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布鲁因 看不清 ...
-
半晌,电话那头没回话。陆则川抽泣着静静等待。
“你打错了。”女人匆匆说完挂了电话。
陆则川坐在玄关的长椅上,头深深埋下胸口,手机里传来几声“嘟嘟”,他的鼻尖挂着一滴不肯落下的珍珠。
手臂重重垂下,黑屏的手机被他狠狠攥在手里,以至于手关节有些充血。
终于,那颗倔强的牵挂脱离,落在脚尖前,好像发出几声叩击,最后滚落消失在不知名的黑色裂缝里。
那头的女人突然一阵心绞痛,她似乎听见挂断的电话里传来问话,很卑微,很轻。
“沈若斐,你为什么把我落下了。”
--
一周后,陆则川重返课堂。
陈哲凡凑上来,笑嘻嘻的:“Ethan,不够意思啊。消失一个月跑去玩儿个爽了吧?”
陆则川嘴角抬了抬,整理着书包:“还行。”
陈哲凡怼怼身边人:“等下下课去蹦迪?”
陆则川把书包往背后一甩,丢下一句话:“走了。”
后者叫他:“欸干吗去啊?”
眼前人回:“学习。”
陈哲凡撇撇嘴:“没劲。”
很快,陈哲凡发现陆则川不仅仅是变得无趣冷漠这么简单,好几次提到“沈”这个字,他立刻找借口走了。
一开始陈哲凡还以为是两人闹别扭了,后来发信息问沈若斐,才发现人已经回国了。
陈哲凡: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了,天杀的......
再之后,陆则川甚至都不怎么和他嘻嘻哈哈了,每天不是学习就是学习,书籍和比赛几乎要将他的所有空余时间填满,连打橄榄球都约不出来了。
陆则川在一年之内拿奖拿到手软,几乎所有的法庭模拟比赛,无论校内校外,他都是前三,自己也因此跟着他躺赢了好几次大型比赛。陈哲凡感觉,自从自己拿了好几次第一后,教授看自己的眼神都温和了。
从那年开始,陆则川就没有和家里一起跨过年,问他去了哪也不说,陆广各处找人也查不到他的航班,但两人心知肚明,也就任由他无法无天,反正最后毕了业还不是要走早就安排好的路,还是要听陆广的。
陆则川日渐憔悴,他走过USC,良久注视那尊威严屹立的特洛伊雕像,又走过圣莫尼卡海滩,走进海边的那家酒吧,在里面喝了个微醺。
之后顺着无目的的风,无意识地走过所有他能记起的两人走过的街道、吃过的小店、逛过的建筑、赏过的美景。
最后又回到圣莫尼卡海滩,坐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他还记得,这是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
此时正值落日余晖,太阳正准备吞噬天际线,湮没人们的贪婪留恋。
陆则川打开手机,点开ins。
首页显示“Cutie Katieee”更新了一条新动态——
第一张照片里,是一个女人,一头乌黑的长发,短款的羽绒服,站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前,仰头凝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古老建筑。
陆则川几乎一眼认出,这是林柯宜。
第二张照片,主人公不变,但环境变成了上海外滩华灯初上的夜色。细雨绵绵,女人打着宽大的墨绿伞,雨丝沿着伞边滑落,构成一个独属于她的雨中幕帘,衬得女人更显冷清。
配文是:Visiting Week, also the bestie meeting~(旅游周,也是好闺闺见面日~)
或许是从那时开始,也有可能更早,陆则川的心就再也没因谁而跳动了。它只为陆则川而活,告诉他他依然存在,他能感受世间的一花一草、一木一芬芳、一变幻一永恒。可再多的,都是贪念,感受不到。
屏幕两端,零点六厘米的距离,却隔了两个世界。他凝望着那方小小的光影里她的背影,不知不觉间竟与那时的诀别身影重合,一般冷毅。眼泪无声滚落,晕开一小片湿痕,碎成零星的凉。
而此刻,她的城市,正飘着一场雨,一场名为思念的雨,雨丝织成一张密网,困住了她的身影,也困住了他无处安放的思念。
原来命运最戏谑的笔触,是它收笔时无意晕开的一点残墨,洇成了一场搅乱半生心绪的劫。我于你,他于她,不过是燃尽后余温消散的灯花,是无法留痕掌心的指间沙,是消散在暮色里的晚雾余痕。爱未敢燃成燎原火,恨未敢凝成穿肠刃,纵使曾如榫卯般严丝合缝地相拥,也只配存在于无声的怅惘与叹息里。
男孩闭塞于情感表达,在学业里埋头苦干,在生活上一蹶不振。
一到2月份,人就消失了。5月的生日也不再过,方婧偶尔还可以和他打打电话了解近况,但陆广的电话他再也没接过。
其实陆则川有试着联系林柯宜,想旁敲侧击地问问某人的近况。
林柯宜也不是个绝情的人,认认真真地告诉陆则川,她很好,偶尔附上几张店面的照片,说她现在的工作做得风生水起,有一笔可观的收入,让陆则川不必担心。
一次,林柯宜在纽约参展出席工作,恰巧陆广也要去现场,陆则川时隔几个月后第一次问陆广能不能带他去,陆广同意了。
在那场秀场上,陆则川坐在台上,看着林柯宜作为最后出场的邀请嘉宾,真心感叹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当时她和沈若斐还是要陆则川暗地里共享资源找人脉的新人,现在林柯宜已经是时尚圈炙手可热的新星了,而沈若斐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服装品牌。
单射光线打下来,照得雪白的台面上更显神圣。林柯宜用流利的英语介绍自己的设计理念,自信无惧。莫名地,眼前的女人和一年前的沈若斐身影重合,陆则川透过林柯宜的影子看到了当时生涩的沈若斐,但她毫不露惧,靠着内心的信念和定力完成了首次演讲。
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过往的馈赠,也是现实的撞击,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牵手,在校舞会上,她一身蓝裙,仿佛灰姑娘降临到他身边,面带微笑,酒窝里满是幸福与清纯。
其实沈若斐真正地融入美利坚的万事万物中,是陆则川带给她的契机。
这点沈若斐也从不否认。
“Thank you guys for listening. Hope you can appreciate my ideas. See you next time!”(感谢你们的聆听,希望你们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下次见!)
林柯宜的结束语传来,将陆则川拉回冰冷的现实。
一个人走出会展,陆广在那里谈工作。林柯宜发消息让他等一下她,陆则川便在展馆外站定。
片刻后,林柯宜小跑出来,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等司机开到目的地,陆则川发现是那座出现在她社交平台的建筑——帕特里克大教堂。
厚重的青铜大门深嵌于尖拱之内,门上浮雕庄严肃穆,历经百年仍色泽沉凝,仿佛隔绝了尘世一切浮躁。整体以哥特复兴式的凛然姿态矗立,灰白大理石外墙在曼哈顿的喧嚣中透出一种沉静而不容侵犯的威严。两座百米尖塔直刺天际,八角形塔尖饰以火焰状雕花,如祈祷的手指伸向苍穹,在林立的现代摩天楼间划出神圣的天际线。
两人在教堂前站定,没进去。
林柯宜问:“来过吗?”
陆则川摇头:“没。”
女人疑惑:“你奶奶以前不是在纽约治疗过吗?”
陆则川回:“嗯,但医院离这还是有些距离的,况且那些天奶奶要人陪,没时间来。”
林柯宜点点头。
站了会儿,许是感觉累,林柯宜问:“进去吗?”
陆则川想了想,点点头。
走进,殿内幽深肃穆,高耸的石柱笔直林立,撑起恢弘穹顶,气势凛然。修长拱梁层层向上延展,将视线引向高远天际,褪去尘世纷繁。
斑斓彩绘琉璃窗滤入柔缓天光,碎落一地迷离绮色,光影错落流转。整齐长椅沉静排布,空气中漫着清浅肃穆气息,四下静谧无声。
悠扬余韵隐于穹顶之下,周身皆是安然沉静的神圣氛围,人心也随之沉敛平和,唯余满心敬畏与安宁。
说实话,陆则川以前很少参观美国著名地标,一方面陆广给他安排了很多课程,他没时间;另一方面他自己本身也不怎么感兴趣。
不过这次走进来,倒是别有另一种感受。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焚香气息,混着远处隐约的管风琴余音,轻缓地漫过鼻尖,像一双温柔却无力的手,轻轻覆住连日来盘踞心头的纷扰。
他伫立在光影交界处,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眉峰未动,唇角无波,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静,仿佛周遭的圣洁与虔诚,都与他隔着一寸无形的距离。可心底那片长久以来的荒芜与滞涩,却在这无声的静谧里,渐渐被熨帖得柔和了些。
但不是豁然开朗的释然,是一种疲惫后的妥协,是终于肯试着卸下执拗,去触碰那份既定的现实。
心灵似被这清冷的圣洁悄悄涤荡,只剩一片易碎的平静,那些不肯承认的过往与遗憾,不再像从前那般尖锐地扎心,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一丝极淡的触动,顺着血管缓缓漫开,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又在清晰地作为警醒。只是被他强行敛藏,在这无人窥见的角落,依旧泛着绵长的悲戚。
没有悲喜的神色下,是心底无声的和解与未息的怅惘,试着与现实相拥,却始终无法与心底的执念剥离,那份平静,终究是带着几分悲怆的温吞。
林柯宜跟在他的不远处,静静地和他一同欣赏殿内的建造。其实她是看网络上说帕特里克大教堂的光影结构和布局能够给人去除烦扰的作用,于是想着带陆则川来逛逛,或许对他有好处。
逛了不知多久,陆则川走过了殿内的每一处,留下了自己的那份深埋的情意和足迹。
走出殿堂,林柯宜突然开口:“怎么样?感觉好点吗?”
陆则川微微点头:“嗯,平静了许多。”
林柯宜也点点头,等了几秒,随后说:“沈若斐也很想来。”
许久没听到的名字在耳畔回响,陆则川脚步一顿。
林柯宜接着说:“但是她还是让我去上海陪她过年了。”
好像下雨了,陆则川想,抬手拂去脸上的雨水,才发现那是温热的泪。
林柯宜看着身边又有些长高的男孩,望了望远方,微启唇:“她说,纽约太悲伤了,过年还是要开开心心的。”
*
“悲伤的是纽约,还是人呐?”
当时的林柯宜笑弄着问身边人。
沈若斐只弯了弯嘴角,没有回答。
那晚,陆则川没有很早回酒店。
他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地走着。
走着走着,身边出现一条大大的河流,不知是什么河,在街灯和烟火气照耀下波光粼粼地流淌。
走累了,他靠在栏杆上,望着天边的皎皎明月,低头思念故人。
静默地融在夜里,陆则川觉得纽约的夜实在是太冷了,比洛杉矶的不知冷上多少倍。
此时是盛夏的夜晚。
后来纽约起雾了。
纽约起的雾太大了,雾后的沈若斐,他有些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