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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故人3 饭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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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苏瑾约江洄去他书房手谈一局,江洄执白子先行,不料手中棋子与那白玉棋盘好似两极磁石同极相斥,怎么也落不下去。
苏瑾端坐在对面,笑意未敛饶有兴致般道:“这不是普通的棋子棋盘,自然不能用普通的方式下棋。”
他伸手在白玉棋盘一角抚过,垂直相交的十九条横线和十九条竖线齐齐闪过一层灵光,灵光如游龙,游戈穿行在三百六一个交叉点之间,下此棋者,需以灵力灌注棋子,方能落子,且对灵力控制要求极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是从前苏瑾和苏云时最常用的下棋方式,那时二人经谢文修之事后,先后灵窍升阶,动手比试耗时耗力又惹得一身臭汗,苏瑾这个生性爱洁净的花孔雀就想到了用这个方法比试二人之间谁对灵窍灵力把控更胜一筹。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你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江洄吹了下额头刘海,眉心沉寂了一夜的七点印记金光一闪而过,他催动灵窍,以体内所吸收灵脉在指尖棋子灌入分毫灵力,已经稳稳落下一子。
苏瑾紧手中黑子紧接着落下,启唇微笑:“一个时辰,正好试试你这些年棋艺是否落下。”
江洄“啧”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又落下第二子。
白玉棋盘上,黑白二子战况胶着无声厮杀,一个时辰时间已到,最终二人提子数相等,竟是四劫循环的和棋。
“不玩了不玩了,我认输。”江洄呼了口气,把手中棋子丢回罐子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阿谨,你的棋路越来越凌厉如风了,我甘拜下风。”
苏瑾对着棋盘,沉思道:“下一步,你若消劫便可小胜。”
江洄:“时间已到,输了便是输了,没有下一步之说。”
苏瑾喝着热茶,老神在在道:“你还是老样子。”
江洄走到落地窗边,外面不知何时乌云压境雷鸣阵阵,眼看一场暴雨突然来袭,江洄惦记早上自己离开后一直在睡的谢无戚,准备先行告辞,不料苏瑾拦着他不让走。
苏瑾:“不再来一局?”
江洄心虚地搓搓手指,“还是不了吧……”
苏瑾拿眼斜他:“坐下吧,放心,那么大个人,丢不了,你晚点回去也耽误不了什么。”
被直接戳穿心思,江洄没好意思再提要走,只好回到座位上坐好,与苏瑾又下了一回,这局以江洄输了半子结束。
苏瑾见他屁股下跟有刺一样似的坐不安稳,没好气的一挥手,意思是快走快走别在这碍眼!
江洄从善如流起身离开,手握上门把时,苏瑾忽然在身后问道:“小云,对于濯灵渊,你怎么看?”
江洄没有回头,“还能怎样?这个烂摊子已经拖得够久了,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只是这回得把彻底擦干净了。”
如谈论天气阴晴晚饭好不好吃,江洄说的语调轻松,似乎这句话里决定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死。
濯灵渊将灭未灭,已经具备了“思想”,清气衰而浊气盛,如此再拖延下去,只怕还要再冒出无数个“崔临安”。
临关上门前,江洄对着仍坐在棋盘前的苏谨道:“无垢身只剩下三块尸身便可集齐,苏老家主,这事恐怕您得费点心。”
一句玩笑似的“苏老家主”,让早习惯于沉着冷静的苏瑾险些破功,他瞪了江洄一眼,“此事已有眉目,待弄清楚了,就告诉你。”
江洄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带上门走了。
书房门关上后,苏瑾一颗一颗收起棋子,又将上一局平局的棋局一子不差地摆出来。盘上关键区域各悬一劫,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劫材相互牵制,陷入“动一处则满盘输”的死局。中腹大龙相互缠绕却皆无死活之忧,边地实地犬牙交错、精准持平,每一处断点都被妥善补防,每一步官子都掐到极致,终局时黑白地盘与提子数恰好对冲,贴目也完美抵消,呈现出“势均力敌、无解制衡”的巅峰态势。
热茶已经冷掉,苏瑾抿了一口冷茶,沉声道:“你还是老样子。遇事不肯下死手,总想着做人留一线,不被逼入绝境绝不反击,可是,有些事由不得你我。”
他执白子替江洄把那“留一线”的余地补上,纵观白玉盘上棋局,立即显示白子小胜。
江洄回到房间,醉酒的谢无戚竟然还没有醒过来。他坐在床边,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在侗州山时,谢无戚哪怕醉酒,所设迷障也只是卡顿了极短的时间便清醒过来,可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仅仅一杯果酒,不应该是这样的效果。
“无戚?谢无戚?”江洄推了下谢无戚肩膀:“喂,快醒醒,谢无戚……小六?”
“六”字还含在嘴里,谢无戚密而长的眼睫忽然动了下,似从无尽深渊里竭力挣脱,眼皮缓慢挑起,那一双眼眼眸幽黑的瘆人。
谢无戚抓住江洄的手,眉头蹙起深壑:“离……开……快离开……这里……”
仿佛被什么控制住了三魂七魄,这挣脱束缚逃出来的一魂一魄连话都说的异常艰难,几乎是一字一顿:“小……心……苏……”
那双漆黑瞳孔忽地放大一圈,手腕上的细白手指无力垂落在洁白床垫上,谢无戚再次陷入了昏睡。
这是怎么回事?谢无戚为什么要让自己逃?小心苏……苏什么?苏瑾?
江洄咬着腮帮子,一边咬疼了又换成另外一边,他双手搭在谢无戚胳膊上,两眼快速在这间暖色色调的房间里里外外扫视一圈。
——昨晚的果酒有问题。
谢无戚根本不是醉酒,他的意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给困住了。
是谁?
会是谁?
江洄仔细回想着昨晚餐桌上的情景,一开始大家都在吃饭,然后呢?腮肉被咬出了血,他借着那点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昨晚餐桌上有六个人,崔临安状态很不好,他没有下楼吃饭,谢十一也没什么胃口,拿了点吃的说带给崔临安。李二宝不用进食,他坐在吃饭的李宣宝旁边给桌布上的流苏编小辫子。施禹吃着吃着问管家有没有其他喝的,管家端来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装着的是浅粉色的果汁,果汁散发着蜜桃甜甜的气味。施禹喝了一杯,说挺好喝,没问江洄意见直接给他倒了半杯——这种行为对于两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来说很正常——江洄喝了一点,感觉还不错,又顺手给谢无戚倒了一杯,邪祟本不用进食,但谢无戚早已习惯江洄时不时的投喂,接过之后慢慢喝起来,一杯果汁很快见底。
以谢无戚的角度来说,他对当下相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心极高,所以有问题的果酒,必须是由一个绝对信任之人递过去的,而那个人就是江洄。江洄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那果酒是施禹主动帮他倒的,但光凭着这点也不能判定施禹肯定有问题,上酒的管家也很有嫌疑。
江洄抠住左手食指上那道陈年旧疤,视线投向落地窗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别墅危机四伏,他胸口沉闷,如外面暴雨来临之际的阴霾天气,要喘不过气来。
十分钟后,江洄在别墅里没找到李宣宝,只能先把李二宝摁在仍在昏睡的谢无戚床边,“二宝,我有件事要找你帮忙。”
李二宝兴奋地比划:“什么事?”
江洄忍不住又咬了下腮帮子,“我等下有事要出去一趟,在我出去之后,你能不能帮我留在这里看着谢无戚,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靠近他?”
李二宝瞅了平躺的谢无戚一眼,向床边挪了下屁股,显然对谢无戚一如既往的不待见,“谁也不行吗?”
江洄:“是。”
李二宝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二宝,谢谢你。”江洄摸摸李二宝没几根毛的脑袋,把攥在手里的那把黑乌金凶兽匕首递给他,“记住,无论是谁都不要让他靠近谢无戚,包括……苏老家主,知道吗?”
李二宝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应下来,他抠下左眼眼眶里的黑色树脂眼珠,填上了一枚山神铜钱,山神铜钱金光隐在空洞眼眶,那一瞬,江洄似乎在他身上看见一层流动的金光。
江洄教李二宝反锁住房门,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现的神情自若无异,踱步走向走廊拐角——那里是施禹的房间。
在抬手敲门之前,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施禹瞧见门前站了个人,被惊了一跳,“小洄?你怎么站在这里?”
江洄放下手,想了个借口:“借下充电器,我的充电器好像坏了。”
“哦,你进来我给你拿。”施禹转身把人带进去,从床头柜行李箱里面翻东西。
其间江洄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指死死捏在一起,他如今七通灵窍已开,虽有灵脉加持,但世间灵气稀薄,如果背后操控那人突然发难,他未必能够一击即中。
“找到了。”施禹递过来一个未拆封的充电器,“喏,用这个试试。”
江洄接过充电器,忽然问道:“大禹,你的论文写怎么样了?”
施禹立即痛苦面具:“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咱别提这个,昂,是兄弟就别提。”
江洄:“那你这趟出来放飞自我,回去后要去你爸公司里面吗?”
施禹“嘶”一口凉气,丧的一批:“不然咋整?老头子把我零花钱都断了。”
谈论正常,举止无异。
对此江洄心里短暂松了一口气,目前看来施禹应该没有被操控。他注意到施禹穿戴整齐,显然是要出门,“你这是要出去?外面要下雨了。”
施禹摸摸鼻子,神神秘秘的:“我这两天老是做噩梦,所以想去找那个崔大师要点符纸啥的,我看他之前给你叫魂跳大神还挺有水平的。哎你说,我老是做噩梦,之前那个附身在我身上的妖还是邪祟什么的,会不会再回来啊?”
“轰隆——”
外面突然一道惊雷,施禹一哆嗦,电光里他瞳孔紧缩,似害怕一样一把抓住江洄的胳膊:“这……小洄,要不你跟我一起过去吧?”
江洄点头,他本来也打算见完施禹之后再分别见见谢十一和崔临安,这栋别墅里,如同开始了一场狼人杀游戏,最可靠的谢无戚反而最先中招昏睡不醒,剩下的全都不知是敌是友。
崔临安房间就在斜对面,施禹敲门,等了半天里面也没人回应。
施禹:“咳,那个,大师我——”
崔临安似是生病了不舒服,说话间带着粗重的喘息,“滚开!”
崔临安少见的烦躁不耐,话里还掺杂着几分气急败坏,但施禹像是听不懂对方没有心思见客,不屈不挠又敲了下门。
“滚开!”
房间里面像是杯子还是什么东西摔碎了,那声音如鼓上木锤,惊的江洄没由来的头皮一紧,第六感让他抬脚想要后退,但施禹已经先一步抬手推门,门没锁,一推就打开了,房间里面黑漆漆的没开灯,昏暗中只看看见落地窗那里坐着个人影,一股怪异的说不清的腥甜味道弥散开来,江洄手指下意识再度紧扣在一起。
两人静静站着,施禹很久没说话,江洄感到奇怪,正要偏头,忽然一只手从背后大力一推,他一时不察,被趔趄着推搡进这一片黑暗里,仓皇回头看了一眼,谢十一不知何时也出现了,和施禹两人无声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照在他们背后,只留下看不清面貌的两道晦暗人影。
房间里地板在江洄踏进来的下一刻陡然红光大盛,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图腾在他手下羽羽如生,指尖黏腻腥稠,江洄僵硬着转过头,对上半靠在床边坐在一滩血泊里的崔临安。
崔临安自脖颈以下几乎已经失去人形,无数扭动纠缠的血红触手缠在他四肢躯干,鲜血从他胸口一道碗口大的伤口里不停流下,在他身下汇聚,又被血红触手引到眚目图腾的阵法里。
若不是脖颈间那圈黑色圆环死死勒住,如钢丝吊住崔临安最后一丝神智清明,恐怕此刻他整个人已经彻底沦为自身邪祟迷障的傀儡。
崔临安痛苦地喘了下气,又因身体剧痛一口气卡的不上不下,“我……不是说了……让你走吗!”
“呵。”落地窗窗帘边那道正坐的人影笑出声:“你对他倒是有情有义。”
“轰隆——”
又一道惊雷落下,电闪雷鸣把房间里照的恍如白昼,谢无冕换了个坐姿,单手撑在膝盖上抵住下巴,望向江洄的眼如蛇类般冷血戏谑。
谢无冕半眯起眼:“算算时间,小六应该已经昏睡了快十二个时辰了吧。”
江洄要站起来,眚目血色图腾里流动的鲜血却似蜘蛛网一样缠住他的手脚,起身的动作被猛地扯回,膝盖硬生生砸在地板上,他闷哼一声。
门被关上,两眼呆滞的施禹就这么直愣愣站在墙边,没有任何反应。谢十一眼底红色血雾翻滚,亦是失了神智被人操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