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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墨水瓶 来我家过生 ...

  •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一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就诊时间”和“午休时间”,以及一行红色的“急诊请敲门”。叶驰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他扭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转过身,靠在墙上。“没人。”

      宋霁也靠在墙上,和他并排。两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半米。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风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怎么不去打球了?”李璇问。她坐在长椅上,薯片已经吃完了,包装袋被她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那个方块上压了压,把它压得更扁,像在把一段不需要的时间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可以塞进口袋的形状。

      “累了。”韩晨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那个打火机,透明的外壳,里面的液体还有大半罐,他从他爸的书房里拿的。韩晨希望他爸能早点发现,然后把他打一顿,但是快一个月了,他爸甚至都没回家。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球场上来回奔跑的人群上。没有人知道他手里握着一个打火机,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还有一包拆开的烟。

      李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家了。”她把书包甩到肩上,转过身,看到韩晨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

      “走啊。”她说。

      韩晨站起来,把打火机塞进口袋最深处,和那包烟放在一起。打火机和烟的包装纸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塑料和纸摩擦的声音。他跟在李璇后面,两个人走出操场,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像一层刚刷上去的油漆,还没有干,踩上去会留下脚印。李璇走在前面,韩晨走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李璇停下来。她转过身,跟他说“我到了,你先走吧”。韩晨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往回走。

      李璇没有上公交车,她站在站牌后面,看到了韩晨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一闪一闪的。

      李璇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第一反应是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抢过来,扔在地上,踩灭。她的第二反应是转身离开,假装没有看到。她的第三反应是站在原地,等他发现自己。

      她选了第三种。她走出站台站在原地,书包背在一边肩上,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韩晨看到她的时候,烟已经烧了一半了。灰烬从烟头掉落,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注意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把烟藏到身后,他藏了,但他的动作太慢了,慢到李璇已经看到了所有她应该看到的东西。烟在他背后烧着,烟雾绕过他的肩膀,在他头顶散开,他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咳得弯了腰,咳得眼眶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根烟,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赃物还握在手里,来不及扔掉,也来不及藏好。

      李璇没有说话。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把那根烟拿走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她的手指是热的,他的手指是凉的,像两块从不同季节里取出来的石头,一块还带着夏天的余温,一块已经被冬天的风吹透了。她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尖踩灭了。

      李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一辆公交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卷起一阵风,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没动。又一辆公交车经过,车灯从远处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下周六我生日,来我家吧。”韩晨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不是他自己说的。他的嗓子被烟熏过了,带着一丝沙哑,“来我家过生日。”他看着李璇,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白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红。

      李璇想了几秒。她问:“还有谁?”

      “叶驰和宋霁。”他说。

      “好。”李璇点点头。

      “走了。”李璇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韩晨。”

      “嗯。”

      “别抽了。”

      韩晨看着她上了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公交车启动,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韩晨把脚边那根踩灭的烟头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那个打火机的外壳。

      医务室的门还是锁着的。

      “看来医生不在。”宋霁说。

      “嗯。”叶驰应了一声。

      “那我回家了。”

      “嗯。”叶驰看着宋霁把书包背好,把校服领子翻好。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他再说一句话。

      宋霁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宋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看不清他的眼睛。林霜红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渍,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回来了?”林霜红说。

      宋霁回来的路上就知道自己没法在林霜红和宋东下班之前到家了,编了一个理由就说是和同学去了图书馆。

      “嗯。”宋霁在玄关换鞋。

      林霜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从厨房走出来,锅铲还没来得及放下,走到宋霁面前,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的额头。那块红印已经不像刚砸到的时候那么红了,边缘泛着一点青紫色,像一个快要成熟的水果,颜色从中间向外慢慢变淡,最外面那一圈几乎是正常的肤色,但你仔细看,还是能看出那一小块皮肤和周围不一样。

      “额头怎么了?”林霜红的声音里有一种母亲才会有的紧张,她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摸一摸那块红印,又怕碰疼了宋霁,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缩了回去。

      “走路撞墙上了。”宋霁说。

      宋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他穿着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走在地板上有一种很轻的“沙沙”声。他站在林霜红旁边,看着宋霁的额头,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宋东说,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和颜悦色。

      宋东转身去了厨房。宋霁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敷一下,明天别肿了。”宋东说。

      宋霁接过来。冰袋很凉,凉到她的手指有些发麻。她用冰袋捂着额头,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渗到骨头里。那块被砸到的地方已经不那么疼了,但冰袋贴上去的时候,她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下次走路看着点。”宋东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你的错,你应该更小心,你应该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意外,因为任何意外都会影响你的学习。宋霁听懂了。她每次都能听懂。

      林霜红从厨房端着菜出来,放在餐桌上。她看了宋霁一眼,说:“先吃饭吧,吃完再去写作业。”

      宋霁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林霜红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林霜红坐在她对面,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着宋霁。她想说“你以后小心一点”,但这句话已经被宋东说过了,她再说一遍就显得多余。她想说“疼不疼”,但她怕宋霁说“疼”,然后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不是一个会说出“妈妈心疼你”这种话的人,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宋东也坐下来,吃饭。吃完饭,宋霁帮着把碗捡到水池里,宋东系上围裙开始洗碗。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别马上写作业,对胃不好,撞到头了,今天不行就先歇一歇。”他说。

      宋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汤碗的边沿上停了一下。这不是一句坏话,这是一句关心的话,问题在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自动翻译了——休息一会儿,然后去写作业。

      好好休息,把状态调整到最好。好好休息,不要让我觉得你不够努力。她不知道宋东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她只知道她听到的就是这个意思。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他说的话,哪些是她自己翻译的了。它们已经混在一起了,像两瓶不同颜色的墨水被倒进了同一个瓶子里,摇一摇,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不是原来的任何一种。

      洗完碗,宋东坐在沙发上,他看着宋霁房间的方向,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光很弱,但在这间只开了落地灯的客厅里,那线光足够让他知道——她还没睡。她还在写作业。她在做她应该做的事,他在做他应该做的事——他等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许是想在她出来接水的时候看她一眼,也许是想确认她还在用功,也许只是习惯了。他也说不清,他不擅长说清这些事。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她在那扇门后面,这就是他想要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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