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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树 变成那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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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
宋霁把笔帽扣上,合上英语卷子,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走了。”她对叶驰说,李璇在旁边等她。
叶驰朝她点点头,和她说明天见。
宋霁看着快要圆起来的月亮,心情没来由的好,一路和李璇笑闹着走到了校门口。
然后她看到了宋东的车。
黑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对面,引擎没熄,主驾驶的窗户开了一半,仪表盘的光照在宋东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没有在看手机,没有在听广播,没有在做任何“等人时应该做的事”。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校门口,看着她。
宋霁的心跳从轻快的散步变成了逐渐加速的小跑。
“爸。”宋霁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她没有坐副驾驶,她从来不坐副驾驶。不是因为她喜欢坐后面,是因为坐后面不用和宋东说话。她可以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里,把脸转向车窗,把表情藏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不会被任何东西击中的人。
宋东没有立刻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目光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宋霁的目光从后视镜里和他的目光撞上了,然后两人同时缩了回去。
宋霁的心沉了一下。她在脑子里飞速地检索——今天做错了什么?早上下车的时候没和他说再见?出门的时候忘记关洗手间的灯了?还是他和自己说了什么但是自己忘了?她把这半个月的每一个行为都翻出来过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红色的标记。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个结论没有让她放松,反而让她更紧张了。因为如果她没有做错任何事,那宋东的表情就不是因为她。宋霁想到了一个答案。
他们吵架了。
宋东和林霜红。又吵架了。
她不知道这次是因为什么。钱?工作?房子?那个永远修不好的水龙头?还是任何一件可以被拿出来反复咀嚼的、陈年的、发霉的旧事?她想知道,她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吵架的时候,家里的空气会变得很重。那么她就不该快乐。这是她在无数次这样的夜晚里学会的道理。当他们的世界在下雨的时候,你不应该站在阳光下。
“期中成绩出来了?”
“嗯。”
“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五。”
“上次月考还考了年级第二,”宋东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怎么这次就第五了?”
宋霁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道弯弯的、月牙形的印痕。
“下次会考好的。”她说。
宋东没有回答。他挂挡,踩油门,车从路边驶出,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灭交替,把一切都切成碎片。
车停进小区地库的时候,宋霁解开了安全带。她拿起书包,推开车门,走下车,先去按电梯。
电梯到了。门开了。
宋东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林霜红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落在她的太阳穴和耳廓上。她的手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柔和的,是那种“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生气”的刻意为之。
“妈。”宋霁在玄关换鞋,换好鞋,她穿过客厅,走向自己的房间。经过厨房的时候,她闻到了锅里飘出来的鸡汤的味道。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宋霁的眼底忽然涌上一股酸意,她有这些。有鸡汤,有一个会在她晚自习下课之后给她做宵夜的妈妈。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恩,她知道自己拥有的比很多人多。但感恩和窒息之间不矛盾。一个人可以在被爱着的同时感到窒息。就像一棵树,种在最好的土壤里,有人给它浇水、施肥、修剪枝叶,但它还是长不壮。因为那棵树想要阳光,而它的根在黑暗里。她的根在黑暗里。土壤很肥沃,水很充足,肥料是顶级的。但光不够。她需要光,她需要有人告诉她“年级第五已经很好了”,需要有人在她考第二名的时候问她“你累不累”,而不是“下次能不能考第一”。
宋霁把书包放进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了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
“宋霁,我给你盛了一碗鸡汤,出来喝。”林霜红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汤很好喝,宋霁喝完汤,把碗放进厨房,洗了澡,回到房间,关上门。没再看书,她想给自己放一天假。她闭上眼睛。被子外面有声音——宋东从客厅走进卧室的脚步声,林霜红在厨房洗锅的水声,电视被关掉的“咔嗒”声。这些声音在黑暗中飘来飘去,像幽灵,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但它们压在她身上。每一声都压在她身上,压到她的呼吸变浅变短,压到她觉得自己像被埋在土里。
宋霁忽然很想姥姥。这个“忽然”不是没有来由的,它在宋东说“怎么这次就第五了”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在路上走了很久,穿过地库的冷空气,穿过电梯里那段沉默的一米距离,穿过那碗鸡汤,一直走到她躺着的这张床上。
姥姥。她想姥姥了。她想回到那个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不做任何表情管理的地方。
宋霁想起了小学的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XX”。大部分同学写的是“我的妈妈”或者“我的爸爸”。宋霁写的是“我的姥姥”。她已经记不太清那篇作文具体写了什么,只记得几个零碎的句子。她写姥姥的眼睛很黑很黑,像小狗一样。她写姥姥很能干,喘起气来也像小狗一样。那篇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里读了,宋霁开心的不得了,一路举着自己的作文本回家。
晚上,姥姥家的餐桌旁围了一圈人。姥姥、姥爷、林霜红、宋东,还有她。她站在小板凳上,把那篇作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念到“姥姥的眼睛很黑很黑,像小狗一样”的时候,全家笑成了一团。宋东笑得肩膀直抖,林霜红笑得捂住了嘴,姥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姥姥自己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宋霁那时候不懂眼眶红了是什么意思。她以为姥姥是被气的——她突然意识到,谁被说成像小狗会高兴呢?她赶紧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姥姥身边,伸手去摸姥姥的眼睛,说“姥姥你别哭,你不是小狗,你是大狗,我最喜欢你了”。全家人笑得更厉害了,姥姥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笑了很久。很多年以后宋霁才明白,姥姥不是在生气,姥姥是高兴。高兴她的小孙女在写“我的XX”的时候,没有写妈妈,没有写爸爸,写的是她。她是那个“XX”。在那张被所有人翻找过的、空白的、等待被填满的答卷上,她的名字出现在了最上面。不是妈妈,不是爸爸,是她。
她想起姥爷。姥爷那时候每天接她放学。幼儿园在巷子口,小学在两条街外。姥爷总是提前到,把那辆黄色的电瓶车停在学校门口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面,然后站在树旁等她。那棵银杏树很粗很粗,宋霁小时候觉得它大概有一万年那么老。姥爷站在树下,背着手,远远地看到她从校门里跑出来,就朝她挥手,幼儿园三年加上小学六年,姥爷没有一天迟到过。
宋霁从校门跑向姥爷的那段路是她一天中最快乐的路。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她跑得很快,快到自己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起飞的小鸟。姥爷站在那里,是她要降落的树。
姥爷有的时候会给她买棉花糖。五块钱一个,宋霁看着白糖变成了细细的糖丝,越转越大,越转越圆,最后变成了一朵比自己的头还大的棉花糖。姥爷在旁边看着,笑着,不说话。他大概觉得把全世界最甜的糖喂给全世界最喜欢的小孩,就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不是之一,是唯一。有时候是梅花糕。三块钱一个,红豆馅的,装在纸杯里,上面撒了红丝绿丝和几颗葡萄干。刚出炉的梅花糕很烫,姥爷总会先吹几口,再递给她,说“慢点吃,别烫着”。
宋霁有时候会在后座偷偷吃辣条。五毛钱一包,辣得她眼泪直流,但她就是想吃。她不敢让姥姥知道,因为姥姥说辣条不干净,吃了会拉肚子。偶尔撕开包装袋的时候辣油会溅到姥爷的外套上,姥姥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拿着那件外套走到客厅,问姥爷“这背后的油是哪来的”。宋霁坐在旁边写作业,心跳快得像擂鼓。姥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件衣服一眼,说“不知道,可能是不小心蹭的吧”。
宋霁在那一刻觉得,姥爷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人。不是因为他买了棉花糖和梅花糕,不是因为他每天在校门口等她,不是因为他的后背很宽挡得住所有的风。是因为他说了那句“不知道”。
宋霁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那棵树,一棵没法再进行光合作用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