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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阳两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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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静带着才优运悄然离开宫苑,回到将军府。安置好儿子后,她匆匆出门,再归来时手中多了一只葫芦,内盛暗红液体。
“这是解药,运儿。”她将葫芦递去,“娘从前是南遥国的巫师,这是巫族秘制的百愈药,只是起效需时。你先服下。”
才优运接过后一饮而尽,浓烈的铁锈气冲得他几欲作呕。
柳静将一枚蜜饯喂到他唇边:“含一会儿,压一压腥气。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你先好好歇息。”
“好。”
才优运终于安心阖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乌云遮天,分明是立冬时节,永盛国却降下百年未遇的暴雪。铅云低垂,鹅毛般的雪片裹挟着朔风,将整座皇城吞没在苍茫寒白之中。长街空寂,偶有行人瑟缩而过,风中隐约飘来哀泣之声。
将军府内,雪片混着血沫,在庭中无声飘落。
大将军才致极以长枪拄地,单膝跪在血雪交织的冰面上。铁甲早已破碎,身躯遍布创口,他却依旧挺直如松。望向皇宫方向的眼中,怒火与苍凉如潮汹涌。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元因定会如此决绝——昨日清晨他自南河境赶回,在京安城门外竟遇上元因定的车驾,那时他心中尚存一丝期许。可今日黎明前那道圣旨,彻底浇灭了一切。
“皇上有旨,满门抄斩——”
残阳穿过狂舞的雪幕,折射出千万道凛冽的寒光。才致极嘴角泛起一抹极淡的苦笑,突然反手将长枪倒转,猛然贯入胸膛。鲜血如梅,在雪地上怒放。枪身兀自立着,枪尖倔强指向皇城,宛如一杆永不倒下的战旗。
而在另一处不起眼的城河畔,才优运的贴身侍卫暗藏持桨立于船头。柳静将一枚刻有九尾狐纹的玉佩,仔细系在才优运腰间。
“运儿,小暗会送你南下,至清南山后,剩下的路……便要靠你自己走了。”她轻抚儿子冰凉的脸颊,目光温柔如昔。
才优运唇色乌青,浑身动弹不得,只能苍白地望着母亲,眼角通红,唇齿艰难开合:“不是说一起走吗……为什么……”
柳静却只笑而不答,对暗藏微微颔首。船桨破开薄冰,小舟缓缓离岸,漾开的涟漪渐渐没入风雪。
雪越下越急,狂风嘶嚎,仿佛要掩尽人间所有痕迹。
柳静望向将军府的方向,披风在朔风中猎猎飞扬,如鹤展翅。待小舟彻底消失在雪雾深处,她忽然轻轻一笑,纵身跃入冰河。
绛紫衣袂在水面绽开,旋即被暗流吞没,再无踪影。
御花园:
御花园的暖亭里,元因定正对着琉璃盏中的温酒出神。禁军统领踏雪而来的脚步声让他指尖微颤。
“皇上”,禁军统领王田禀报,
“才将军已死,将军夫人……投湖自尽了,尸体正在打捞中,但是未找到将军府公子。”
皇帝愣了愣,手中的酒盏忽然掉落,迸裂四散,琥珀色的液体从阶梯流下,在雪地上蜿蜒如蛇。
他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飘,“无妨,那孩子...横竖活不过三日”,他顿了顿又说,
“找个僻静地,将他父母合葬吧。”
“是”。
清南山:
一天后,暗藏带着才优运到达清南山脚下,暗藏小心翼翼扶着他下船。
天空暮色如血,最后一缕斜阳穿过密林,清南山四季如春,虽然此时是冬季,却依然满山青郁。
才优运毒侵肺腑,行走无力,暗藏便一直背着他。可背上的人只是毫无生气地伏着,仿佛魂魄早已离去。
"公子,天色已晚,这山中......"暗藏话音未落,四周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嚎叫。那声音不似寻常狼嚎,更像是从地狱裂缝中挤出的嘶吼,令人毛骨悚然。
黑暗中,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如鬼火般亮起。那些怪物形似豺狼却生着鳞甲,獠牙上挂着腐肉残渣,腥臭的涎水滴在落叶上,竟腐蚀出缕缕白烟。
"是蚀骨兽!"暗藏瞳孔骤缩,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公子小心!"
剑光如雪,瞬间斩落三只扑来的凶兽头颅。可兽群仿佛无穷无尽,暗藏的右臂很快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咬牙揽住才优运的腰,足尖一点跃上十丈高的古松。
树下的凶兽疯狂抓挠树皮,木屑纷飞中,整棵巨树都在震颤。
才优运身体虚弱,倚着树干喘息,他看着周围这么多的怪物,无力的靠在树干上,"走啊......"才优运喉间涌上腥甜,毒发的剧痛让他视线模糊,"别管我了......"
暗藏摇摇头,眼神坚定,“暗卫誓与主同死,何况我是和公子一起长大的。”他横剑在前,声音低哑,“承将军与少将军之恩,暗藏从未敢忘。”
才优运看着他,一直忍住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
“父亲母亲都不在了,我已经不是少将军了,暗藏你走……别再为我送命……”
“公子,阿运!”暗藏钳住才优运的双臂,眼底血丝分明。
“我很早以前就想这样叫您,可是我不敢。”
“我自卑,我胆小,我不聪明,除了这身力气,我没有什么能配得上您。”
他哽了一下,“我知道这份心思有多悖逆,多荒唐……可我还是想说,我想为您做些什么,不是作为侍卫,而是以我——以一个暗慕者,为他敬爱的人做些什么,我很庆幸……”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迅速贴在才优运身上——是定身符。
“我很庆幸这点我还能做到。九尾狐族玉佩需以性命为祭,方能获得一次狐族之王的帮助。” 他将才优运扶着靠在树干上,低头极轻地吻了吻才优运的指尖,又将它咬破,“我想告诉您的是……所有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将才优运的血滴在上面,又将自己的滴在上面。
“你要做什么?!等等——”才优运还未反应过来,便看着眼前的人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随后松开手,身体向后倒去。
“暗藏!阿藏……”
才优运眼睁睁看着暗藏掉下树,坠落的身影瞬间被兽潮淹没。骨骼碎裂声、血肉撕扯声混着最后那句破碎的:
“我爱您。”
世界骤然寂静。才优运看见暗藏的断剑插在凶兽眼窝,看见那些畜生争抢残肢,看见染血的铜饰滚进草丛……他浑身颤抖,崩溃痛哭。
“不要……不要……”。暗藏是从小就跟着他的侍卫,他早将他当成自己的亲人了,可如今,世上再无他的至亲。
毒随悲愤翻涌,鲜血自嘴角渗出,才优运的意识开始涣散。“不……我不能死……”,他的内心挣扎着,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树下歪倒。
凶兽群在树下虎视眈眈,就在他即将坠地的瞬间,一道白光破空而至,气浪轰然荡开,凶兽哀嚎倒伏。光晕散处,一位白袍男子翩然现身,他的身后九尾如雪,眉眼清冷如画。
才优运还未及看清,便坠入一个带着淡香的怀抱,彻底失去意识。
清南山·狐族洞府:
石洞内洁净温暖,药香淡淡。才优运躺在床上,意识却如同沉在深潭之中,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父母与暗藏倒在血泊之中,自己却动弹不得。
"父亲!母亲!阿藏!"他撕心裂肺地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尖锐的痛楚将他彻底拽回现实。他艰难睁眼,适应着洞内柔和的光线。他挣扎着起身,身体各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但伤口已被仔细包扎过。身上沾染血污的衣衫换成了一件素白长袍,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檀香。
"你醒了?感觉如何?"
清润的嗓音从身侧传来。才优运转头,看见救他的那名男子正坐在床边。那人眉眼如画,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银白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
"这是哪里?你是......"才优运嗓音沙哑,喉间还残留着血腥气。
"这是我的狐狸洞。我叫颜寻真。"男子递来一盏温茶,"你呢?"
"才优运。"他接过茶盏轻抿,温热茶水滋润了干裂的唇。忽然想起什么,他抬头打量着对方:"你是...九尾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这便是暗藏说的,九尾狐王吗?
颜寻真轻笑出声,眼尾微微上挑,确实像极了狐狸。"不错,我的真身确是九尾狐。"
才优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坊间传闻九尾狐最善蛊惑人心,这几百年间不知掳走多少凡人......
"若我要害你,又何必救你?"颜寻真似是看穿他的心思,无奈摇头,"九尾狐传言多是以讹传讹。我虽为狐,却从不伤人性命。"
“颜公子,他身中剧毒,又遭凶兽撕咬,活不过三日了。”
才优运闻声转头,这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人。那人身着深蓝色长衫,面容冷峻,正低头整理药箱,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啊?”颜寻真一怔,随即垮下脸来,半真半假地叹气,“不会吧桦儿,那我岂不是白救一场……”
“叫我严医师。”蓝衣男子冷冷瞥他一眼。
颜寻真立刻弯起眉眼,笑得无辜:“知道了,严医师。”他转头看向才优运,神色认真起来,“优运啊,你能说说你是怎么中毒的吗?或许还有转机。”
才优运低头,“我也不知是何毒……只知中毒后,仅剩七日性命。”
颜寻真闻言也不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莹润剔透的玉佩,在他眼前轻轻一晃。玉佩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九尾狐纹,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你为何会有这个?”他指尖轻点玉佩,笑意渐深,“这是狐族王室的信物,向来不会轻易赠予外人,除非……”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探究,“此人对狐族而言,极为重要。”
才优运怔住,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衣襟——里空空如也。玉佩不知何时已被取下,此刻正静静躺在颜寻真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