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遇见布鲁因》程万万

21、特洛伊 归心与海风

　　陆广松口答应让陆则川明天飞回洛杉矶的那一刻，少年眼底的阴霾像是被骤然拨开的云层，眼里带着明媚的喜悦。从医院小花园走回病房的一路上，他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勤快地帮奶奶倒水、整理床头柜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方婧看在眼里，悄悄对陆广笑道：“你看这孩子，藏不住心事。”
　　陆广哼了一声，语气却松快不少：“年轻人，还是不要太浮躁。”

　　第二天一早，陆则川几乎是自然醒的，天刚蒙蒙亮就精神饱满。吃过早餐，陆广拿起车钥匙，随口吩咐：“陆则川，跟我和你妈去一趟山姆，给奶奶买些转院后要用的东西。新医院那边有些用品不统一，我怕你奶奶用不惯，也不干净。”
　　换做平时，或许他还会懒怠推脱两句，可今天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爽快应道：“好！我马上来！”

　　方婧被他这积极劲儿逗笑：“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陆则川嘿嘿一笑，没好意思反驳。

　　纽约近郊的山姆会员店，宽敞整洁，货架高耸整齐，走道宽敞。暖白的灯光洒在一排排包装规整的日用品上，空气里飘着烘焙区淡淡的面包香。周末的早晨人不算多，推着大车的顾客慢悠悠挑选着东西，安静、有序。

　　陆则川乖乖跟在父母身后，手推车稳稳跟在旁边。
　　方婧走在护理用品区，拿起一大包温和无刺激的成人湿巾，翻看着包装说明：“这个得拿两包，奶奶术后清洁要用。还有这种一次性护理垫，吸水好，也得备上。”
　　“妈，我来放。”陆则川立刻接过，轻轻放进手推车深处。

　　陆广指着另一边的保温杯和便携餐具：“再拿两个大容量保温杯，医院热水方便，随时能喝上口温水。还有这个便携靠枕，软一点，奶奶坐着能舒服些。”
　　“爸，这个颜色奶奶喜欢，干净，还耐脏。”陆则川顺手又拿起一个浅灰色的记忆棉靠枕。

　　方婧又走到食品区，挑了几样无添加、易消化的坚果和谷物：“新医院伙食再好，也得备点小零食，奶奶无聊时能垫垫。你看这个杏仁，无盐的，适合老人。”
　　“我拿个大包装的。”陆则川推着车跟上，目光扫过货架，主动帮忙比对价格和成分。

　　陆广看着儿子难得勤快，语气缓和：“转院之后事情多，你回去一趟可以，好好处理，奶奶手术就我们陪着就行了。”
　　“我知道，爸。”陆则川立刻点头，“我就是去给Toby爸爸过个生日，当天不会耽误太久。”

　　方婧笑着打圆场：“孩子心里有数。再说，年轻人之间的事，让他去处理处理，也算是成长。”
　　陆广没再多说，只是又往车里放了些一次性手套、消毒湿巾和折叠收纳箱，都是术后护理用得上的东西。

　　“差不多了吧？再拿一袋苹果，这种蜜脆的甜，奶奶咬得动。”方婧挑了一箱包装规整的鲜果。
　　“够了够了，车后备厢也装不下太多。”陆广看了一眼满满一车，“结账吧。”

　　陆则川全程安安静静帮忙推车、递东西、搬货，没有半点不耐烦。他能清晰感觉到，只要一想到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能踏上洛杉矶的土地，就能见到那个惦记了许久的人，连逛超市这种琐碎小事，都变得格外有耐心。

　　结完账，三人合力把东西搬上车。陆则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一遍遍默数着时间。
　　差一天，差最后一天。

　　回到临时住处，陆则川帮着父母把大包小包拎上楼，分门别类放好。
　　陆广换了件外套，对他道：“我和你妈去那家新的私人医院看看环境，跟医生再对接一下手术细节，顺便把转院手续提前弄好。你回原来医院陪着奶奶，她醒了看不见人该着急了。”
　　“好，你们放心去吧。”陆则川立刻答应。

　　父母一出门，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掏出手机，指尖带着几分轻快，给Toby发了一条消息：
　　【My dad has agreed. I will fly back to Los Angeles tomorrow.】(我爸同意了，我明天的飞机回洛杉矶。)

　　消息刚发出去没半分钟，对方就秒回，语气激动得快溢出屏幕：
　　【Really? Seriously? Great! I'm waiting for you! Tell you, tomorrow you will also receive a gift - it's definitely going to be a pleasant surprise.】(真的假的！！太好了！我等你！跟你说，明天你也有礼物，绝对惊喜。)
　　陆则川看着“surprise”，嘴角不自觉弯起，回了个【OK】，便揣好手机，心情愉悦地动身前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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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洛杉矶。
　　沈若斐的闹钟定在七点，刚响第一声就被她按掉。今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是她悬心了许久的高数补考。

　　她简单洗漱换好衣服，刚走到公寓楼下，就看见Ryan已经等在不远处。
　　“Serena, good morning.”(Serena，早。)他笑容温和，“There's still about an hour left. Let's go to the library first and then quickly go over the key points?”(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先去图书馆再快速过一遍重点？)
　　“Oh, you seem to be even more focused on my make-up exam than I am.”(啊，你对我的补考怎么比我还上心。)沈若斐嘻嘻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Let's aim for a perfect score this time. Repeating the study material several times will definitely be beneficial.”(争取这次一遍过嘛，多复习几遍总有好处。)

　　清晨的USC图书馆安静得只剩下翻书与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Ryan把最关键的几类题型、公式和易错点又帮她梳理了一遍，讲得清晰又精炼。沈若斐听得格外认真，许多昨晚有些模糊的知识点又被他提点到，二次加深了记忆。

　　9:20，两人收拾东西前往考场。
　　“Don't worry. You did a great job practicing yesterday. You'll definitely perform well if you follow through normally.”(别紧张，你昨天练得很好，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Ryan在考场门口停下脚步，轻声安慰。
　　“Well, I'll do my best.”(嗯，我尽力。)沈若斐作出加油的手势，转身迈入考场的教室门。

　　十一点半，门准时打开。
　　沈若斐走出来时，发现Ryan已经在门口等了，眉头舒展，脸色轻松了不少：“I think... it's okay. Most of the questions are of the type that you helped me practice yesterday. I should be able to pass.”(感觉……还行，好多题都是昨天你帮我练过的类型，应该能过。)
　　“Then it's all set.”(那不就稳了。)Ryan真心为她高兴。
　　“I really appreciate all your help these past few days.”(这阵子真的太谢谢你了，)沈若斐真诚开口，“How about I treat you to lunch as a token of gratitude?”(中午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礼。)
　　Ryan愣了下，随即笑起来：“OK, as you say.”(好啊，听你的。)

　　他开车带着她随便选了一家附近的西餐厅，环境安静，菜品精致，牛排火候刚好，意面口感也在线。沈若斐本在心里盘算着这顿饭一定要自己请，可吃到一半去洗手间的功夫，回来时Ryan已经悄悄结完了账。
　　“It was agreed that I would pay for it.”(说好了我请的。)她有些无奈，语气中带着无意识的撒娇。
　　“Next time,”(下次吧，)Ryan被她可爱的语气绕得心神一动，也笑着回应：“Have a good time after the exam. This meal is my way of celebrating your successful completion of the test.”(考完试开心，这顿算我庆祝你顺利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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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设计工作室。
　　沈若斐、Ryan、Linny和Nia四人围坐在大桌旁，电脑、平板、色卡、草稿纸铺了满满一桌。
　　“The teacher has instructed that a total of ten complete design drafts should be submitted this time. The deadline is tight, so we need to hurry up.”(老师要求这次一共交十张完整设计稿，时间不算松，我们得抓紧。)沈若斐把昨天定好的主题色、花纹和风格方向再次和大家对齐，“暗调酒红、奶杏白为主，雾面鎏金提花，解构祥云加抽象流线马纹。”

　　“Let's all draw together. After that we discuss it.”(大家一起画，画完再碰头。)
　　沈若斐拿起手绘板，笔尖在屏幕上流畅滑动。她基本功扎实，线条干净利落，从人体比例到服装廓形，再到花纹点缀、面料肌理，一气呵成。两个小时，一张精致的模特着装效果图就完整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Wow, Serena is so fast!”(哇，学姐好快！)Linny忍不住惊叹。
　　“The details are handled very well and the placement of the patterns is just right.”(细节处理得好舒服，花纹位置也刚刚好。)Nia凑近看，满眼佩服。

　　沈若斐笑了笑，把草稿一一发给另外三人，耐心指点：“The waistline here can be made a little tighter to enhance the proportion; the clouds on the cuffs should not be too large; a smaller area of decoration would be more elegant...”(这里的腰线可以再收一点，更显比例；袖口的祥云别太大，小面积点缀更高级……)
　　她一边说，一边帮他们微调线条、修正比例，语气耐心，指指这又点点那，细节化修改，在尽量争取最完美的线稿呈现。

　　中途她把画好的草稿发给社团老师，很快收到回复意见，又立刻对着建议做细节修改。

　　一下午的时间在专注中飞快过去，桌上整齐摆好了五张完成度很高的设计稿，风格统一、质感在线。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到了晚饭时间。
　　“Go have dinner first. We've been busy all afternoon.”(大家先去吃饭吧，忙了一下午。)沈若斐收拾着画笔。

　　“OK, goodbye, Serena.”(好，学姐再见。)

　　Linny和Nia应声先走，看着三人走出大门，沈若斐手斜撑在脸上，落入沉思，时不时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Ryan走出去没一会儿，又轻轻折返回来。

　　“Why didn't you go for dinner?”(怎么没去吃饭？)他靠在门边，语气带着关心。
　　沈若斐偏过头看着靠在门框上的“一条人”，放下笔：“It's okay. I'm just not hungry for the moment. Moreover, the brother of my host family's family is having his birthday tomorrow. His mother has assigned me the task of cooking at home. I haven't decided yet what to make and I'm a bit confused.”(没事，就是暂时不饿。而且我寄宿家庭的弟弟的爸爸明天过生日，他妈妈把家里做菜的任务交给我了，我还没想好做什么，有点纠结。)

　　Ryan看她一个人待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又是个和她相处的好时机，于是轻声道：“Just sitting here and thinking is boring. Let me take you for a drive. Go out and have some fun. Then your thoughts will become clearer.”(一直坐着想也闷，我带你出去兜兜风吧，放松一下，思路反而清楚。)

　　沈若斐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F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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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平稳驶出校园，沿着街道一路向西。
　　洛杉矶傍晚的风带着海洋的湿润气息，吹在脸上温柔又舒服。天色慢慢沉下来，天空从浅蓝过渡到淡紫，再晕开一片橘粉的晚霞，云层被染得柔软又朦胧。

　　Ryan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开着车，任由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起两人的发梢。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圣莫尼卡海滩旁。
　　两人下车，沿着沙滩慢慢散步。
　　傍晚的海滩游人不多，海浪一波接一波漫上沙滩，又轻轻退去，留下湿润的沙痕和细碎的贝壳。远处的灯塔缓缓转动，灯光一点点亮起，海风吹起沈若斐的衣角，带着咸湿的凉意。

　　“Serena，”Ryan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揉得很轻，“Do you know? You are quite unique at school.”(你知道吗，你在学校里其实挺特别的。)
　　沈若斐侧过头看他。

　　“A typical and attractive Chinese face, highly recognizable.”(典型又好看的中国面孔，很有辨识度。)Ryan目光坦然，语气真诚，“It's either that kind of beauty that deliberately caters to someone else, or your own unique charm - quiet, serious, very powerful, and not at all inferior to the American girls around you.”(不是那种刻意迎合谁的美，就是你自己的气质，安静、认真、很有力量，一点不输身边的美国女孩。)

　　沈若斐脚尖轻轻蹭过细软的沙子，礼貌回应：“Thanks.”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随口聊起各自的过往。
　　Ryan说起Whitney High School的高中生活，说起数学竞赛、紧张的学业、申请大学的经历——那是大洛杉矶地区最顶尖的公立高中，以学术严苛、竞赛实力极强出名，他当年正是靠着扎实的理科功底一路闯了过来。沈若斐也说起自己只身来到美国的初衷，说起对设计的执念，说起平日里的忙碌与坚持。

　　听着她纠结明天该做什么菜，Ryan忽然笑了，轻声点醒她：
　　“In fact, you don't need to rack your brains trying to figure out what he might like. Since Toby's mother has entrusted the cooking task to you, it shows her trust in you. You can definitely showcase your strongest skills.”(其实你不用绞尽脑汁去想他可能喜欢什么。Toby妈妈既然把做菜的任务交给你，就是信任你。你完全可以发挥自己最擅长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Nowadays, many Americans are fond of Chinese cuisine, especially the home-cooked but carefully-prepared ones. All you need to do is to ask Toby's father in advance about his dietary restrictions, allergies, and what he likes to eat. Then, follow his preferences and prepare your best dish. That would already be the best outcome.”(现在很多美国人都很喜欢中餐，尤其是家常但用心做的。你只要提前问清楚Toby爸爸有没有忌口、过敏，最爱吃什么，顺着他的口味做你最拿手的，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沈若斐脚步一顿，侧过头去看身边人，身边人在夜色中回望，嘴角亮起一抹微笑。
　　她觉得，他讲的，有道理。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天色彻底暗下来，海滩上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与海蓝交织在一起，温柔又治愈。
　　身边人仍在帮忙提着建议，时不时讲些笑话。
　　可越是看着这片熟悉的海景，听着耳边传来的不同的声调，沈若斐心里越是莫名地空了一块。

　　这里的海风、沙滩、晚霞，和元旦那天陆则川陪她一起来时很像，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身边的人温和有礼、体贴周到，可她心底最深处的那点自在感，却怎么也找不回来。

　　她忽然模糊地意识到——
　　同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心境竟是天差地别。
　　海风再温柔，夜色再好看，好像都不及那天晚上，那种惊喜的心动。
　　许是同样的中文，才会油然而生一种安心。

　　中文是自己的母语，是自己的舒适区。
　　而现在，独属于自己的舒适区，多了一个同样舒适的人。

　　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念，悄悄从心底浮上来，被海风一吹，漫遍全身。

　　沈若斐望着远处起伏的海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只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一股气无声无息地从鼻尖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