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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献妻(6) 是真娘为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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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傍晚时候,雪停下了。
天色阴沉,瓦上地上的雪粒被寒风扬起来又落下去。
各处殿阁灯烛燃起。
暮色降临。
宝华宫中,韦真如扶着宫人,漫无目的地在殿中踱着步子。
从南到北是五十九步。
由西向东,是一百一十七步。
宫灯是莲花的形状,花心放了台盏,蜡烛在其中安静地燃着。
尽管卢家也算是富贵,但用油灯时候还是更多。
蜡烛毕竟昂贵,如宫中这样上好的蜡烛,在外头是少见的。
她还会想起卢府。
也还是会想起卢莲舟。
她嫁给卢莲舟是十八岁。
她与他共渡七年时光。
然后他们被迫分开。
她嫁给他的时候其实十分匆忙。
那时候韦家已经没有人了,父兄叔伯全都下狱,她是女眷,因还未到最后清算时候,能留在府中。
她的母亲经不起打击一病不起,是乳母想起她与卢家的大郎有婚约。
她还能想起那年乳母提起这事情时候,母亲又是期待又是忧虑的神色。
韦家已经落败了,新帝登基的清算,韦家排在最前面。
卢家还愿意认这门亲吗?
不认,是人之常情,谁会想要一个在权力之争中彻底落败的亲家呢?
认……他们不能强叫卢家认这门亲。
母亲在榻上一夜没合眼,第二日便请乳母悄悄去卢家问一问,若是还认,便赶紧叫她嫁了,若是不认,他们家出退婚书,两家悄悄把婚约解了,不耽误卢家大郎另娶佳妇。
乳母很快就带着好消息回来,她说,卢家还认这门亲,愿意来迎娶。
她便匆忙嫁给了卢莲舟。
她的母亲放了心,撑到她回门全了礼,然后便逝去了。
卢莲舟请旨离京外任,带着她往巴州去上任。
韦家的案子是在她离京后才清算完。
便如那时所料想那般,韦家上下男丁无一人幸免,而女眷则是发配教坊为奴。
她去年回到京城时候去打听过韦家女眷的情形,比她早出嫁的几位姊妹离京太久已经没有音信,发配教坊为奴的那些已经死在了许多年前。
她这辈子……若是没有卢莲舟,大约也死在了韦家倾覆的那一年。
或许,她其实应该死在那年。
她在药师佛的挂像前站定,她抬头看着佛陀慈悲的面容。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她之所求,能有所得吗?
身后传来的密集有序的脚步声,她回头去看,隔着窗户,能看到属于武成帝皇帝仪仗中的那些华贵灯烛发出的盛大光火。
昭彰辉煌,鬼影幢幢。
殿中宫人依次低头跪下。
武成帝从外面进来。
他松松搭着一件狐皮袍服,迈入殿中时候先扫了一眼殿中诸人,然后朝着她走过来。
她身旁的宫人也全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韦真如忽然打量起了武成帝,她仿佛第一次看他。
他高大,她只勉强能到他的肩膀。
他把那件狐皮袍服丢给一旁的宫人,几步就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向了她。
“真娘怎么在这里?”他问。
他伸出手拉她,他的手很大,比卢莲舟的手还要大一圈。
若他愿意,他只用一只手就能轻松折断她的胳膊。
她身旁的宫人依次退下,她身边只剩下他一人。
他抬头看向了药师佛的挂像,又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拜了拜。
“朕在长秋寺外见到你的时候,恍惚以为见到了天女。”他转而看向她,“是佛指引了朕与你相遇。”
这话叫韦真如只觉荒诞。她忽地想起那日在长秋寺中与卢莲舟掷出了两个下下签。
寺中的解签僧人笑着与卢莲舟说那签文的含义。
卢莲舟给了解签的银钱,却不叫他解。
“若是命中注定,那便是避不开的。”卢莲舟对她说,“命运如此,不必太执着。”
若就是无法避过的劫难,那么也只能承受了。
僧人双手合十,笑着说檀越心胸豁达。
他们便离开佛堂,准备回家去。
或许是命运,应当便就是劫难之始,他们在长秋寺外遇到了武成帝。
大约佛陀对他们亦有指引。
佛陀看凡人假装洒脱,便要叫他们尝一尝偏狭执念与困厄。
“近来有信佛之人正在城外壁画造像,我命他照着真娘的样子描绘了天女。”武成帝笑着对她说道,“以后,所有人都知道真娘就是天女,朕是身负天命之人。”
他低头看向她仍然平坦的小腹。
她亦低头去看。
难道武成帝真是身负天命之人吗?
可,他是杀了自己的堂兄才坐上了龙椅。
那场宫变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叔叔、她的伯伯,韦家满门、部下、故交,所有人,都在那场宫变中。
武成帝截杀了想离开洛阳回去北都的先帝。
那是天命吗?
她不信。
韦真如又抬头去看武成帝,他也正好看向了她。
“朕若能更早遇到真娘就好了。”武成帝说。
若当年卢莲舟没有娶她,她被送到教坊,也许还真的会遇到他。
她的母亲当年在床上一病不起的时候在咒骂命运和老天,可她又祈求来生。
似乎命是早已注定,今生已经无可变更,只能等一个来生。
如此,便不会有太多的恨与不平。
便如那惨死在宫门前的先帝,也只会被说是天命如此。
接过天命的人,现在正站在她面前。
可她不信。
若真的有冥冥之中的命运,果真有神仙佛陀的保佑,那么为何她多年虔信,却会陷入困厄无路可逃呢?
她在这华丽的洞窟做了一年囚徒,她不再信这些所谓神佛。
但……
也不得不信。
求得一个慰藉,心中存着希冀,才不会总思想着去死。
武成帝拉着她往内殿走。
他道:“朕之第一子,是真娘为朕诞下的天命之子。朕为他想好了名字,应,元应。”顿了顿,他看向了她,“真娘觉得这名字如何?”
韦真如顿了顿,她没有想过给自己肚子里的胎儿起名。
她甚至也不想给他起名。
似乎是因为起了名字,他便就真的成了她怀胎要生下的孩儿。
武成帝带着她迈过了门槛进到内殿,道:“朕应下了天命,天也应下了朕之所求,所以朕认为应字是极好的。”
韦真如再次抬眼看向武成帝,她心中升起了一些说不清的含混与茫然。
她知道自己应该开口说好。
她便也就开口道:“是个好名字。”
武成帝面上露出得意的笑,他一把抱起了她,他注视这她的眼睛,他问:“朕便知道你也会喜欢这个名字。”
她也看着他。
他曾经无数次掐住她的脖颈。
她抬起手,武成帝便顺势将她的手腕钳住。
他将她的双手反剪在她的背后。
这时,有内侍从外面进来,内侍行了礼,小声道:“圣上,冯将军战报送来了。”
武成帝停下了手上动作,他把她放回地上。
“朕现在就过去。”他向内侍说,然后看向了她,“真娘,你先休息吧!朕明日再来看你。”
韦真如在地上站定,她看着他转身离开。
宫人等到武成帝圣驾离开之后,才回到殿中来。
韦真如没有再出内殿,她安静躺在榻上,尽管并没有睡意。
殿中安静,外面也没有人声。
自入了冬,连虫鸣鸟叫也听不到。
只有风,无处不在的风,远远的仿佛是野兽的啸叫。
她与卢莲舟在巴州时候常常会去爬山。
山风穿过树林,会发出哗哗声。
叫人分不清究竟是风来了,还是林中有好奇的野兽靠近。
她与卢莲舟随行的人多,衣着也不同,常有山民远远见了就避开。
山民腿脚快,都来不及追上去说句话,就跑得没了踪影。
卢莲舟向她叹道:“这世道太难,若是太平年间,百姓就不会躲到山中来。”
她说:“夫君治下太平了,山下安宁,他们便会下山来。。”
卢莲舟却道:“等我们老了,我与你一起隐居到山中去,做一对神仙眷侣,你觉得好不好?”
“好。”她说。
“就在峡谷中,修一座小筑。”卢莲舟随手指了远山的方向,“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真莲小筑。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会不会太俗气?”
“是个好名字。”她说。
“我还给我们将来的孩子起好名字了,我想了八个!”卢莲舟搂着她的肩膀亲昵笑着。
她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要生那么多吗?八个?”
卢莲舟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山间回荡,和风交织在一起。
“先起八个挑一挑,说不定八个都不喜欢呢?”卢莲舟看着她,“但真娘要给我生八个,我已经记住了。”
她羞红了脸,大力捶了他一下。
卢莲舟便低着头哄她。
大约是子女缘分还未到,她与卢莲舟直到回京,也不曾有过喜信。
卢莲舟并不计较,他说:“我家往上数,生得都晚,我祖父到四十岁才生了我父亲,我父亲过了三十五才有了我,我现在才二十七,少说还能再潇洒十年。”
韦真如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她肚子里这已经有了名字的小孩,不是她所期待到来的那一个。
她也忘不了卢莲舟。
她骗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