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38、生日快乐 是好的。

　　十二月二十五日，周六。津南的冬天在这一天忽然收起了所有的客气，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阳光很好，明晃晃地铺了一地，照在雪上反着光，照得所有人都亮了一个色号。

　　宋霁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围巾被吹得贴在了脸上，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按住，露在外面的手指在几秒钟内就失去了温度。她把手塞进口袋里，攥着那袋已经凉透了的板栗，这是她在车站买的，刚出锅的时候烫得她左右手倒腾了好几次，现在凉了，壳也不好剥了。

　　宋霁刚下公交车就看到叶驰已经站在小区门口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双手插在口袋，脚边放着一个蛋糕盒。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面是一个巧克力蛋糕，上面撒了糖霜，看起来像被雪覆盖过。他的耳朵尖被风吹得通红，他看到宋霁从公交车上下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她挥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你等了多久了？”宋霁走到他面前，问。

　　“刚到。”叶驰说。他的鼻子也被风吹红了，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

　　“冷吗？”

　　“不冷。”

　　蛋糕是叶驰去拿的，周三晚自习下课他们三个狂奔到蛋糕店，趁着关门之前，急急忙忙的订了一个6寸的小蛋糕，因为叶驰家离的最近，就说好了到时候叶驰去取。

　　李璇是打车来的。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和一个小拎包，围巾把她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跺掉，然后朝宋霁和叶驰跑过来。

　　“堵车了堵车了，司机绕了好大一圈。”她跑到两个人面前，气喘吁吁的，围巾从鼻子上滑下来，露出一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她把其中一个纸袋塞进宋霁手里，“这是你的圣诞礼物，现在就给你吧，等会儿人多了不好意思。”然后转手给叶驰塞了张贺卡：“经费有限，感谢理解。”

　　叶驰笑着把贺卡塞进口袋，也递给宋霁和李璇一人一张贺卡。

　　宋霁有些惊讶，像是没想到叶驰也是会互送贺卡的人，李璇接过贺卡，打开里面就只写了“圣诞快乐”这四个大字，李璇“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谢谢。”她说。

　　宋霁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拿出两小包巧克力，“我爸带回来的，尝尝。”

　　“谢谢。”李璇接过：“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宋霁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张贺卡和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贺卡的封面是两只企鹅，戴着圣诞帽，挤在一起。她翻开，里面写着——“给宋霁：圣诞快乐！新的一年也要一起吃饭！”小盒子里面是一对耳钉，银色的，小小的星星形状，不夸张，但很亮。“你上次说想打耳洞又不敢，”李璇在她旁边说，“先给你买对耳钉，等你敢打了再用。”

　　“那得等到高三毕业了。”宋霁笑着说。

　　“行啊，到时候我俩一起去打。走吧走吧，外面太冷了。”李璇把围巾重新裹好，率先往小区门口走去。宋霁跟在她后面，叶驰跟在宋霁后面，手里拎着蛋糕和购物袋。三个人走在路上，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韩晨家的小区门口有保安站岗，有喷泉，有修剪得很整齐的灌木。喷泉没有开，池子里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保安打了电话确认之后才放他们进去，走进去之后，里面的路更宽了，两侧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

　　三人按门铃的时候，韩晨正在厨房里切水果。他听到门铃响了，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刀，被徐靓在后面喊了一声“把刀放下”。

　　“生日快乐！”三个人站在门口，声音叠在一起，看着韩晨。

　　韩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们三个会一起来，“进来进来，外面冷。”他侧身让开，把门开到最大，暖气混着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

　　玄关很宽敞，鞋柜上摆着一大束红玫瑰和白玫瑰插在一起的花，旁边放着一盘糖果。客厅很大，天花板很高，水晶灯在阳光的折射下碎成一地细小的光斑，落在浅灰色的沙发上，落在深棕色的茶几上，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零食和饮料，水果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零食装在透明的玻璃碗里；饮料有可乐、雪碧、还有一壶自己泡的柠檬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们随便坐，我妈在楼上，一会儿下来。”韩晨走到茶几旁边，把果盘往中间推了推，“吃水果。”

　　“等一下等一下，”李璇从包里掏出一礼品袋，宋霁和叶驰也拿出了礼物，三件礼物一字排开，放在茶几上。

　　“拆礼物。”李璇满眼期待的看向韩晨。

　　韩晨被看的有点不好意思，他先拆了叶驰的。

　　一瓶墨水，威迪文的。

　　韩晨有点惊讶的看向叶驰，他笔袋里确实有一只威迪文的钢笔，是他妈妈去法国出差时给他带的，他没想到会被叶驰注意到。叶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经费有限，先送你墨水，钢笔先欠着。”

　　“谢了。”韩晨撞了撞叶驰。

　　宋霁把自己的礼物递了上去，沉甸甸的，韩晨打趣道：“你不能送我三本练习册吧。”宋霁笑着摇头，韩晨拆开礼物盒，是兵长利威尔的手办。

　　“你怎么知道我......”

　　“你书包上挂着呢，真当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宋霁说。

　　“谢谢。”韩晨有些兴奋，小心地把它放回了盒子里。

　　李璇的礼物最大。一个正方形的纸盒，外面包着金色的包装纸。

　　“你买了什么？电视机吗？”韩晨问。

　　“你拆开就知道了。”李璇双手抱胸，往后靠在沙发上，腿翘起来，表情是一种“我知道你们猜不到”的笃定。

　　韩晨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相框，黑色的，简约的，边框很窄。相框里是一张照片，是上次体育课的时候拍的——韩晨在投篮，球刚从指尖拨出去，手腕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他的身体在空中微微舒展，像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鸟。照片的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把球场边的警戒线也拍了进去，线是白色的，斜着穿过画面的右下角。

　　“我拍了好久才拍到的，”李璇靠过来，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你每次投篮都很快，球一出手你就跑了，我蹲了三节体育课才蹲到一张。”

　　“那你怎么不叫我等你？”韩晨问。

　　李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叫你了还叫什么惊喜。”宋霁也低着头笑了。

　　“谢了。”韩晨把相框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相框的边框上多停留了一秒。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嗒嗒嗒”的，节奏不急不慢。韩晨的爸爸先从楼梯拐角处出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头发梳得很整齐。韩晨的妈妈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披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很亮的珍珠耳钉。

　　“叔叔阿姨好。”宋霁他们赶忙站起来打招呼。

　　“你们好。”韩晨的爸爸□□走到客厅中央，“都是小晨的同学是吧。”

　　“别客气，吃水果。”徐靓也走进客厅，然后在□□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谢谢阿姨。”李璇、宋霁和叶驰的声音又叠在了一起。

　　韩晨妈妈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满眼都是“这群孩子真乖”的感叹，“听小晨说，大家都是年级中的佼佼者啊。”□□把手覆在了徐靓的手上，徐靓下意识想要抽开，她的手指在那只手的下面蜷了蜷，然后不动了。韩晨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眼神。

　　阿姨把蛋糕端上了茶几，离开的时候还顺手拉上了窗帘。蛋糕是徐靓去订的，8寸的巧克力慕斯。徐靓把塑料刀递给韩晨：“你们那个小蛋糕等下出去玩的时候带着晚上吃。”

　　客厅里只有蜡烛的光在黑暗中亮着，橘黄色的，暖暖的，照着每一个人的脸。韩晨的脸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棱角被光磨平了。

　　“许愿许愿！”李璇说。

　　韩晨闭上眼睛。他许了一个愿望。然后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窗帘又被拉开了，蛋糕被切成了好几块，韩晨把第一块递给徐靓，第二块递给他爸，然后一块一块地递给李璇、宋霁、叶驰。

　　韩晨的爸妈在客厅里待了一会儿，陪他们聊了几句，问了成绩，问了分科，问了以后的打算。

　　韩晨倒是显得兴致缺缺，□□看出来了，徐靓说：“你们聊我们先上去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韩晨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看到他爸在上楼梯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他妈的腰，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个人的本能。他妈没有躲，但也没有靠近，

　　他们上楼之后，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松了下来，像一个人终于可以解开领口那颗扣子，大口大口地呼吸。

　　“吃完了！”李璇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粮的仓鼠。她嚼了几口，咽了，说：“我们去看电影吧，最近有一部新上映的。”

　　“什么电影？”宋霁问。

　　“《圣诞奇妙公司》。”李璇报了一个名字。

　　宋霁看了叶驰一眼，叶驰点了点头。韩晨看了李璇一眼，李璇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走吧走吧，我请客。”韩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订票。

　　电影开场是四点半。他们从韩晨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橘黄色变成了橘红色。

　　李璇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等韩晨跟上来，然后和他并排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韩晨。”她叫了他一声。

　　“嗯？”他下意识侧过身，微微低下头，把耳朵朝向她的方向。

　　“你许了什么愿望？”

　　韩晨想了想。“说了就不灵了。”

　　“你不说怎么会灵？”

　　“我说了也不一定会灵。”

　　“我希望是好的。”李璇说。

　　韩晨偏过头看她。“什么？”

　　“你的愿望。我希望是好的。”

　　韩晨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前面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是好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