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阴阳》二十一岁

4、第四章 上山

　　“诶——这什么玩意？！”黑瘦的青年连蹦带跳，他眉眼俱细长，笑起来像个猴儿，又天生的长手长脚，便有个诨号“黑猴儿”。黑猴正是嘴上没毛的年纪，头一回自告奋勇进山，看什么都新鲜，咋咋呼呼的。他腹诽道：幸好那个丑八怪没跟过来，否则小爷的脸往哪搁？

　　落星山，上山的土路一行四人，神色各异。领头的是腿脚还算不错，上了年纪的老猎户，他不是马蹄村人，只是常年在落星山一带，也算熟面孔。老猎户带人进了山，嘴里还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问道：“眼看日头中空，这时候上山，有啥急事不能等明早上山的，这山里可不能过夜。”

　　山间草木繁茂，洒下一大片阴凉，但余老二实在着急上火，他抹了把脑门上的热汗，实话实说：“急啊，我家小妹丢了，听村里人说看见她昨晚上山了，这不火急火燎地来寻人！”
　　听到这话，老猎户脚步一顿眼珠一转：“诶呦！不早说，我当是什么事，我老李头在落星山上混了大半辈子，从不干寻人的事，晦气！”

　　“嘿！你这老头，怎么就晦气了，收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黑猴气冲冲地嚷道。
　　“不干不干，大不了银子还你！”老猎户甩手就走，黑猴见状不管不顾地去拦人。
　　余老二没料想到这山还没上就闹幺蛾子，一旁同行的大牛劝道：“不行咱就自己上去吧，我以前也和爹上过两回落星山，我认路。”

　　不等余老二开口，黑猴隔着老远嚷嚷道：“那能一样吗！咱们这趟是去寻人，不是打猎，得找个有门道的，把山摸一遍，多耽误一刻小菲就少一点生机，二哥！”
　　黑猴虽然年纪不大，但对于这事却格外上心。余老二心里如炖豆腐般七上八下，少顷，他打定主意，高声道：“老李头，我出三倍的钱，只要你愿意带我们上山，哪怕就到半山腰也好，只要能找到我妹妹，我老余家就是砸锅卖铁也成！”

　　老李头撇着嘴，咂摸着味，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像是在斟酌权衡，但嘴角到底没压住笑。这老头就是吃准了余老三一头急，逮着薅：“五倍！五倍的价钱我就带你们上山！”
　　算盘珠子都崩人脸上来了！余老二气得牙痒痒，只恨自家生了个赔钱货，心里暗暗发誓：要是转头发现余菲又回了家，只是闹小脾气，他肯定亲手把这个小畜生打劈了！
　　余老二把牙咬得咯吱响，老李头默认他同意了，满脸红光宛如第二春，在余老二的咬牙声里乐呵呵地带路去了。

　　这老头拿了钱，心里畅快了便开始满嘴跑马车，他像领着大伙来游山玩水的，尽职尽责地介绍起这落星山：“我说这山啊，方圆十里没人比我更明白，这话可不是我老李吹嘘。你去周围那些个村仔细打听打听——哪个猎户愿意带你上这山寻人？也就我省得！”

　　大牛挠了挠蚊子包，不解：“上山寻人这活也不麻烦啊，为啥不乐意？”
　　“嘿，这山里头门道多着呢！你们这些个眼窝浅的哪晓得？” 老李头卖着关子，等人捧哏。可周围几人——余老二丢了妹妹又赔银子，火大得很，怕自个不“尊老爱幼”，躲得远远的。黑猴东瞄西瞧，恨不得多张双眼睛，一双找余菲，一双用来好奇。

　　老李头这个没着落的关子只好落在大牛身上，好在这时大牛一双迷茫又无知的小眼瞅了过来，给老李带来几分慰藉。
　　他夸夸其谈：“传说这落星山因为当年承接落星，引天地精怪汇聚，早年有各类奇闻轶事，什么山精与狐妖的风流传啊，树精和花精卧柳眠花啊等等此类不一而足。但我‘内行’不讲没谱的事儿，这落星山有句古话叫——落花出洞女，你们可曾听说过？”

　　“切，这又是哪一出戏？花神和洞神？”黑猴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一旁，闻言打趣道。
　　“小子愚昧无知！不要冒犯了神灵。”李老头煞有介事地拱拱手，“传闻这落星山上有一处秘府，内藏天地灵气，孕育而生一位洞神，祂高大威猛英俊不凡，每每有待字闺中的女子上山进洞必会一见倾心，这些女子也有不凡——”
　　“等等，一个长得高大威猛英俊不凡的……洞？老头，你往脸上抹点儿锅底灰也能充灶王爷，咱是有正事上山来的，你莫要再胡乱鬼扯！”黑猴打断道。

　　那老李头便横过烟杆抬手给了黑猴一杆，怒道：“小子，看你年纪小不跟你一般见识，但这上了山就给机灵些，当心惊扰了洞神！”
　　黑猴躲在大牛身后，暗自翻了个白眼，没再捣乱了。
　　“那些落洞的女子皆为神灵禁脔，并不与寻常姑娘一般，传闻她们都容貌娇好，桃花潮眉，喜时漫山花开，悲时能把树叶哭落下来呢！”

　　余老二不知什么时候挤到这边，闻言似有所感：“那这些女子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老李头看着他，忽然顿住了脚步，老头布衣短打却装模作样地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好整以暇：“都是尚未出阁的、初尝情爱的小姑娘，清一色的美好面容。怎么？你还找不找那丢了的妹子了？”
　　好啊，原来搁这儿等着我呢！

　　余老二瞪着人，简直咬牙切齿：“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言罢，他也不管众人，大步往山上去了。
　　黑猴等人赶忙跟上去，大牛不敢去触余老二的霉头，只敢和黑猴咬耳朵：“那老头啥意思？余菲是被神仙相看去了？”
　　黑猴也不知哪来的火气：“你脑子被驴踢了！那老头满嘴胡言你也信？小菲……小菲不会有事的。”黑猴攥紧了拳头，快步跟上余老二。

　　大牛瞪着双牛眼，呆愣在原地，竟从黑猴的话里听出几分情意。
　　感情就他这一腔古道热肠乐于助人最质朴呗。
　　眼看日头偏西，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余菲的踪迹，余老二太阳穴狂跳，满身汗就没停过，满心焦躁像是铝壶烧水，沸得压不住壶盖了。行至山腰，除了老李头以外的其余三人皆如狂犬，逮谁咬谁，闷热的空气里，那壶已经烧得壶底发黑，眼看要炸了。

　　忽然，大牛眼中闪过一抹亮色，他赶忙翻开草茎去寻，只见那野草中躺着一枚绯色荷包。大牛一喜，声如洪钟：“我找到了！”
　　“不错！错不了，这是小菲的东西！她肯定在附近！”余老二刚想把话甩老李头脸上，告诉他自己妹妹没被什么狗屁洞神拐跑，就见老李头一脸正色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别装神弄……”黑猴刚想骂街便被大牛捂住嘴。但显然还是迟了，天色渐暗，落星山古木参天，视野黯淡得厉害，周围仿佛吹起一阵来自大山深处的小阴风，夹着股腥臭味，闷热的暖流四散而逃。
　　黑猴本来还满头大汗，此时只感觉汗湿的衣衫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如滑腻冰冷的蛇皮，手上的鸡皮疙瘩立竿见影地蹦出来，这滋味简直透心凉。

　　下一刻，李老头嘶声厉喊：“跑！”
　　一声令下，四人拔腿就跑。与此同时，野草深处几双嗜血的金瞳贪婪地盯着这些新鲜的血肉，它们弓起脊背一跃而出。此时几人再也顾不上别的，只得玩命狂奔。

　　可谁知这些畜生竟颇为机敏，三只土狼在山林里围猎惯了，只将四人往山崖绝路上逼。
　　“不……不行！前面没路了，不能再上了！”老李头心知这山崖历经风吹日晒，山石松动，跑上去乃自绝生路。
　　余老二猛地刹住步子，一把拉住没长耳朵的黑猴，他反手从腰间掏出弯镰刀，竟不要命般嘶吼着冲向土狼。那畜生后腿一蹬，张开利齿直扑向余老二。

　　“二哥！”
　　眼看羊入虎口，余老二甚至能看到土狼齿间的残留的血色，他倏地一屈膝，镰刀向上直指野兽袒露在外的小腹。刀尖触碰到软肉，余老二还没来得及欣喜小臂便传来一阵难以忽视的剧痛，不知什么时候，一只土狼竟绕至身侧一口咬住余老二小臂，狠狠撕下一大块血肉将人摔了出去。

　　余老二拦腰撞上一棵老树，只觉一口腥热涌上喉咙，一时竟站不起身，吓得大牛连滚带爬地去扶人。畜生们惯会欺软怕硬，见状，也不顾其余二人，只齐齐虎扑向余老二和大牛。黑猴目眦欲裂，欲飞身上前，以身替之。
　　霎时，黑猴只觉眼前一闪，身旁刮过一阵小风，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掠过，身形极快，只见衣角残影。眨眼间那人便飞身踩上土狼，只见他猛提一口气，脚尖不知在土狼脊背上的哪块骨肉上点了点，也不见用力，方才还虎虎生威的大土狼顿时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随即他指尖拈起两张黄表纸，唰得扬手飞出，极精极细地划过土狼颈侧，伤口微小，鲜血却如泉涌般喷溅而出，直泼了两人满头满脸。
　　“谢……呸，多谢大侠，啊……呸呸，救命之恩！”那野物终日食生肉，血也是腥臭无比。大牛为人憨厚实在，一心感激不敢怠慢，人影都没看清便一头拜了下去。
　　“不是，怎么是你啊！”那头黑猴回过神来，惊叫出声。大牛抬起一脸“腥风血雨”，牛眼都要瞪出来了。
　　只见这人头戴鬼面具，身着黑袍，不是祝珩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