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6、家长会 那架琴，卖

　　叶驰坐在座位上，看着面前空白的稿纸，不知道如何下笔。老陈让每个人给家长写一封信，下午家长会的时候给家长看。他不知道该对叶晓舟说什么，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来，于是他把空白的稿纸对折，夹进了语文书。

　　下午三点半，家长们陆陆续续的出现在教室门口。叶驰看到宋霁看向窗外然后微微点头，他顺着宋霁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宋东。宋东戴着一副黑色半框眼镜，穿着黑色的行政夹克，里面是一件天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下是一双皮鞋，整个人都显得那么一丝不苟。和自己幻想的差不多，叶驰收回目光，宋霁确实该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第二节课下课，教室被匆匆地打扫，桌椅重新排列，供家长们就坐。学生们或站在后排，或靠在窗边，气氛不同于往常的散漫，带着一种被审视的拘谨。

　　叶驰靠在教室最后面的墙边，阴影恰到好处地半掩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空泛地落在前方某个不存在的光点上，仿佛与眼前的喧闹无关。他知道母亲大概率不会来。那句“不想去就不去”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今早出门前，叶晓舟也只是眼神闪烁地叮嘱他“好好听”，绝口不提家长会。他早已习惯，甚至有些庆幸。他不想看见母亲在这里强撑笑脸，更不想让她面对可能投来的、好奇或怜悯的打量。他注意到宋东手腕上那块表，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温润的光泽。那光泽很刺眼，让他想起了父亲也曾有过无数这样的配饰，但如今早已不知去向，或许已经变成了某个债主口袋里的战利品。

　　“哟，叶驰，你家长呢？”刘炜不知何时晃到了他附近，脸上挂着那种混合着好奇与恶意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一小片区域的人听见。“这都快结束了，还没见人影？该不会……”他故意拉长语调，眼睛瞟了一眼教室前排空着的、属于叶驰家长的座位，“忙着呢？还是……不好意思来啊？”

　　宋东正站在讲台上发言，叶驰装作没有听到刘炜的话，他的目光越过刘炜，像是不屑于将焦点放在这种挑衅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那股想要冷笑或反唇相讥的冲动。他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讲台，仿佛宋东的演讲十分吸引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见，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斑，和内心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耻与愤怒。对刘炜的，对命运的，但更多的是对那个缺席的、毁掉一切的父亲的无边恨意。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稍稍遮挡，随即，那人走了进来。

　　叶晓舟迟到了，但步履并不匆忙。她穿着一件款式简洁、质地看得出不错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内搭同色系丝质衬衫，下身是一条熨烫平整的深色长裤。头发挽成一个低髻，一丝不乱。脸上施了淡妆，唇色是端庄的豆沙红。她手里拿着一个样式经典、但边角已有些磨损的真皮手袋。这一身，放在如今的家境看，已是她能维持的、最高级别的“体面”，但更重要的是她周身那股 “我曾属于另一个世界” 的气度——背脊挺直，脖颈的弧度带着习惯性的优雅，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没有新环境闯入者的怯懦，只有一种略略俯瞰的淡然。

　　她的出现，让刚才还萦绕在叶驰周围的、刘炜带来的那点微妙尴尬，瞬间变了调。几个留意到的家长目光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估量。叶晓舟和站在门口的班主任微微点头，对上宋东的目光后，有些抱歉的笑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叶驰的座位坐下。

　　等宋东发完言，家长会已接近尾声，不少家长开始起身与老师做最后的交流。
　　叶晓舟先是走向了刚刚结束与一位家长谈话、正要喝水的班主任。叶驰的心提了起来。他看到母亲微微倾身，对班主任说了几句什么，班主任脸上立刻露出礼貌而专注的神情，点了点头。谈话很简短，不过一两分钟。叶晓舟脸上始终带着那种矜持而得体的浅笑。
　　做完这件事，她才仿佛终于完成了某种必要的程序，转过身，向着刘炜父亲那群人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适当的距离停下。
　　刘父正说到兴头上：“……所以我说啊，这教育投资不能省！宋总您说是不是？”他话音未落，感觉到有人走近，停了下来。
　　“这位是刘先生吧？”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悦耳，带着某种经过良好训练的柔和，“刚才在那边，听到孩子们说话。”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脸茫然的刘炜，声音依旧柔和，却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小孩子天真烂漫，说话有时失了分寸，我们做家长的，听了也就一笑了之。不过，有些话，终归是能看出家里平常的熏陶。您说是吗，刘先生？”

　　她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客气，用词也挑不出错。刘炜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听懂了这委婉却不容错辨的敲打，他想反驳，可对着叶晓舟那张带着微笑的脸，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对方甚至没有提及具体什么事，让他想辩白都无从下嘴，只能打着哈哈：“啊，是是……”

　　周围人的目光带着探究和些许了然，在叶晓舟、刘父，以及宋东身上来回移动，品出了些许微妙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的叶驰，动了。

　　他没有急切，没有呼喊，只是从自己靠着的墙边，一步一步，沉默地走了过来。他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叶晓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像一个无声的注解。
　　叶晓舟似乎直到此刻，才“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她侧过身，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搭了一下叶驰的手臂，动作优雅而亲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母亲的温和神色：“小驰，等久了？” 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难看的刘家父子。
　　然后，她才重新转向宋东，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对优秀晚辈家长的欣赏：“宋先生，我们家叶驰常提起宋霁同学，说是非常优秀，思维清晰，是他学习的榜样。”
　　宋东的目光在叶驰和叶晓舟之间转了一圈，尤其是在叶驰那张没什么表情却难掩清俊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叶驰同学也非常优秀，这次一模成绩很突出。” 他对叶晓舟点了点头，“孩子们互相学习，是好事。”
　　宋霁站在父亲身旁，从叶晓舟出现起，她的目光就静静地落在对方身上，她看着叶晓舟为自己的儿子出头，她迎上叶晓舟略带审视的目光，非常礼貌地、浅浅地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叶驰始终沉默地站在母亲身后半步，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他能感受到周围那些重新打量他的目光，能感受到刘炜愤怒又不敢发作的眼神，能感受到宋东那份基于“成绩”的认可，更能感受到宋霁那平静无波的一瞥。

　　他知道，当人群散去，他和母亲还是要回到那个有异味的老旧楼房，面对真实的、潮湿的、充满裂痕的生活。而宋霁和她的父亲，则会回到那个明亮、干燥、秩序井然的世界。

　　人群开始移动，家长会彻底结束。
　　叶晓舟优雅地对宋东再次颔首，然后轻轻拍了拍叶驰的背，声音柔和：“我们走吧。”
　　叶驰迈开脚步，跟在母亲身边，穿过逐渐散去的人群。他没有回头。

　　“叶驰！”宋霁喊住了他。
　　叶驰略带疑惑的回头，宋霁快步走向他：“你周日下午有时间吗？彭小轩想一起复习。”
　　叶驰看向叶晓舟，他看出了母亲眼中的警惕。他微微侧身，挡住了母亲的目光，然后点点头。
　　“市图书馆，具体时间我们订好发你。”宋霁递给他一张便利贴：“这是我的QQ号，你可以加一下我，但我不常看。”宋霁朝叶驰身后的叶晓舟礼貌的说：“阿姨再见。”
　　叶驰接过那张荧光绿的便签，看着跑远的宋霁，他似乎闻到了空气中宋霁校服洗衣液的味道。

　　“小驰，你没什么想和妈妈说的吗？”叶晓舟说。
　　“嗯，我以为你不会来。”叶驰不知道她指的是那张空白的稿纸，还是宋霁。
　　叶晓舟沉默了，作为叶驰的母亲，她看出了儿子的避重就轻并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妈妈今天去面试了，一家琴行正在招老师。”
　　“嗯，挺好。”叶驰点点头。那张荧光绿的便利贴被他对折，再对折，塞进校服口袋里。

　　“原来家里那架斯坦威，卖了太可惜。”叶晓舟忽然说，语气里那点不甘心又冒了出来，“调音师说状态还很好，如果不是急着……”
　　“妈。”叶驰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叶晓舟停下。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公交站牌上：“那架琴，卖了就卖了。”
　　叶晓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啊，卖了就卖了。”
　　母子俩并肩站在公交站台，谁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