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3、他是什么来头？ 真让人不爽

　　两人刚走下几步，迎面撞见刚才在教室里起哄要笔的那个高个子男生——刘炜，他和两个朋友正勾肩搭背上楼，手里抛着一个篮球。

　　“哟，宋霁！”刘炜笑嘻嘻地打招呼，目光在宋霁和蒋芝芝身上转了一圈，又瞥向她们身后的楼梯上方，那是叶驰离开的方向。“那个新来的，挺酷啊，话都不说一句。什么来头？”
　　宋霁脚步未停，淡声道：“新同学而已。”
　　“领书怎么领了那么久？”刘炜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男生插嘴，语气促狭，“还送笔呢。咱们班长什么时候这么‘体贴’同学了？”
　　蒋芝芝眉头一皱，想反驳，被宋霁轻轻拉了下手腕。

　　宋霁在楼梯中间的平台停下，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刘炜几人脸上。“刘炜，你上午数学课传的纸条，陈老师下课让我问问你，那道大题你自己弄明白没有？需要他放学后跟你讲讲吗？”

　　刘炜脸色一僵，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啊……那个，不用不用，我懂了，真懂了！”

　　宋霁点点头，不再多说，拉着蒋芝芝继续往下走。

　　与刘炜几人擦肩而过时，她眼角的余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楼梯转角那个绿色的垃圾桶。

　　——那支被扔掉的万宝龙，笔夹的金色边缘，正从垃圾的缝隙里，折射出一点微弱却刺眼的光。刚好暴露在有心的人一眼可以看到的高度。
　　刘炜和他的朋友也走过去了，他们大声说笑着，暂时没人注意到那个垃圾桶。

　　宋霁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下楼梯，汇入前往食堂的人流。

　　下午第一节课课前，叶驰回到座位时，目光本能地扫过斜前方宋霁的背影，又迅速垂下。他并不知道，此刻刘炜正捏着一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擦干净后显得更加夺目的黑色钢笔，在教室后排压低声音，对几个围过来的男生神秘地说：“猜猜我捡到了什么？咱们这位‘低调’的新同学，看来来头不小啊……”
　　而宋霁，正摊开物理课本，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只有搭在书页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了一下。

　　物理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敲敲讲台：“拿出上周的卷子，最后两道大题，一半以上的人都没做对。”
　　教室里一阵窸窣的翻找声，暂时压下了后排角落里不寻常的骚动。

　　叶驰拿出早上刚领到的卷子，摊在桌上，粗略的看了下题目，抬笔写了几个物理公式。正当他要继续写下去的时候，绷的笔直的后背，像能感知到某种无形的视线正黏在上面。笔尖悬停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后方——那阵被强行按下去的、细碎又滚烫的私语，像烧红的针，一下下刺着他的神经末梢。

　　刘炜把那支万宝龙在指间转了一圈，金属笔身在冷光下闪过一道低调又冰冷的光泽。他用气音对旁边人说：“看这牌子，这做工……枫丹国际来的，果然不一样哈。你说，好好的少爷，跑咱们这儿来体验生活？”

　　“谁知道呢？”另一个男生接话，声音里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对他人不幸的残忍好奇，“我听说那边学费一年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嘁。”刘炜嗤笑，笔帽轻轻磕着桌面，“连支好笔都握不住，扔得倒挺干脆。”

　　他们的对话压得极低，在老师讲课的背景下几乎微不可闻。但叶驰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精准地扎进他试图掩埋的废墟里。他握着宋霁给的那支黑色按动笔，塑料笔杆被他无意识攥得发烫，指尖的血色褪得一干二白。

　　他不能回头。不能有任何异样。必须像什么都没听到。刘炜转动钢笔时，金属笔帽偶尔磕到桌面的轻响，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刘炜，”物理老师忽然点名，目光投向后方，“你卷子最后一题，受力分析图画错了，上来重新画一遍，说说思路。”

　　全班视线“唰”地转向后排。正说得眉飞色舞的刘炜猛地噎住，慌忙把钢笔往抽屉深处一塞，手忙脚乱地翻找卷子，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啊？老师，我……”他拿着卷子站起来，上面最后一大题确实是鲜红的叉。

　　“上来。”老师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刘炜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抓起粉笔，对着复杂的滑轮组图示开始磕巴。他画出的辅助线歪歪扭扭，解释得前言不搭后语。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刘炜额角冒汗、僵在讲台上时，宋霁举起了手。
　　“宋霁。”物理老师点了她的名。
　　叶驰看着她站起身，走到刘炜身旁，拿过他手上的粉笔，接着他的图画了下去。
　　等她画完，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然后点点头：“刘炜，你还是错了。先下去吧，课后好好看看宋霁的卷子。”

　　刘炜如蒙大赦，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临下讲台前瞥了一眼宋霁，那眼神让叶驰感到很不舒服。回到座位的刘炜再也没心思摆弄那支钢笔，只顾埋头藏起自己通红的耳朵。

　　叶驰的后背，那层细密的冷汗慢慢干涸。他盯着宋霁从容坐下的背影，看着她将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继续专注地看向黑板。整个过程，她没有看他一眼。

　　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沉沉地撞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缓慢弥漫开来——是庆幸，是困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巧合，还是……

　　叶驰回头，他看到刘炜已经坐回了座位，脸上的窘迫还没完全褪去，但嘴角却挂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近乎得意的笑容。他正看向宋霁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意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他那几个“好兄弟”立刻会意，视线在刘炜和宋霁的背影之间暧昧地来回流转，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的模样，像发现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以为宋霁是特意为他解围。
　　——他们以为那是宋霁对他刘炜的……另眼相看。

　　一股极其陌生的、灼热的情绪猛地窜上叶驰的喉咙，堵得他呼吸一窒。
　　凭什么那个聒噪的、粗心的、随手捡了别人东西就洋洋得意的家伙，能这样解读她的行为？能这样理所当然地，将她的聪慧和从容，曲解成对他个人的某种青睐？

　　真让人……不爽啊。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灰白的光无力地铺在课桌上。叶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辨识的暗流。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物理题，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看得异常清晰，试图用绝对的理性去覆盖那缕突如其来、又毫无道理的烦躁。

　　放学铃响过二十分钟后，教室终于空了下来，只剩下值日生懒散的扫地声和桌椅摩擦地面的噪音。叶驰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每一本书都摆得方正，铅笔橡皮归位到特定的夹层。他的动作刻意拉长，直到值日生也拎着垃圾袋离开，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黄昏时分，窗外灰白的天光愈发稀薄，将教室染成一片冰冷的铅灰色。他没有开灯，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墨绿色的塑料垃圾桶旁。桶里堆着废纸、零食包装和揉成团的试卷。他站定，垂眼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睫在暗淡光线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看得很仔细，甚至微微俯身，目光扫过每一个纸团的缝隙。

　　没有。

　　那抹熟悉的、冷硬的金属光泽，消失了。

　　他直起身，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声，以及自己平稳得有些过分的呼吸。他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缓缓褪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宋霁的座位上。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张忘记带走的草稿纸，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他的视线在那张空椅子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深不见底，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向后门。在路过教室后墙那个老旧的木质伞架时，他的脚步极其自然地顿了一下。伞架上挂着几把没收好的长柄伞，水滴在下方积了一小滩水渍。他想起刚放学时，宋霁和蒋芝芝谈论着明天可能会下雨，体育课又上不了了。

　　他的目光落在连接伞架与墙体的那几颗锈迹斑斑的螺丝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走路瞥一眼长了零点几秒。叶驰走出教室后，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闭眼站了足足一分钟。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澜已彻底平息，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他走下楼梯，身影融入初春提早降临的暮色里，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