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64、骗子 是你让他来

　　宋霁第二天还是没有去学校。

　　叶驰安慰自己，明天考试她肯定会来。

　　宋东和林霜红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灯没有开，宋霁坐在沙发上，电视机也没有开。她抱着膝盖，像是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林霜红伸手开了灯，宋霁眯了一下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林霜红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先开了口：“明天要考试，今晚还是得再看看书。”

　　宋霁没有动，说：“我不去，我说了我不想考试。”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宋东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衣架晃了两下才停下来。他走到客厅中间，站在宋霁面前，“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

　　宋东看着宋霁，看了很久。林霜红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宋东。”像是提醒。宋东没理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这一天是怎么过的。”

　　“睡觉。”宋霁说：“发呆。”

　　“你知道高三缺一天课是什么概念——”

　　“好了，宋东。”林霜红打断他，“不想去就不去了。”

　　“什么叫不想去就不去了？”宋东的声音猛地拔起来，茶几上那本单词书被他拍了一下，震得封皮翻了个面，“你爸也是我爸，你们难过，我也难过！但日子不过了？高三不过了？她现在躺在家里装死，能解决什么问题？”

　　宋霁没动。她坐在沙发上，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抬着头看着宋东。

　　林霜红拉了一下宋东，“你别说这些——”

　　“我说什么了？我哪句话说错了？”宋东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宋霁，“你知道我今天早上给你班主任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我去找那个叶驰的时候——”

　　他顿住了。

　　像是咬到了舌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好了好了，不说了。”林霜红把宋东推向卧室，打着圆场，“我下班去菜场买了两条鱼，等会给你蒸着吃。”

　　“你去找叶驰？”宋霁问：“你让他来的？”

　　“小霁，你爸也是为你好...”

　　“爸！”宋霁提高了音量，“你为什么要去找他！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去叫他来劝你——”

　　“所以他的假条是你给他请的？他来找我，是因为你去找他了？”宋霁的声音开始抖了，“你凭什么去叫他来？你觉得我是他什么人？你觉得他来了我就——”

　　“你跟他没点什么，我一找他他就来了？”宋东的声音也高上来了，“你和他点没什么，我问到你有没有好朋友，你们班主任就把他找来了？”他的脸涨红了，“宋霁我告诉你，我宋东活了四十多年，不是傻子。你跟我说你跟那个叶驰没什么，我和他提起这事他一秒钟都没犹豫，课都不上了就来了——这就是你和我说的没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宋霁的鼻子，手指在发抖：“宋霁你都不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我为你去低三下四求一个十八岁的小崽子，我......”

　　“是我让你去找他的吗？”宋霁从沙发上站起来，嗓子都喊劈了，“他为什么来你去问他啊，你问我干什么！”

　　“我让你去考试有错了？！”

　　“我不去考你会死吗！”

　　啪。

　　宋霁的脸偏到一边，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两只手攥着卫衣的下摆，攥得死死的。林霜红一把拉住宋东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你干什么！宋东你干什么！”

　　宋东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宋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宋霁慢慢把头转回来。她的左脸红了，有一个清晰的指印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我告诉你。”宋霁说：“我不想去上学，全是因为你。”宋霁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宋霁蜷缩在床上，没有开灯，眼泪无声的流，所以叶驰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句“不是因为你是第一名”，那句“我在这里是因为你是宋霁”，那些让她相信了的话，都是为了让她回学校吗？

　　是不是宋东和他说“宋霁不想考试了，你能不能来劝劝她”，叶驰答应了，然后就出现在她家的客厅，把那些话说得像真的一样。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自己还能相信他吗？

　　宋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如果叶驰是宋东拜托来的，那他和宋东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要自己重新回到那个评价体系里去，去做到优秀，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淌，枕套洇湿了一小片，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说“你错了，我现在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考了第一”的时候，她真的相信了。她甚至觉得那是她十八年来听到过的最真的一句话。但她现在分不清了。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还是他在来的路上准备好的。她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回头朝她挥手，那一下是真的舍不得，还是礼貌性的收尾。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宋霁醒了，可能是前一晚睡得确实早，也有可能是这么多年养成的生物钟一时改不过来，没人来喊她，宋霁换好校服，拎着书包走出卧室，林霜红正坐在餐桌旁叹气，看到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有些意外又有些放心，这是宋霁今天看到的第一个“放心了”的表情。

　　“起来啦。”林霜红说。

　　“我去考试。”宋霁说。

　　“让你爸送你去，你快先吃早饭。”林霜红边说边走向卧室，“宋东，起来了，送你女儿去学校。”

　　一路无话，宋东沉默的开着车，宋霁下车的时候宋东说：“来都来了，就好好考。”

　　“宋霁！”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小，把宋霁带得往左边偏了半步。李璇的声音从她肩膀后面绕过来，带着早上特有的那种扬起来的尾音：“好巧好巧，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呢！”

　　韩晨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捧着两杯豆浆，一杯塞给宋霁，一杯塞给李璇，“我说为什么我今天突然想买两杯豆浆，都是天意啊天意！”他走在李璇左侧，偏着头对宋霁说：“昨天叶驰那小子还担心了一整天呢，我一抬头就看到他看门口，我一抬头就看到他看门口......”

　　“昨天不是很舒服，就又请了一天。”宋霁打断了韩晨的话，举着豆浆对他说：“谢了。”

　　韩晨的脚步慢了半拍，看了李璇一眼。李璇冲他轻轻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走在另一侧的宋霁应该看不见。韩晨闭上嘴，快走了两步跟上来，换了话题：“今天上午考什么来着？”

　　“语文啊，韩少。”李璇说。

　　叶驰看到宋霁和李璇一起进班，那是宋霁今天看到的第二个“放心了”的表情，她没再看叶驰。

　　早自习下课铃打响，每个人都拿着笔袋往自己的考场走，叶驰走到宋霁桌边，说：“走吧。”

　　宋霁摇摇头，“我们不是一个考场的。”

　　“顺路。”

　　“不顺路。”宋霁拿着笔袋从前门走了出去，留下叶驰愣在座位旁。

　　韩晨正从前门走进来，差点和宋霁撞个满怀，偏了偏身子让开她，然后才看见教室里面还站着的叶驰。

　　韩晨走过去，拍了叶驰一下肩膀：“愣着干嘛？打铃了，走啊。”

　　“她不跟我一起。”

　　韩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大概用了两秒消化了眼前的状况。“你俩考场确实不顺路。”他说，“先去考试，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说，我让李璇问问咋了。”

　　叶驰没说话，把手从桌角上收回来，拿起笔袋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宋霁的影子已经拐过楼道转角了，消失在墙壁的直角后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哪里。

　　早自习铃响之前，监考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叶驰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试卷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然后低下头开始写。他写得很快，快到监考老师在巡场的时候路过他身边，多看了他的卷面两眼。他做完所有题目之后没有检查，把笔往桌上一放，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是一棵冬天的梧桐，叶子掉光了，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出细密的裂纹。

　　他想不明白，这比阅读理解难多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宋霁和李璇坐一边，叶驰和韩晨坐对面。宋霁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用筷尖把葱花一粒一粒挑到餐盘里。

　　韩晨先开的口：“下午考数学，14题的答案我赌还是根号2。”

　　“谁跟你赌这个。”李璇说：“我赌2倍根号2。”

　　“你不吃葱？”叶驰问。李璇和韩晨安静下来，对视一眼等着宋霁的回答。

　　李璇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宋霁的膝盖，宋霁没反应。李璇又碰了一下，宋霁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吃。”

　　“那你为啥还挑？”韩晨抢着问。

　　“我不喜欢。”

　　韩晨和叶驰对视了一眼，宋霁低头挑了两口面，然后把筷子放下，说：“我吃完了，先回去了。”

　　她站起来，李璇跟着站起来，看了叶驰一眼，那一眼里写着“我替你问”。然后快步追了上去。韩晨坐在对面，看着两个人走远，然后转头看叶驰：“你去她家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叶驰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饭，摇摇头。

　　下午考数学的时候，叶驰拿到草稿纸后在草稿纸中间划了一道很长的横线，想把草稿纸一分为二，他划到纸边，笔尖滑脱了，留下一条扭曲的尾巴。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把它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