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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餐 不想去就不 ...

  •   “妈,周五家长会,老师要你上台交流经验。”宋霁回到家,把书包放进房间,然后对着正在厨房烧饭的林霜红说。
      “让你爸去,他喜欢那种场合。”林霜红偏头说。
      “今晚吃什么?”宋霁洗干净手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无声的融入,表明自己并非纯粹的索取者。
      “你外婆今早特意去菜场给你挑了筒子骨,说你学习累,要补钙。锅里给你炖了萝卜筒子骨汤,马上再烧个鸡翅,炒个青菜。”林霜红把洗好的青菜沥干水丢进锅里,“给你爸发个信息,问问什么时候到。”
      “吃这么好!”宋霁拿起林霜红的手机发信息。
      “饭应该已经煮好了,里面还蒸了一盘香肠,拿的时候小心烫。”
      “知道了。”宋霁隔着毛巾把装香肠的碟子拿出来,“我爸说到楼下了。”
      “行,那你赶紧盛饭吧。”

      饭桌上,三菜一汤,颜色搭配得当,营养均衡。简短的“吃饭了”之后,是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吃到一半,宋东像是忽然想起,放下筷子,拿过宋霁早已准备好、静静放在餐桌一角的一模成绩单。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像工程师在审阅图纸。

      片刻,他点了点头,将成绩单压在透明餐垫下,重新拿起筷子,给宋霁夹了一块鸡翅。“还不错,”他说,“但是一模考得好,不代表中考就能稳住。现在考得好,中考的时候也得像现在这样,才算真本事。”

      宋霁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碗里晶莹的米饭上。她想起了白天蒋芝芝雀跃的声音:“我爸说我这次进步超大,晚上要带我们下馆子!” 那一刻,心底确实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让她自己感到羞愧的羡慕。宋东和林霜红工作不算特别忙,但总有一种无形的“正经事”排在家庭温情前面,出差、应酬、或者仅仅是“需要安静处理工作”。三人齐齐整整、轻松吃饭的时刻,像此刻,并不多。

      宋霁还记得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期中考试,数学考了88分。出差三天才回来的宋东甚至没有对她笑一下,她惴惴不安的看向林霜红,想要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个安慰的眼神。而林霜红也只是沉默的在试卷上签了字。第二天一早,林霜红送她到公交车站,晨风微凉,她说:“你爸爸昨晚赶报告到很晚,太累了,今早就不送你了。晚上也自己坐公交回来,注意安全。” 语气平常,却让宋霁觉得,那12分的差距,仿佛隔开了一整个世界。
      直到期末考试,宋霁重新考了100分,宋东才施舍般的拍了拍她的头,并承诺暑假带她去上海玩。

      就是从那时起,一个模糊而坚硬的认知,在宋霁心里无声地扎下了根:只有考好了,考到那个特定的、漂亮的数字,爸爸妈妈紧绷的肩膀才会放松,嘴角才会上扬。而爸爸妈妈高兴了,家里那种低气压的云团才会散去,自己才能在那短暂的晴朗里,偷偷地、安全地喘一口气。于是,她开始更拼命地学习,把那些玩耍的念头、无关的爱好,一点点压进心底最深的抽屉。她交出一份又一份漂亮的成绩单,起初,它们确实能兑换来笑容、偶尔的夸奖、甚至是一顿外出就餐。但渐渐地,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100分成了常态,“第一名”成了理所应当。父母的笑容依然会有,却似乎少了最初那点亮光,变成了某种“符合预期”的平静确认,有时甚至只是匆匆一瞥,一句“继续保持”。

      宋霁对自己说:那是因为还不够好。要考全班第一,要考全年级第一。她不断调高那个看不见的标杆,仿佛攀登一座没有尽头的山。她习惯了在饭桌上平静地递过成绩单,习惯了在父母审视的目光下简要汇报学习情况,习惯了将每一次“还不错”当作下一次“必须更好”的鞭策。她房间书架上,奖状和证书整齐地排列在透明文件夹里,一尘不染,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记录着她如何用分数,一点点编织起自己在家庭中的存在感,同时,也将那份最初的、渴望纯粹拥抱的期待,深深地、妥帖地埋藏了起来,埋藏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

      餐桌上的筒子骨汤冒着温热的气息,萝卜炖得透明。一家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两句天气或学校安排的琐事。灯光温暖,饭菜可口,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规整、安稳,符合一个“模范家庭”应有的所有表象。只有那无声流淌在空气里的、对于“必须优秀”的绝对共识,以及宋霁心中那份早已学会自我消化、不再言说的轻微缺氧感,在提醒着,有些东西,比争吵更安静,也比责备更漫长。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叶驰熟练地摸黑走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时,能感到铁门本身的单薄和锈涩。这和他记忆里那个需要指纹和密码、厚重得能隔绝一切杂音的黄铜雕花大门,隔着不止一个世界。门内传来略显慌乱的窸窣声,然后是叶晓舟拔高了一点、试图显得轻快的声音:“小驰回来了?快进来,妈妈刚把汤端上桌。”

      推开门,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某种蔬菜久炖后的蔫软气,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过于甜腻的人工花香,试图掩盖却又欲盖弥彰。房子很小,一眼能望到头。客厅兼餐厅里,一张折叠餐桌铺着崭新的、花纹繁复但质地粗硬的桌布,与周围简陋的家具格格不入。桌布是叶晓舟上周在夜市买的,她坚持吃饭“要有仪式感”。

      叶晓舟从狭小的厨房里转出来,身上系着一条颜色鲜艳却略显廉价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颜色发暗的炒青菜。她脸上带着一种精心练习过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别着一枚小巧的、但明显是水钻而非真钻的发卡——那是她所剩无几的“体面”之一。

      “回来啦?一模成绩妈妈听说了,”她把菜放下,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了擦,那里有一小块新鲜的油渍,“年级第十一是不是?真好,真好!我们小驰就是聪明,随……”她的话音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舌尖似乎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笑容却撑得更开,“……随我,脑子好使。”

      叶驰“嗯”了一声,音调平淡无波,算是回应。他走到狭小的卫生间洗手,水流冲过手指,冰冷。镜子里的人影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确实越来越像照片里那个男人了。他移开目光。回到餐厅,他目光扫过餐桌:一盆寡淡的番茄蛋花汤,里面番茄皮卷曲着;一盘焦边明显的红烧排骨,糖色炒过了头,泛着苦味;还有那盘蔫蔫的青菜。母亲以前是从不入厨房的,她保养得宜的手只碰琴键、茶杯或最新一季的珠宝目录。现在,这双手被洗洁精泡得有些发红,切菜时留下的细小刀痕尚未愈合。叶晓舟从厨房端出一小碗蒸得干硬的米饭。她给自己和儿子盛饭,动作带着一种不熟练的刻意,仿佛在完成一套生疏的礼仪。

      吃饭时,叶晓舟的话很多,不停地给叶驰夹菜,哪怕那些菜的味道实在称不上好。“多吃点排骨,补身体。学习费脑子。”她说着,眼神却偶尔会飘忽一下,落在叶驰脸上某个角度时,会突然凝住片刻,然后迅速移开,笑容出现一丝极短的僵硬。叶驰的脸,随着年龄增长,轮廓里越来越清晰地映射出另一个男人的影子——那个卷走所有财产、留下巨额债务和破碎幻影的男人,她的丈夫,叶驰的父亲。

      叶驰沉默地吃着。排骨的焦苦味在舌尖蔓延,米饭有点硬,他咀嚼得很慢,吞咽时喉结规律地滚动。他不评价食物,也不接母亲那些关于过去的回忆话茬。他只是吃,把那些并不美味的食物当作任务一样完成。母亲偶尔落在他脸上那瞬间的凝滞和随即移开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一下,不致命,但累积起来,在心底某个潮湿的角落,慢慢漫上一丝苦。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也知道她透过他在恨谁。他甚至学会了在这种时候,更加挺直脊背,让侧脸的线条更冷硬一些,似乎这样就能与那个影子区分开,又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对抗。

      “这房子是临时的,委屈我们小驰了。”叶晓舟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尽管那里什么也没有,“以前咱们家客厅,都比这整个房子大。水晶吊灯是从意大利定制的,还记得吗?”她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怀念的惆怅,更像是在确认某种身份,提醒自己,也提醒儿子——我们本不该在这里。叶驰知道母亲那些热烈的夸赞背后是什么,是恐慌,是对现状的拒不承认,也是某种变相的施压——你要更争气,把我们失去的,加倍拿回来。你要证明,你是“我”的儿子,而不是“他”的翻版。

      “周五下午开家长会。”叶驰放下碗筷,抬眼看向叶晓舟。

      叶晓舟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迅速褪去,又强撑着重新浮现,但显得有些僵硬。“家长会啊……”她喃喃着,眼神游移了一下,落在了自己因为洗刷而不再光洁的指甲上,“妈妈……妈妈这周五可能……”她没说完,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饭粒。

      叶驰看着她闪烁的眼神,看着她身上那件过时但曾经很贵的羊毛开衫袖口起了细小的毛球。

      “不想去就不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晓舟抬起头,看向儿子。叶驰已经移开了目光,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水槽。她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儿子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碗碟,发出哗哗的响声。桌上那盘没吃完的、颜色发暗的青菜,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萎靡。甜腻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还萦绕着,此刻却让人有些想吐。

      叶驰安静地洗着碗,指尖感受着自来水的冰冷。他知道母亲在身后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抱怨或歇斯底里都更能让他确认某种东西——他们被困在这里,彼此依靠,又彼此怨恨。他不期待,也就不会失望。这或许是他学会的第一种,也是最重要的自我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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