这个拥抱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每一个"最后一次"都是沉重的,但当你决定把所有的重量都放下的时候,那种沉重反而变成了一种踏实——你知道这是最后了,没有什么再需要你扛着了。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云叙的眉心。
指腹落在那道浅浅的皱纹上,慢慢地、像是要把它抚平一样地摩挲。云叙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陌沫又碰了碰他的睫毛,那些细密的黑色在指尖下微颤,像蝴蝶翅膀的鳞粉。最后,他把手贴在云叙的脸颊上,掌心感受着那具身体里传来的、稳定的、持续的温热。
"云叙。"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没有回应。
陌沫把手收回来,轻轻地、一寸一寸地、像从水里抽出一根线一样,把自己从云叙的怀抱里挪了出来。他坐在床沿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蔓延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叙——那个人还在睡,手臂微微往旁边摸索了一下,没有摸到人,但是眉头只是皱得更紧了一点,没有醒。
陌沫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干净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像雪,像纸上还没写字的那一部分。他穿得很慢,很仔细,把毛衣的下摆塞进裤子里,整理好每一处褶皱。然后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比几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眶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但他的眼睛是清亮的,没有雾,没有泪,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透明的光。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像是看着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伴——从出生就和他住在一起,共用一具身体,共享每一次心跳和每一次呼吸。今天他们要分开了。
"走吧。"他对镜子里的人说。
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睡得正熟的朋友。
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的光线是暗的。厚重的遮光帘还没有拉开,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晨光。陌沫没有去拉窗帘。他不需要光。他走到阳台门前,站在那里,看着那把银色的挂锁。锁还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个忠实的、沉默的守卫。
他蹲下来,打开茶几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把老虎钳。红色的塑料手柄,冰凉的金属钳口。他前一天晚上就把它放在那里了,趁云叙洗澡的时候,悄悄地、无声地完成了最后一步的准备工作。
他拿起老虎钳,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把钳口插进锁梁和锁扣之间的缝隙里。那道缝隙比一周前又大了一些,钳口顺利地卡了进去。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
金属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扭曲的哀鸣。锁梁在钳口的压迫下开始变形,表面的镀层崩裂,露出底下暗色的铁。陌沫的手腕在发抖,他没有力气,他太久没有用力过了,手臂上的肌肉像绷紧的旧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但他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钳柄上。
一声脆响。
锁梁断了。
断裂的那一截弹出去,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滚了几圈,停在墙角。半截锁还挂在门框上,另外半截连着锁扣,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只剩一个空洞的伤口。
陌沫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半截断裂的锁梁。它躺在那里,银色的断面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一点微光,像一个完成了使命之后坦然躺下的士兵。
他把老虎钳放在地上,然后伸手,推开了阳台的门。
门开了。
风灌进来。
深秋的风是冷的,干燥的,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息,像一只被囚禁了太久的手,猛地伸进来,攥住了陌沫的衣领。他站在门口,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后退。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阳台。
阳台比他记忆里小。也许是因为太久没出来了,也许是因为所有的东西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那盆枯死的植物还在角落里,干枯的枝桠缩成一团,像一个蜷缩着的老人。那把藤椅上也落满了灰,坐垫被风刮得翻了起来,露出底下发霉的木板。
陌沫走到栏杆前面。
铁栏杆是冰凉的,锈迹斑斑,有几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暗红色的铁。他伸出手,握住其中一根栏杆,感受着那种粗糙的、坚硬的触感。栏杆外面是六层楼的高度,下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对面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从这里看不到河,看不到树,看不到任何美好的东西。只有一面墙,灰扑扑的,上面有几道雨水冲刷出来的深色痕迹,像干涸的泪痕。
陌沫忽然觉得这个视角很合适。
没有河流,没有柳树,没有天空。只有一面墙。一面诚实到近乎残酷的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白色的运动鞋,干净的,昨天刚擦过。他往栏杆边挪了一步,脚趾抵住了栏杆最底部的横杆。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白色的毛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过分瘦削的轮廓。
他想,这里真的很高。
六层楼。十八米左右。掉下去的话,大概只需要三秒钟。三秒钟之后,一切就结束了。他不会疼,不会后悔,不会有任何"我该不该这样做"的杂念。他会像那片贴在玻璃上的枯叶一样,被风带走,然后安静地躺在某处,等着被扫进垃圾袋里。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母亲在电话里说"天气冷了多穿衣服"的声音。云叙蹲在床边喂他喝粥时低垂的睫毛。那串风铃在风里发出的叮咚声。那条灰色的河。那本建筑画册里夹着的纸。每一件都像一根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轻轻牵着他的衣角。
但他已经决定要走了。
他松开握住栏杆的手,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客厅的窗帘还拉着,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还在沉睡的人。冰箱门上贴着云叙今早留的便利贴,隔得太远,看不清写了什么。也许是"粥在锅里",也许是"今天降温",也许是"我爱你"。
陌沫收回目光。
他重新转回去,面对着那面灰色的墙。他的脚在横杆上踩稳了,两只手分别握住两侧的栏杆,手臂微微弯曲,像起跑之前的蓄力姿势。
他闭上眼睛。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毛衣里,把他整个人吹得像一面鼓满的帆。他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已经被风卷起来的叶子,只要松开手,就会飘向一个不需要再努力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深秋的空气很冷,冷到肺叶都缩了一下。但他把它吸进去了,满满的一口,像在品尝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味道。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那面墙。那面灰色的、布满了雨水痕迹的墙。墙的顶部有一截露出来的管道,管道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麻雀歪着头看他,小黑豆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陌沫对那只麻雀笑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下坠。
风在耳边变成了一道尖锐的、持续的音符。白色的毛衣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降落伞,但它撑不住他。他往下落,穿过六层楼的高度,穿过一扇一扇紧闭的窗户,穿过那些他从未踏足过的人的日常生活。他看见三楼窗口一个正在浇花的老人忽然抬起头,张大了嘴。他看见二楼阳台上晒着的床单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又瞬间掠过去。
最后,他看见了那面墙。那面灰色的墙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每一道裂缝里钻出来的青苔。
一切都在变快,又都在变慢。
陌沫在最后的零点几秒里,什么也没有想。
他只是觉得,风的声音真好听。
三秒钟。
巷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不真切的响动,像一袋重物被丢在地上。灰扑扑的地面溅起一小片尘土,又很快落下去。那只麻雀从管道上惊飞了,扑棱棱地掠过天空,消失在楼的另一侧。
风还在吹。阳台上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叮。
十五分钟后,陌沫的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云叙的消息:起了吗?
没有人回复。
又过了十分钟,第二条消息发过来:粥在锅里,记得热。
没有人回复。
又过了五分钟,电话打了进来。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地震动,屏幕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个名字在屏幕上闪着,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人接。
云叙正在开一个冗长的项目会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陌沫没有接。他皱眉,发了一条消息:看到回我。
没有回。
一种熟悉的、已经出现过无数次的不安从胃底升起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内脏。他站起来,对同事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他打了第四个电话。
没有人接。
他开始往电梯走。一边走一边打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每一个电话都响到自动挂断,然后是冰冷的忙音。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到了停车场几乎是跑着冲向车子。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轮胎碾过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闯了两个红灯。
从公司到家,二十分钟的车程被他压缩到了十一分钟。他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推开车门就往楼上跑。电梯太慢了,他选了楼梯,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上跨,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沉重的回响。
六楼。
他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是抖的。他从来没有手抖过。他的手指一直是稳的,精准的,可以握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控制一切。但此刻他的手指在抖,钥匙在锁孔里刮了好几下才插进去。
门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属于这个房间的气味——洗衣液、灰尘、和一种说不清的冷。
"陌沫?"
没有人回答。
他走向卧室。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冰凉的。至少离开有一会儿了。
他转身,看向客厅。冰箱上的便利贴还贴在那里——"粥在锅里,中午回来吗?给我发个消息"——是他今早写的。茶几上的手机还在,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十几个来自他的未接来电。
他看到了阳台的门。
门开着。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扇门开着。自从他装上那把锁之后,那扇门就像一堵墙一样存在,牢不可破的、无法穿越的。但现在它开着,像一个终于被撬开的嘴巴,无声地、空洞地朝着外面。
云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迈不出步子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海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轰隆轰隆的,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走到阳台门口。
他看到了那把断裂的锁。半截锁梁躺在地板上,银色的断面泛着光。旁边是一把老虎钳,红色的手柄上落着几片细细的金属碎屑。
他看到了阳台。
栏杆空空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整个人都凉透了。那串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像在唱一首没有人点的歌。
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巷子里,灰色的地面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白色的毛衣。
云叙的膝盖忽然软了。他抓住了栏杆,手指紧紧扣住冰冷的铁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团白色,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的、和他无关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
他想叫陌沫的名字。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被冻住的冰块,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从齿缝间逸出,像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没有来处的叹息。
他松开了栏杆。
他转身,走回客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他走到茶几前,看到了那张被遥控器压住一角的纸。纸是白色的,边缘不齐,是被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一行字,字迹歪斜,墨迹有些干了,断断续续的。
"止痛片会失效,腐朽的人不该被救赎。"
云叙看着那行字。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久到风铃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但他没有眨。他的视线钉在那行字上,像一枚钉子被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也钉不进去,就那么悬在半中央,不上不下。
他蹲了下来。
他蹲在茶几旁边,把那页纸拿起来,叠好,放在胸口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拾一件极珍贵的、一碰就会碎的东西。叠完之后,他又在口袋里按了按,确认它真的在那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他没有哭。
他的眼眶是干的,瞳孔是散的,整个人像一台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还站在那里,但内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在运转了。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上有陌沫的钥匙串,那串落满灰的钥匙还放在原位,一次都没有被碰过。
他拿起那串钥匙,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推开门,走下楼梯。
电梯还是坏的。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一级台阶都走得很稳,没有绊,没有踉跄。他走到一楼,推开通往巷子的那扇铁门。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巷子里已经围了几个人。物业的大妈,对面楼的住户,还有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快递员。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圈的中心是那团白色的、安静地躺在地上的东西。
云叙走过去。
人群看到他,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伸手拦了一下,说"小伙子你"——但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云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张像面具一样的、空白的、没有缝隙的脸。
他走到那团白色旁边,蹲了下来。
白色的毛衣。他认得的。今早他出门的时候,这件毛衣还挂在衣柜里。陌沫穿上了它,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现在毛衣上面沾了灰,蹭破了,露出了里面的一截皮肤。
云叙伸出手,很轻地、很慢地、像平时叫醒他那样,碰了碰陌沫的肩膀。
"陌沫。"
这一次,他叫出来了。声音很轻,很稳,和平时叫他起床时一样。好像在说:天亮了,该起来了,粥在锅里,你起来喝一点。
肩膀是凉的。
云叙的手在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停了一会儿。凉的,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枯死的树。没有脉搏,没有温度,没有那种微微的、属于生命的震颤。
云叙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就那样蹲着,一只手搭在陌沫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周围有人说话,有人打电话,有人喊"快叫救护车"。那些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云叙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他看见陌沫的手。那只手伸在一边,指尖微微蜷着,指缝里有土和细碎的石子。他伸出另一只手,把陌沫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那些土和石子轻轻拂掉,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扣。
就像每一个晚上,他抱着陌沫入睡时做的那样。
"陌沫,"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轻,"我们回家。"
没有人回应。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陌沫毛衣的一角。白色的布料在风里抖了一下,像一个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回应。
云叙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蹲在灰色的地面上,旁边是灰色的墙,头顶是灰色的天空。他的眼睛是干的,脸是平的,整个人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终于在一夜之间风化干净的雕像。
那只麻雀不知什么时候飞了回来,落在了对面楼的窗台上,歪着头看着下面这一圈人和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它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针轻轻地刺破了什么。
云叙没有听见。
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只听见那串风铃还在响。从他的身后,从六楼那个空荡荡的阳台上,那串浅蓝色的、眼泪形状的玻璃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咚咚的,在深秋的、即将入冬的、所有的风都在变冷的天空中,唱着一首永远不会有人回应的歌。
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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