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遇见布鲁因》程万万

18、特洛伊 灯下

　　从服装社老师的办公室出来，沈若斐看了一眼手机，刚好下午三点半。阳光依旧温暖，却比正午柔和了许多，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校园的小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惬意，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疲惫。
　　按照今日规划，要去拿修好的车了——上次的撞车和剐蹭可让她“大出血”了。

　　这次拿回车，就不用再挤公交浪费时间，尤其是现在，她既要复习高数、应对期末考，还要准备Lune Fleur的赤马年设计任务，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珍贵。

　　沈若斐快步走出校园，打车前往事先预约好的车行。车行位于洛杉矶郊区的一条安静街道上，不大却很整洁，门口停放着几辆待取或维修的车辆。
　　工作人员正忙碌地擦拭着车身、检查着车况。看到沈若斐进来，老板笑着迎了上来，语气热情：“Miss Shen, your Beetle has been repaired. The bumper has been repainted and a comprehensive inspection has been carried out. There are no problems at all.”(沈小姐，您的甲壳虫已经修好了，保险杠重新喷漆，还做了全面检查，没有任何问题。)

　　沈若斐点了点头，跟着老板走到自己的甲壳虫面前。崭新的保险杠，看不出丝毫刮蹭的痕迹，车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新的一样。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车门，熟悉的感觉。这辆车是她来美国花出去的第一笔钱，还是妈妈资助给自己的，肯定能修绝不换。

　　办好取车手续，沈若斐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方向盘握在手里格外踏实，发动机发出轻微的轰鸣声，带着她朝着USC校园的方向驶去。
　　车窗半降，微风轻轻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伴随着下午的太阳暖意，简直像是末日在高速上逃往无人之境的女主人公。

　　她不觉将油门更往下踩，好久没有这样的快意了，全凭自己掌控的感觉。

　　—

　　纽约。
　　陆则川陪着奶奶在VIP病房里，已经玩了一下午的扑克牌。早上从奶奶家过来后，父母就一直在忙碌着，联系其他州更好的骨科医生，说是要给奶奶转到医疗条件更好的医院去。陆则川不懂这些医疗方面的事情，也不懂父母之间的那些周旋和安排，只能一直陪在奶奶身边，陪着奶奶打扑克牌、看电视剧、聊天解闷。

　　奶奶的精神状态很好，丝毫没有病人的模样，虽然左腿打着石膏，不能下床走动，但依旧很有兴致，和陆则川打扑克牌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灿烂的笑容，时不时还会开玩笑，逗得陆则川也忍不住笑起来。“Ethan，你这牌打得也太差了，又输了！”奶奶笑着说道，一边伸手，轻轻拍了拍陆则川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宠溺，“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打扑克牌从来都赢不了奶奶。”

　　陆则川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宠溺：“奶奶，我哪是您的对手啊，您打扑克牌这么厉害，我肯定赢不了您。”

　　“哈哈哈，你这孩子，就是会哄奶奶开心。”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眼底满是欣慰，“有你在身边陪着奶奶，奶奶就不觉得无聊了。要是你爸妈也能像你一样，多陪陪我，多跟我聊聊天，我就更开心了。”

　　陆则川尬笑两声，眼底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奶奶，您别生气，爸妈他们只是太忙了。”陆则川语气温顺，轻轻握住奶奶的手，“他们心里是很牵挂您的，这次您一受伤，他们就立刻放下手里的所有事情，从洛杉矶赶过来陪您，还特意联系更好的医生，想让您早日康复。等您康复了，他们一定会多抽出一点时间，陪您聊聊天，陪您到处走走的。”
　　奶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理解的笑容：“我知道他们忙，我也不怪他们。他们都是有出息的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能拖他们的后腿。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奶奶就心满意足了。”

　　——

　　加州。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抵达USC校园，沈若斐将甲壳虫停在宿舍楼下的停车场，锁好车门，拿起电脑和高数复习资料，快步朝着教学楼走去。下午还有一节专业课，虽然不是高数，但也同样重要，她不能缺席。

　　随着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响起，沈若斐缓缓舒了口气，收起课本和笔记本，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连续几节课的高度集中，让她的大脑有些发胀，眼睛也有些酸涩。

　　[ 还没当牛马呢，怎么就累得腰酸背痛！我勒个去，两天后高数还要补考。老腰啊对不住了，今晚还得坐会儿“冷板凳”学高数啊！可恶的高数！]

　　吃完晚餐，沈若斐没有停留，直接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傍晚的图书馆，已经挤满了前来复习的学生。
　　沈若斐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光线很好，既能看到窗外的夜景，也能让人静下心来。她放下电脑和复习资料，拿出高数课本和练习册，开始专心复习起来。

　　她拿出练习册，针对性地做练习题。高数的难度很大，很多知识点都很抽象，逻辑性也很强，一道题往往要想很久才能找到解题思路，有好几次，沈若斐对着一道高数题，想了十几分钟都没有头绪，忍不住皱起眉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露出了一丝沮丧。好想就地躺倒啊。

　　但想躺平前最起码得先站起来过吧！

　　她又重新将眼神对上焦，叹口气继续学。

　　灯下，暖黄光晕将沈若斐的身影凝在书桌前，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轻得像星子落进书页。高数公式在笔下缠绕成网，她垂眸时，长睫投下细碎暗影，把疲惫藏进眼底，却让倔强顺着笔尖生长 —— 那些晦涩的符号，从不是绊脚石，是她奔赴设计梦想的星轨，每多算对一道题，就离心底的光，更近一寸。

　　—

　　两人又打了几局扑克牌，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护士送来晚餐，是医院特意为奶奶准备的营养餐，清淡易消化，适合病人食用。陆则川帮奶奶调整好病床的高度，让奶奶靠在床头，然后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喂奶奶吃饭，动作温柔而细心，生怕弄疼奶奶受伤的腿。奶奶一边吃着晚餐，一边和陆则川聊着天，聊他小时候的趣事，聊洛杉矶的生活，聊纽约的变化，气氛温馨而安静。
　　吃完晚餐，奶奶脸上露出了一丝倦意，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川川啊，奶奶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好，奶奶，您好好休息，我帮您盖好被子。”陆则川点了点头，语气温顺，小心翼翼地帮奶奶盖好被子，又轻轻调整了一下病床的高度，让奶奶躺得更舒服一点，“您好好睡一觉，要是您有什么需要，就打我电话，我就在楼下，很快就会上来的。”

　　“好，知道了，你也别太累了，也去休息一会儿吧。”奶奶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陆则川静静地坐在病床边，等奶奶睡得安稳了，他才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关上病房的门，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的气氛太过温馨，反而让他心底的疲惫和迷茫，愈发浓重了。他沿着楼梯，慢慢走到医院楼下的草坪上，傍晚的纽约，带着一丝寒凉，微风轻轻吹过，拂过他的脸颊，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草坪上很安静，零星几个病人和家属，坐在长椅上，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声，衬得这傍晚的医院，多了几分孤寂。陆则川漫无目的地在草坪上漫走着，脚下的青草软软的，带着一丝湿润的气息，远处的天空，渐渐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晚霞绚烂，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下意识地点开了Facebook，想给Toby打个视频电话。
　　他现在心里很闷，很想找个人倾诉，很想听听熟悉的声音，Toby是当下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人。

　　他点开Toby的头像，拨通了视频电话，屏幕上显示着“正在呼叫”，可仅仅过了一秒钟，视频电话就被挂断了。
　　陆则川愣了愣。
　　好兄弟秒挂？

　　Ethan：【？】

　　大约半分钟后，Toby的视频电话回拨了过来。陆则川立刻按下了接听键，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Toby的身影。视频中的Toby，明显在外面，背景是一条长长的宽走道，路两旁种满了树。

　　“Sorry, Ethan. I was busy just now and couldn't answer the phone.”(抱歉啊，Ethan，刚才在忙，不方便接电话。)Toby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陆则川摇摇头：“It's okay. It doesn't matter. I'm just a bit bored and want to chat with you. What are you busy with? Why are you outside?”(没事，没关系，我就是有点闷，想找你聊聊天。你在忙什么呢？怎么在外面？)

　　“I'm ... I'm playing outside with my friends.”(我......和朋友在外面玩呢。)Toby笑着说道，目光落在屏幕上，仔细地打量着陆则川，眼底很快就露出了一丝担忧，“Ethan, are you not getting enough rest? Your complexion looks so bad, and there are such dark circles under your eyes.”(Ethan，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这么差，眼底还有这么重的黑眼圈。)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低落和无助：“I'm fine. Grandma is doing well and her mental state is good. It's just my parents who have been contacting doctors in other states to arrange the best surgery for Grandma and to transfer her to a better hospital. I know nothing and can't do anything to help. I can only keep playing with her and ... and I feel like totally unnecessary.”(我没事，奶奶的情况很好，精神状态也不错，就是我爸妈，一直在联系其他州更好的医生，想给奶奶安排最好的手术，还要把奶奶转到更好的医院去。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一直陪着她玩儿，感觉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人。)

　　“Since I was a child, it has always been like this. My parents are very capable and dominant. They can handle everything flawlessly and never need me to worry or ask for my help. In their eyes, I seem to be an unnecessary person. Whether I'm there or not, they can manage everything perfectly. I'm really feeling a bit tired now and I want to go back to Los Angeles.”(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爸妈能力很强，很有主导性，什么事情都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从来都不需要我操心，也从来都不需要我的帮助。在他们眼里，我好像就是可有可无的，不管有没有我，他们都能把所有的事情做好。我现在真的有点累了，想回洛杉矶。)

　　说着说着，陆则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泛起了一层湿雾，眼眶也微微泛红，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落寞感，像潮水般席卷而来。此时此刻身在陌生的异地，父母也没在医院里，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加重了那种委屈感。

　　Toby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神情变得严肃而认真，语气也变得温柔而坚定：“Ethan, you can't think like that. You are not at all redundant. You are very important, truly very important. Your parents are indeed very capable. They can handle all the hospitalizations and surgeries for grandma, cover all the expenses, and arrange everything flawlessly. But even the most capable people have areas they can't cover.”(Ethan，你不能这么想，你一点都不多余，你很重要，真的很重要。你爸妈确实很厉害，能够解决奶奶所有的住院、手术问题，能够承担所有的费用，能够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可他们再厉害，也有兼顾不到的地方。)

　　“Your father is the son of your grandmother. He is very concerned about her and sincerely hopes that she can recover soon. However, he is busy contacting doctors, arranging for hospital transfers, and handling the affairs of the company. He simply doesn't have much time to calm down and be with your grandmother, nor to take care of her emotions. Your parents are both very busy and travel around all the time. There will inevitably be estrangement between them and your grandmother. There will also be a lack of common topics of conversation. Even if they stay with your grandmother, they may not be able to truly make her happy or truly enter her heart.”(你爸爸是奶奶的儿子，他心里很牵挂奶奶，很想让奶奶早日康复，可他要忙着联系医生、安排转院、打理公司的事情，根本没有太多时间，静下心来陪伴奶奶，照顾奶奶的情绪。你爸妈都很忙，常年奔波在外，和奶奶之间，难免会有隔阂，难免会没有共同话题，就算他们陪在奶奶身边，也未必能真正让奶奶开心，未必能真正走进奶奶的心里。)

　　Toby的语气，愈发温柔，也愈发坚定，每一句话，都像一束光，照亮了陆则川心底的阴霾，也像一股暖流，温暖着他冰冷的心底：“But you are different, Ethan. You are by your grandma's side, able to chat with her, listen to her recount her past stories, tell her all about your life in Los Angeles, your studies, your daily life, so that she knows that her grandson is always striving to improve. Some companionship isn't about grand gestures of giving, but rather about the long-lasting companionship. Some things that are important are never about being able to do many big things, but rather being there when your partner needs you. To your grandma, you are this kind of presence, no one can replace.”(可你不一样，Ethan。你在奶奶身边，能够陪着她聊天，能够听她讲过去的事情，能够把你在洛杉矶的近况、你的学业、你的生活，一一讲给她听，让她知道，她的孙子，一直在努力变好。有些陪伴，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付出，而是细水长流的相守，有些重要，也从来都不是能做多少大事，而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你恰好都在。你对奶奶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细水长流的相守，在对方需要的时候，你恰好都在。
　　对她也是吗？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连忙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视频那头的Toby，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心疼：“Ethan, don't be sad and don't think too much. You are truly very important. To your family and to your grandma, you are indispensable. Once the date of grandma's surgery is set and everything is settled, you can gradually relax and adjust your state slowly.”(Ethan，别难过，也别多想。你真的很重要，对你的家人来说，对你的奶奶来说，你都是不可或缺的。等奶奶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一切都安顿好了，你再慢慢放松，再慢慢调整自己的状态。)

　　“I will, thank you, Toby, my best friend.”(我会的，谢谢你Toby，我最好的朋友。)

　　“Stop being so sentimental! Don't forget to come back if you can. It's my dad's birthday in three days. I'm waiting for you!”(别煽情啦！别忘了能回来就回来，三天后是我爸生日。等着你啊！)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真诚：“Also, Ethan, remember, no matter when, wherever you are, or whatever difficulties you encounter, I will always be by your side, accompanying you and supporting you. To me, you are undoubtedly the most important person, you are my lifelong good friend ，definitely not an insignificant figure.”(还有，Ethan，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支持你。对我来说，你肯定是最重要的人，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肯定不是可有可无的。)

　　听到这句话，陆则川的心，瞬间被温暖填满了，眼底的泪水，又一次忍不住涌了上来，可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无助的泪水，而是感动和温暖的泪水。

　　“Toby,I almost fall in love with you!”(Toby，我几乎要爱上你了！)

　　“What the hell! I'm not gay ok?”(什么鬼？我不是给好吗？)

　　两人相视一笑，朋友的力量是时刻充能的必需品，朋友不比亲人地位，但胜似亲人。

　　“Fuck！”
　　Toby突然爆了句粗口。
　　屏幕中人像的画面突然下移，露出Toby身上穿的牛仔流苏夹克。

　　流苏？破烂风？Toby什么时候这么骚了？

　　“What happened?”陆则川问道。
　　“Nothing, a stone, tripped me up.”(没什么，一个小石子，绊了我一脚。)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

　　微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暖意，拂过他的脸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晚霞的气息。

　　灯下，橘黄的光霭漫过长木椅，将陆则川的影子融在夜色里。周身的滞涩尽数化开，如长风穿堂，心底那块压着的坚冰被暖意融淌。他轻吁一口气，指尖摩挲着膝盖，眉眼渐舒。此刻他懂了，那些局促与隔阂原是自设的樊笼，该伸手去拨云见日了，他想，三天后的晚上，先一步递出和解的温良，不让遗憾在岁月里长成荒草。

　　--

　　Toby挂了电话没多停留，转过身急急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