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大家好,我是叶驰。 三月的江州 ...
-
三月的江州刚刚才有春天的气息,早春的雨时常说下就下,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土腥味。初三下学期开学才一周,班级里还残留着新学期刚开始的躁动。
班主任老陈领着人进来的时候,宋霁正低着头整理着刚收齐的数学试卷。班里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退去,一种新鲜的、带着窥探的寂静漫上来。她抬起头。
新同学站在讲台边,已经换上了附中的校服,宽大的校服外套里是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白色衬衫,他静静地站着,站姿有一种与这所省重点中学活泼氛围不太相衬的拘谨的挺拔。头发有被打理过,额发稍长,半遮住一点眉骨。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讲台边缘某一点上,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好了,安静。”老陈敲了敲黑板,“这位是叶驰,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叶驰,跟大家打个招呼。”
讲台下的同学互相交换着眼色,宋霁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选择在离中考没几个月的时候转学。
叶驰抬起眼,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掠过下方,很快又垂下。“大家好,我是叶驰。”声音清冽,没什么情绪,也听不出紧张。很短的句子,结束得干脆利落。
老陈似乎习惯了他的寡言,转向宋霁:“宋霁,叶驰的课本和校徽,你课后带他去总务处领一下。”宋霁点点头,老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你坐在宋霁后面,那边有个空位。”
叶驰看向自己的座位,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光线很好,在宋霁的正后方。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将那个看起来崭新、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深棕色书包挂好,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谨慎。
课堂继续。数学老师开始讲解二次函数。宋霁坐得笔直,目光跟随黑板上的公式移动,耳朵里却分出一缕注意力,听着后方的动静。叶驰很安静。几乎没有翻书页以外的声音。回答问题被点到名时,站起来,答案简洁准确,声音平稳,然后坐下,又是一片沉寂。
在宋霁默默观察着叶驰时,叶驰也在观察着宋霁。他能看见前方宋霁的后脑勺,和她始终专注望向黑板的侧影。她偶尔举手回答问题,声音清晰,逻辑分明。周围的同学似乎也默认着她的优秀,她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安稳。那种根植于正常、健康、充满肯定与爱的环境中生长出来的安稳。叶驰近乎冷酷地推断:她的家庭一定很幸福。父母大概是有稳定体面工作的知识分子,或者小富即安的生意人,家风开明,能够给予她足够的支持和信任。他听到旁边几个男生压低声音议论宋霁,语气是那种少年人对耀眼异性的欣赏,夹杂着一点“反正也追不上”的自知之明。他们谈论她又考了全班第一,谈论她羽毛球打得很好......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小针,轻轻扎在他某个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
那是他曾拥有,又彻底失去的世界。一个可以凭借自身优秀,哪怕那优秀多少倚仗了家世的托举,就理所当然获得瞩目与善意的世界。现在,他像是一个带着残存旧币闯入新国度的难民,每一分曾经的“优越”,在此地都可能成为引发怀疑和灾难的火星。
“叶驰,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我带你去总务处领书。”下课铃打响,宋霁转身递给了他一张表,示意他填写完整。林屿的视线最先触及的是她手中的表格,然后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袖口,最后才是她的脸。干净,明亮,眼神清正,透着一股不允许别人拒绝的坚定。
“谢谢。”叶驰接过表格。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的周围很安静,大家似乎都坐在座位上,悄悄打量着这个安静的转校生。
宋霁站在半步之外,和蒋芝芝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什么,只是目光自然地落在他书写的手上。那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样式很低调,但质感迥异于他们常用的那些晨光或真彩。笔尖划过纸张,留下的墨迹却异常浅淡,甚至有些断续,需要他稍微用力,或者反复描画。
叶驰填得很快,姓名、联系方式,家庭住址……笔尖在这里悬停了一瞬。他写下那个小区的名字,本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即使那套房子现在恐怕已经不属于他了。联系方式,他写了母亲的新手机号。写到父亲职业时,他停顿了。不是因为犹豫,而是那一瞬间,父亲最后那张灰败狰狞的脸,和那句“都是为了你和你妈”的嘶吼,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笔尖重重落下,“经商”两个字几乎力透纸背。
填完,递还。
然后,他听见她说:“你的笔好像没墨了。”
声音不高,平静,甚至算得上友善。但听在叶驰耳中,却像一道细微却精准的闪电,劈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猛地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近乎天经地义的、对文具不好用的疑问。这种坦然,反而让他更觉狼狈。
宋霁从笔袋里拿出一只全新的黑色按动笔,放在叶驰桌子的右上角:“用这个吧,今天还有好几节课要上。”
“谢谢。”
他能感觉到全班若有若无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又聚焦在宋霁放在他桌上的那只中性笔上。
刚刚上课在默默谈论宋霁的几个后排男生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笑着说:“班长,我也要,我的笔芯也用完了!”
“自己去小卖部买。”宋霁头也没回地说:“走吧,去总务处。”
叶驰站起身,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叶驰跟着宋霁走出教室时,第一感觉是吵。但不是那种无序的喧哗,而是一种饱满的、带着生命力的嘈杂。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味道。这和他之前待了两年、连走廊都铺着地毯、永远弥漫着淡淡香氛和空调冷气的枫丹国际,截然不同。他垂着眼,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一路无话。叶驰似乎完全没有开启话题的意思,只是沉默地跟着。宋霁也不说话,脚步平稳。直到快要到总务处门口,她似乎随口提起:“原来那所学校,枫丹国际,听说硬件很好。”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声音平淡:“还好。”
“怎么想到转来我们学校?”她问,语气自然得像同学间普通的闲聊。
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一点。“离家近。”他答,三个字,听不出情绪。
宋霁没再追问。总务处的老师在清点课本,她在一旁核对书单。叶驰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掠过窗外操场奔跑的学生,又收回来,落在宋霁的侧脸上。白炽灯的灯光从头顶打下,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核对得很认真,微微蹙着眉,嘴唇无声地念着数字。
“好了。”她把一摞崭新的课本递过来,最上面放着用透明小袋装好的校徽。
叶驰接过。“谢谢。”他颔首,然后把校徽放进口袋。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依然沉默。在楼梯转角,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急匆匆冲下来,眼看要撞到宋霁——
叶驰几乎是本能地、极快地侧移半步,挡在了她身前。
篮球撞在他手臂上,不重,但发出一声闷响。男生刹住脚步,连连道歉。叶驰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等男生跑开后,才重新退回到宋霁身后半步的距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他甚至没有看宋霁一眼。
但宋霁的脚步停了停。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刚才被撞到的小臂上——那里校服布料皱起一块,很快又平复。
“没事吧?”她问。
“没事。”叶驰说,声音平稳。
“你有课表吗?”宋霁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没有。”
“回去抄一份吧。”
叶驰没应声。
回到座位时,上午最后一节课已经开始。是语文课,讲《岳阳楼记》。老师在朗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叶驰翻开崭新的语文课本,油墨味扑鼻而来。他拿起笔——那支宋霁给的黑色按动笔准备记笔记。笔尖落在纸上,流出顺畅的墨迹。很好写,比他习惯的那支万宝龙顺滑得多,只是太轻了,轻得让他觉得不真实。他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笔杆上凸起的印花,然后继续写字。
下课铃再次响起,上午的课程结束。教室里瞬间沸腾,学生们抓起饭卡冲向食堂。叶驰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拿起饭卡独自一人往食堂走去。
他抬眼看向宋霁的座位。她的桌面上很整洁,课本垒放得方正,笔袋拉链拉好。但在桌角,那支黑色中性笔随意地躺在那里,笔帽上的橙色橡胶装饰格外显眼。
叶驰移开目光,走向后门。
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万宝龙——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的确没墨了,或者说是出墨极其不畅,需要用力按压才能写出断续的字迹。但这是他10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他的。
他走到楼梯口的垃圾桶旁,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将那支笔扔了进去。
金属笔身撞在塑料桶壁上,发出很轻的“咚”一声。
叶驰没有停留,转身下楼。
拐角处的宋霁微微眯起眼,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看着那支万宝龙在垃圾桶里折射出最后一瞬冷光,也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在看什么?”蒋芝芝从卫生间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楼梯。
“没什么。”宋霁站直身体,语气如常,“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