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入阵 ...

  •   山海相连,双峰相依,两峰一高一矮,咋一看恐有山峦倾颓之势,令人心生畏然。
      怪石险峻间,一弯激流冲开乱石将两峰相连,从矮峰看去,流水如一条自九天银河落下的缎带。这条落入人间的缎带汇入矮峰一深潭中,溅起漫天水雾,如云梦泽般。
      在轰然水声中,有人一头长发如水般曳地,盘腿端坐于潭边一巨石上。潭水四溅,氤氲在一片沾衣欲湿的水汽中,那人衣摆不湿,长发不躁,俨然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连后脑勺都比别人多几分端庄。

      祝珩和这个别具一格的后脑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未几,他不耐烦了,欲拔腿走人,却忽然听到自己尚有几分稚气的声音响起。
      “你烦不烦啊,这点小事记挂这么久,我以后不干了就是。”
      祝珩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不对,这不是人世——是梦境,是自己在做梦。他整个人就像被“一刀两断”了,一边身体按部就班走台本,一边魂魄飘忽忽地游离在外看戏。他打量着自己一双脏兮兮的爪子,心里盘算着这时候才多大。

      巨石上的后脑勺不为所动,似乎对此等言论早已耳熟能详了。
      小祝珩拿出打持久战的架势,盘腿往地上一坐,开始漫无目的地发牢骚。
      “咱们去后山抓兔子吧,我看那兔子又大又肥,一只应该就够咱俩吃。”小祝珩咽了咽口水,馋虫大动。

      啧——这出息,估计才八九岁吧。
      后脑勺没搭理他,小祝珩百无聊赖,捡起根树杈子在松软的泥土上乱画一通。半晌,他眼珠一转:“你不去算了,我找金光洞的小妖一同去——不给你带兔肉哦。”后半句话音渐远,小祝珩嘴角扬起一抹狡黠。那人似乎有回头的动作,但行至一半又硬生生忍住,只露出雪白的侧颊和鼻尖一点。

      “不给你带哦——”
      后脑勺忿然回身,连鼻尖也看不着了。还是同一个后脑勺,小祝珩却奇异地看出这是颗气鼓鼓的后脑勺。他心觉好笑,做出一副“那我就勉为其难哄哄你”的鬼样子。

      他掐了个新学的手诀,指了指方才乱涂乱画的那一方泥土,有点拿捏不住新手诀,颤颤巍巍地朝那人端坐的巨石点了点。

      只见那人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忽然转变成祝珩涂鸦的那方泥土,上面画着两个柴火似的小人,特征明显,一个顶花带刺的作愤懑状,一个青面獠牙的作大笑状。湿软的泥土脏污了那人一尘不染的衣襟,淋漓水汽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色长虹,一头隐于云端,一头末于曳地的青丝上。
      巨石上的后脑勺似是彻底被惹恼了,又似是开怀而笑,终于转过头来——

      “啊嗷——黑猴!黑猴不见了!”
      祝珩一激灵,从梦中乍醒险些从树上掉下去。深山老林里夜色沉沉,不知何时起了大雾。
      自昨日祝珩于土狼口中救下四人,待众人惊魂尚定,黑猴便梗着脖子问祝珩来意。祝珩声称自己于心不忍,放心不下,改了主意上山寻余菲来了。

      面具遮得严严实实,反正黑猴是看不出半点“放心不下”。但碍于刚受人恩惠,黑猴没脸再蛐蛐。
      “喂!既然来了那我们就一道走吧,人多也安全些。”
      可不,老弱病残都集齐了呢,祝珩心里腹诽道。

      不等他开口,一旁的老李头倒是踌躇了起来。“这……山上过夜……怕是不妥吧,咱们说好只到山腰,不过夜的啊!”
      “那你现在自个下去吧,不送您嘞!”黑猴兀自起身去拾柴火。老李头面泛难色,不情不愿地坐在枯木上,嘀嘀咕咕着,谁知道下山途中还会遇见什么豺狼虎豹。

      就这样一行人决定在山中过夜,黑猴和大牛轮番守夜。后半夜大牛自觉醒来换班,却四处找不到黑猴身影,更深雾重,月色掩面,四周树影如魍魉。大牛不敢耽搁只得叫醒众人。
      余老二昨日撞得狠了些,当时不显,今日便露出痕迹来,背上青紫斑驳,许多地方都有淤血渗出沤成黑色。他扶着树干缓缓起身,道:“我身上有伤,没睡沉,没听见有什么奇怪的响动。照理说黑猴这么大个人不会悄无声息没了,小祝你怎么看?”

      祝珩不是第一回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了,只是差点就要一睹美人花容了,猝然被叫醒,眼神虽不见有异,但脸色终归不太妙,当然——他就算脸黑如锅底也没人看得见。
      “我也没听见什么怪声。”言罢,他走到一边,见四周并无打斗的痕迹,便悄然从袖中掏出那片落叶,只见叶身磷光闪烁,悬浮于空中,叶尖指了个方向。

      祝珩收好落叶,开口:“四周也并无打斗迹象,若非有人能以压倒性的力量带走他,那便只能是黑猴自己走了。”
      “自己走了?深更半夜黑猴上哪去?”大牛搔了搔脑门。
      祝珩耸了耸肩,刚想挤兑两句,就听余老二肃然道:“不好!小菲的荷包不见了,我捡到后就挂在腰间怎会不见!”

      “荷包里有东西吗?”祝珩问道。
      “有,一条素色的腰带,没什么款式可言,看不出任何端倪。”余老二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祝珩,话音却没什么起伏。
      老李头睡觉奇沉,此时刚醒来,凉凉道:“在打斗之时丢了也未可知。”

      “不可能,我睡前还见着。”
      “诶?那边好像有响动。”祝珩适时提醒道,他另一只手躲在暗处打了个手势,随即不远处响起异动。不待众人反应,他定论:“追,是黑猴。”

      祝珩捷足先登,深入树影,半点也不打算等其他人,那点聊胜于无的菩萨心被一场乱梦全搅和了。他此番前来,可不想为老弱病残队带队,也不想找什么余菲。只为探一探落星山上到底是何妖邪,引起这般灵气动荡,隔着十万八千里,在他院里都能感受到。

      祝珩几个起落,深陷一片浓雾中,他再次拿出落叶。只见叶间灵光黯淡,也不能识辨方向,便知这迷雾古怪,恐是人为阵法。
      祝珩心中不免烦躁,他倒无所谓,光棍一个。可其他人就麻烦了,一帮老爷们上山过个夜屁事没有,但这山上恐怕不止几个凡人。祝珩看了眼四周愈发浓重的雾气,心知人家也不可能杵在原地,再加上这妖雾,寻人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便决定来个擒贼先擒王,先找到作祟的妖物。

      接着祝珩便开始掐算起阵眼。他随身没带朱砂此类,只能咬破指尖,五指连心,指尖血中虽不含灵气,却是一点心血,天生被灵气吸引,可用来勘寻阵法一隅。
      几点浑圆的鲜血漂浮于空中,浮到某一处时陡然被拉长成血线,相互缠绕往复。就在血丝将被灵气吸收殆尽时,祝珩一掌将黄表纸拍过去,血线便印在了纸上。

      相传,术法高手可引灵入体,无需任何物什为介,空手便可画符,也不需任何物什为载,虚空万物皆可为载负。祝珩不知道自己算几斤几两,但他感觉气海虚浮,灵台闭塞,想必自己这点雕虫小技应该算是街头卖艺的那类。
      祝珩揭开黄表纸,纸上的血线相当于附近的灵丝走向,阵法全境大小尚未可知,这黄表纸上的几根丝缕便是管中窥豹。所谓解阵便是以小见大、以微知著,由阵中一部分灵气的运筹走向推演出阵眼位置。
      可排兵布阵尚且为难,更何况由几根灵丝的走向来反推阵眼呢?

      祝珩掐算了一会,而后又捡起根树枝在地上演算着。不一会儿,泥地上便满是术理运算,可最后的结果却很奇怪,没有具体的向位坐标,而是一个活式。
      算错了?

      祝珩挑了挑眉,这山上的妖怪有点东西。此时,不远处传来人声,祝珩回头一看,诶?这伙人居然自己找到他了。
      “祝珩!你走慢点!”大牛手拿火把,操着一口响彻十里八乡的嗓门,声如洪钟。
      祝珩不禁挖了挖耳朵眼——这装不了聋,这只能是真聋子才能脱身。

      待人走近,祝珩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大牛,赞道:“好嗓子,真豁亮。”
      大牛相当憨厚:“嘿嘿,是吗?不敢当不敢当。”
      祝珩: “…………”

      “走吧,别耽误了。”祝珩摆了摆手,随即大爷似的背起手落在队伍后面断后。一行人继续在迷雾中穿行,余老二捡了根树枝拄着,走在祝珩身侧,忽然开口:“小祝怎得跑那么快,我们险些没追上,幸好老李认路,多亏了他,我们才找到你。”
      祝珩本来就是故意躲人,闻言一挑眉,不置可否:“是吗?”

      抬眼看去,老李头不知何时已经打着火把,走在队伍最前领路了。余老二似有所指,轻声道:“是呀,老李说这落星山就像他家一样,熟门熟路的怎会走岔?”
      迷雾中穿梭,如行走于一片云间,有什么认不认路的?
      祝珩的五官掩在面具之下,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双眸如星,直直地看向余老二。对方眼神中藏着几分惊恐而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信任,不闪不避地迎上祝珩的目光。

      祝珩一时间竟有几分惘然,他不记前尘,但想必性情好不到哪去,为人处世也多有棱角。
      在马蹄村,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其他村民也自觉敬而远之,无他——祝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疏离感”。他从不凑年节风俗的热闹,不爱在热闹里扎堆,简直到“避如蛇蝎”的地步。正常人几番冷落就疏远了,邻里亲友三俩句不中听的话也就不愿走动了,祝珩总能以“什么都没做”的姿态做到刚刚好让人不想搭理他。迄今为止,也就那俩看不出脸色听不懂好赖的小崽愿意挨着他。

      他心想:这余老二真稀奇,我是无意之中做了什么让人误会的事么?或者说他那一撞伤到的其实是脑子,信任我什么,跑得快?
      见祝珩眼中有不解,余老二佯装摔倒,在逼近时悄声:“小菲荷包里的那条腰带是你的吧。”
      啊——是我的么?不是,那咋了?
      祝珩依然不明白余老二出于一条腰带的信任。谁知道余菲拿他的腰带去干甚,难不成就喜欢这个样式的?爱不释手了?但他不再多言,只当是多一个帮手,轻声道:“再溜它一会,我自有办法。”余老二点了点头。

      祝珩从袖中将那张印有血线的黄表纸拿出来,借着火光一瞧,血线走向竟有变化,他轻抬手指,血线便浮出纸面,悬于空中。旁边的余老二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几丝血线游向四周,而更多的则是涌向前方,不多时,便分毫不剩地被阵眼吸收了。前面带路的老李头似有所感,脚步微顿,他眼中早已没了眼白,只剩下一片漆黑,眼中闪过血色。

      山间雾气愈发浓重,如有实质般,乳白色浓稠得像是一滩铺天盖地的浆糊,不由分说地捂住人的五感、钻进人的七窍。天地万物似乎都化在一块,身在其中,上不见天日,下不着地的,逼仄得让人不由佝偻起脊背。
      祝珩手指在余老二腰间的镰刀刃上一滑,他不愿搞出大出血的场面,白给这阵眼送血气。谁知刀刃反光,祝珩眼花,划了个空。
      余老二:“…………”

      余老二的呼吸声粗重了起来,像喘不过气似的,他一把拉住佝着背的大牛,催道:“快啊!”
      前方带路的老李头早就只剩下一个黝黑的背影,手中的火把也像是笼在薄纱里,看不分明。察觉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那团黑影几番变化,不成形状,似是转过身来。他或者说它——开口仍是老李头的声音,只是现下听起来多了几分诡异。
      “怎么不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