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63、橘子皮 因为你是宋

　　眼泪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宋霁觉得自己终于赢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优绩主义的钉子钉穿了十八年的、千疮百孔的破布娃娃。可惜宋东不在，看不到她现在这个样子。

　　“你懂什么？”宋霁喃喃说道：“你懂什么！你爸妈离婚是因为你爸混蛋，可我妈我爸没离婚，他们天天吵架，吵完了就转过头跟我说‘宋霁你这次必须考好’，叶驰，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如果我马上出门被车撞了，他们第一反应会不会是‘那她的自主招生名额怎么办’。”

　　她歇斯底里地说着，把最难听的、最刻薄的、最不堪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像打翻了一整箱腐烂的水果。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叶驰的脸，期待着那张脸上出现嫌恶、不耐烦、失望。任何一种都可以。任何一种都能证明她是对的——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坏掉的宋霁。

　　可叶驰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把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像一个耐心的捕猎者，等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的力气。

　　宋霁终于说累了。她低下头，眼泪已经不流了，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听见叶驰说：“我可以说话了吗？”

　　他将宋霁的椅子转向自己，蹲下来抬头看着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校服领口磨出的线头，闻到他身上那种洗衣液混着冬天冷空气的气息。

　　“宋霁，你看着我。”

　　宋霁没动。

　　“你看着我。”宋霁慢慢抬起头。泪糊了满脸，一定是难看极了。可叶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兴奋。

　　“我没有觉得你在闹脾气。”叶驰说：“而且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试探性的碰了碰宋霁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收了回去，很冰，“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想做，是我自己想做，你不要有任何的负担。”

　　宋霁抖的更厉害了，她想说“你凭什么”，想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宋霁在叶驰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他看着她，像在看着一件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到了他手里。叶驰不是在拯救她，他是在用抓住她的方式，抓住十六岁那年从指缝里流走的某样东西。或许他比自己更害怕分离。

　　“宋霁。”叶驰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喜欢。你觉得你得考第一，得拿奖，得做最好的那个，才配被人爱。”

　　“你错了，我现在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考了第一，而是因为你是宋霁，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房间里只能听到秒针走动的声音，宋霁用手背把眼泪抹掉，“十点了，你要回学校了。”

　　叶驰站起身，晃了一下，宋霁连忙伸出手要去扶，叶驰率先扶住了门框，耳朵红了一半：“腿麻了”，他说。

　　宋霁噗嗤一声笑出来，短暂的沉默之后，宋霁有些不好意思，她跑去客厅，拿了三袋饼干，又跑去厨房塞给叶驰一个橘子：“这个是给你的，路上小心，帮我谢谢韩晨，告诉李璇我没事。”

　　“那你明天去学校吗？”叶驰站在门口问。楼道里的寒风吹进来，宋霁打了个寒颤，叶驰赶忙把门合上，只留了一条门缝，透过门缝看着宋霁。

　　“不知道，再说吧。”宋霁摆摆手，“你快回去吧。”

　　“行。”叶驰把门合上，没立马下楼，他深吸一口气，宋霁，他想，你甩不掉我了。

　　叶驰快步下楼，和等在单元门口的宋东和林霜红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林霜红小声说：“谢谢你了叶驰，等下让她爸爸送你回学校。”

　　宋霁透过厨房的玻璃注视着叶驰往小区门口走，中途他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叶驰坐在后座上。车里的暖风开着，出风口的声音在安静的密闭空间里轻轻地响着，像是一段被拉长的空白，正好够他展开想象。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路边那些被冬日的阳光晒得发白的楼房、行道树、和生锈的护栏正在往后倒退。他忽然想，宋霁每天早上应该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着同样的车窗，看着同样的街景，从这条路上被送到学校。叶驰想他今天不仅去了她家，还坐了她每天坐的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袖口的线头，又抬起来看向窗外。他想起她早上站在窗边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象着她光着脚跑到厨房的样子......

　　林霜红坐在副驾驶，偏过头看了叶驰一眼。“宋霁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会跟我们说心里话。今天你能来，真的很谢谢。”她继续说：“改天我也得跟你妈妈打个招呼，谢谢她把孩子教得这么好。”

　　叶驰从窗外收回视线：“不用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们同学之间关系好是好事。”林霜红说完这句话，侧过头看了宋东一眼，像是希望他说点什么。

　　宋东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他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叶驰一眼，“谢谢了，小叶。”

　　“没事的叔叔。”

　　宋东握着方向盘，等红灯变了绿灯才继续说话，“高三了，时间紧。今天也是不得已，才去打扰你，替我们谢谢你妈妈，能同意你来帮忙。”

　　“叔叔，不用谢我妈，我妈让我自己做决定。”

　　林霜红在旁边接了一句：“宋霁这两天状态确实不大好，你也知道她姥爷的事，有同学关心她，我们做家长的也放心。”

　　车停在了一中门口。叶驰拉开车门下车，冷风一下子涌进来，灌进他还没来得及拉紧的领口。他转身关上车门，弯腰朝车里说了一句：“谢谢叔叔阿姨。”他直起身的时候，看到宋东也从驾驶座上下来了，站在车旁边，像是有什么话要当面说。叶驰看着宋东，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躲。

　　宋东把车门合上了，看着他，开口：“宋霁从小被她妈妈和我惯坏了，有时候不懂事。你是她同学，你帮她，我们感谢。但有些事——”他停了一下，“你得知道分寸。”

　　“叔叔，我没觉得她不懂事。”

　　宋东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叶驰继续说：“她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的那些话——我觉得不是不懂事。”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宋东回应，往后退了半步，“谢谢叔叔送我，我回去上课了。”

　　实验楼朝南，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叶驰没有回教室，他拐进实验楼，在楼梯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第三节课还有十分钟下课，走廊里空荡荡的，偶尔有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又远去了。他把那个橘子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会儿，从中间掰开——咔嚓一声，橘子皮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口格外清晰。柑橘的清香一下散开来，萦绕在他的指尖和鼻尖之间，像是一种被冬天冷空气冻过的、带点涩的甜。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刚入口很甜，但咽下去的时候酸味却愈发明显，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短袖的体育生从楼梯口走上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其中一个看到叶驰坐在台阶上，笑着说：“呦，护花使者回来啦？”叶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把剩下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去，别没事找事。”刘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走在最后面，把前面几个人往前推了推，然后自己留了下来。体育生应该是刚训练完，尽管是冬天，刘炜头上还有一层薄汗，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

　　“没事吧？”刘炜问。

　　“没事。”叶驰说。

　　刘炜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别多想，她爸妈今早来学校的时候我们正好在训练，就看到了。”刘炜也在他旁边坐下，“她爸一直都这样，你没来的时候不知道，那时候她要是不考第一，她爸来开家长会都面无表情的，成绩单发下来就看一眼，然后就放桌上。我都见过好几次了。”

　　“嗯。”叶驰点点头。

　　“宋霁挺犟的，你别太想当然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下课铃响了，教学楼方向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和逐渐放大的说话声。刘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了。”他说，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叶驰一眼，“你要有耐心，很有耐心，宋霁才会相信你。”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拐了个弯，消失了。叶驰还坐在台阶上，手里那半个橘子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几瓣白色的橘络和一片剥下来的皮，他把橘子皮握在掌心里，捏了捏，汁水渗出来，黏黏的。他就那么捏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把橘子皮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