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灰色头像 人怎么会变 ...
-
宋霁推开家门时,屋里很安静。换鞋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一些晚间新闻的播报。
“妈,我回来了。”她喊了一声。
“回来了。”林霜红闷闷地应了一声,“吃过了没?”
“嗯,吃的煎饼,还挺好吃的。”
宋霁换好鞋走进去,看见林霜红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上面,没抬头。电视开着,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那里。
“我爸呢?”宋霁问。
林霜红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宋东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宋霁,顿了一下,然后说:“回来了?”
“嗯。”
宋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他看了眼林霜红,又转过头来看向宋霁:“作业写完了?”
“嗯。”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有雨。
宋霁站在那里,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他们谁都没看她,谁都没看对方。只是坐在沙发的两端。
“怎么了?”她问。
林霜红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没事。”宋东说,语气很平淡,“你妈有点累。”
宋霁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封面上的字她看见了——“房屋产权变更”。
她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我去洗澡了。”她说。
刚走到浴室门口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宋东,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霁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
“你说什么?”宋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我说,”林霜红的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给你妈买的那套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沉默。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还在继续,说明天有雨,记得带伞。
“我妈的名字。”宋东说。
“你妈的名字?”林霜红笑了一声,很短,没有什么笑意,“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去查的时候,上面写着的是你妹妹的名字?”
“你为什么要去查?”
“我不去查还不知道要被你们骗到什么时候!”
又是沉默。
“霜红,”宋东开口,声音沉了一点,“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
“私下?”林霜红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私下你会跟我说吗?上次你给你妹妹借钱的事,你跟我说了吗?”
“那是我妹妹。”
“那是我们的钱!”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结束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很欢快的广告,在说什么酸奶很好喝。
宋东站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能不能小声点,宋霁在——”
“宋霁在怎么了?”林霜红打断他,“宋霁在,我们就不能说话了?宋霁在,你做的那些事就不存在了?”
宋霁听见父亲往这边走了几步,脚步声很重。她赶忙走进浴室,关上门。
门板很厚,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但她还是能听见一点,断断续续的——
“你每次都这样……”
“……我说了私下说……”
“私下,什么算私下......”
热水哗啦啦的流着,彻底掩盖住了客厅的声音。
抹洗发水的间隙,她听见脚步声经过走廊,是父亲,进了主卧。然后是母亲的脚步声,也进了主卧。门关上了,一切归于安静。
很安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他们吵架。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他们吵什么,只觉得害怕。她躲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想让自己听不见,她恨为什么现在手边没有一张考了100分的试卷。
后来他们不吵了。不是和好了,是不吵了。
再后来她长大了,他们还是偶尔会吵,但都是这样,声音不高,话不多,像在谈生意,不是在吵架。谈不拢就沉默,沉默几天,然后一切照旧。
吃饭,说话,问她成绩,让她早点睡。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以前觉得这样挺好的。不吵不闹,多体面。
后来她慢慢明白——
不吵,不是因为没脾气。
是因为知道吵了也没用。
是因为早就放弃了。
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张纸,早就写满了“算了”这两个字。
她忽然想起叶驰。
想起他今天下午站在巷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离开。
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来是因为你说了会来”。
想起他接煎饼时,先递给她。
想起他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像某种不需要言说的习惯。
那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没见过。
主卧那边一直很安静。没有人再说话。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们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她晚饭想吃什么,问她考试考得怎么样,问她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
而她也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答他们。
这就是他们家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小就是这样。
大概以后也会一直这样。
宋霁关上卧室门,把台灯调暗了一点,看着墙上那团模糊的光。
叶驰的脸又浮现在脑子里。
他站在巷口,一直看着她。
好像只要她没消失,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他。
她看着叶驰灰色的QQ头像,是一个Q版的小人。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外面很安静。
主卧很安静。
一切都很安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一,彭小轩没来,老陈把宋霁喊道办公室说她请了三天假,让宋霁记好笔记,下午放学的时候连带着作业一起送到他们家去。
彭小轩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宋霁和蒋芝芝爬上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和蒋芝芝对视了一眼,又敲了几下,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彭小轩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看见是她们,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门拉开。
“进来吧。”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感冒了。
宋霁走进去,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她转身想说什么,目光落在彭小轩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上——
青紫色的指痕,一圈,又一圈,像被什么用力攥过。
宋霁的目光顿住了。蒋芝芝拦住了她想要遮住的动作,“怎么回事?”蒋芝芝问。
彭小轩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垂着头,肩膀开始轻轻发抖。一开始只是很轻的抖动,然后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拼命压着,终于压不住了。
她忽然蹲下去,捂住脸,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肩膀剧烈地耸动,指缝里渗出水迹,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都不肯出。
宋霁蹲下来,看着她。蒋芝芝在一旁轻拍着她的肩。
很久之后,彭小轩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爸……他疯了……”
“那个基金……全赔了……那是我们家……全部的钱……”
“我妈说那是给我上大学用的……存了这么多年……全没了……”
宋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一开始只是喝酒……后来……”彭小轩的肩膀又剧烈地抖起来,“他说是我妈非要他投的……是我妈害了他……他们天天吵……天天吵……”
“我妈回外婆家了……”
“他就……”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
宋霁看见她袖口下面,那几道青紫色的痕迹。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宋霁和蒋芝芝走的时候,彭小轩还蹲在那里,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她没抬头,只是在宋霁走到门口时,忽然说了一句话。
“宋霁。”
宋霁停下。
“……你说,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宋霁自己一个人去给彭小轩送作业,她的爸爸正躺在沙发上睡觉,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彭小轩没让宋霁进屋。送完作业,宋霁整个人比平时更沉默。
叶驰注意到了。
他在宋霁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了半个小时,看着她从巷子那边过来,眼眶有点红,嘴唇抿得很紧,连他站在路边都没看见。
“宋霁。”
她停下来,看着他,像是过了两秒才认出他是谁。
“你怎么在这?”
叶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彭小轩,”他说,“怎么了?”
宋霁愣了一下。
她没告诉任何人彭小轩请假的事。班主任让她送作业,也没在班里说。他怎么知道?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每节课下课,他都会往彭小轩的空座位上看一眼。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过,而是定定的,停一两秒,然后移开。
他一直在数。
数彭小轩第几节课还没来。
“她还好吗?”叶驰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宋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好。”
她继续往前走。叶驰跟上来,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再问,只是跟着。
走过一条街,宋霁忽然开口。
“那个基金,”她说,“她爸投的那个。是全部家当。”
叶驰的脚步顿了一下。
“本来是要给她上大学用的。”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都没了。”
她没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叶驰跟在后面,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天在楼梯间,彭小轩提到那个基金的名字时,他脸上的表情,她看见了。他后来攥紧栏杆的样子,她也看见了。
她知道他知道什么。
或者,至少知道他知道点什么。
“宋霁。”
她停下来。
叶驰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是说如果……”
他没说完。
如果他父亲就是那个基金的发起者?如果彭小轩家那些钱,就是被他父亲骗走的?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叶驰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