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用心》林也行

27、做个空心人 一

　　一阵香味传来，沈心轻轻一嗅，抬头，许别正将碗放在桌上，她快速起身走进厨房洗手，再回到桌前乖乖坐下。面前摆着的不过是一碗十分家常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却鲜香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原本没怎么饿的她，此刻肚子也开始叫了。沈心拿起筷子，她很有礼貌，主人没动她坚决不动。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许别，示意他快坐下一起吃。

　　“吃吧。”许别坐下觉得有些好笑，不禁扬起嘴角。

　　沈心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品尝，清汤寡淡的面在许别的手里变成了酸鲜咸香的口味，她感叹：“你怎么做的！”

　　许别抬眼：“好吃吗？”

　　沈心点头夸赞道：“好吃，你去新东方进修了？”

　　打趣的话让许别很受用，被夸得一脸美滋滋：“以前我爸妈忙，有时候我就自己做饭吃。”

　　“怪不得，敢情厨艺是童子功。”沈心想起自己的厨艺，哦不对，不能叫厨艺，那是她根本没有的东西。她的做饭水平...难登大雅之堂，不值一提。

　　一碗面下去沈心吃得全身暖和，许别吃饭慢吞吞的，不像她吃得那么快，爸妈说过吃饭要细嚼慢咽，但她上学后一直没改过来。

　　碳水上头此刻沈心有些昏昏欲睡，许别瞧见：“困了你就回去睡吧。”

　　她不想让许别辛苦做一顿饭，自己吃完就拍拍屁股走人，留下许别一个人吃。沈心摇摇头，这是礼貌：“我不困，你慢慢吃，我又不急。”

　　许别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他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过了，家里有个人同他一起吃饭，坐在一旁看着他慢慢吃，哪怕是一顿简单的饭。

　　家散了之后，许别一直独来独往，在外地的许多年，大大小小的节日，中秋元旦春节他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汪芳丽不是不让他回家，相反汪芳丽常常关心他，可关心对许别来说成了负担。回家，他走不出许爸离开的事实，他没法不在意父母感情变质，汪芳丽的新家庭他不想介入、不想难堪。

　　算起来时间只会更长，他努力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喉咙有些发紧：“我吃完了，快回家睡吧。”

　　“怪不得你长高了，应该跟吃饭有关系，细嚼慢咽好消化，下次我也慢慢吃。”沈心说完，起身收碗，她平常懒洋洋的，但也知道吃人嘴短，不能不干活。

　　“我来。”许别拦住她，“你回吧。”

　　“真的吗...”沈心怪不好意思，“还是我洗吧，你都做饭了，我洗碗，这样公平。”

　　“我不是还欠你一个月卫生吗？你不用不好意思。”许别将她推到门口，“看你困成这个样，这一天工作辛苦了，好好睡一觉。”

　　沈心有些愣住，这一天面对接二连三的离开，晚上她竟然能跟许别心平气和地讲话了，两个人还能坐一起吃饭，这一天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她认真地说：“谢谢你，许别。”

　　关上门，许别轻声说：“其实我该向你说声谢谢，谢谢你陪我。”

　　那天后沈心不再对许别抱有怨气，以前许别说她讨厌的事情是个误会，那自己也不跟他计较。毕竟自己有那样的心思，许别没有总不能怪他不喜欢自己吧，她不喜欢强人所难，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

　　何况这都多少年了，再浓烈的感情也淡了，谁还没有个白月光呢！

　　两人当起了朋友，当然他俩工作都很忙，全靠许别敲门说做了饭，让沈心去吃，她才大大咧咧跑去蹭饭，别说还挺美的。

　　沈心被陈静萍催着回家，吸取上次的教训，她没提前讲，直接卡着晚饭点到家，毫不意外扑了空。她躺在沙发上打电话：“妈妈，您和我爸怎么不在家？”

　　“你终于有空回家啦？”

　　沈心听出语气里的嗔怪，她撒娇道：“我这不想给您个惊喜嘛。”

　　“刚好我俩喝了点酒，你来开车。”

　　讲完没等到沈心回答，陈静萍忙挂了电话，生怕她拒绝。沈心大概猜到，估计又有什么叔叔阿姨得见一面，她哀叹一声，老妈可真是用心良苦。

　　果不其然，不出她所料，全是老爸的老友新友之类的。沈心挨着打了一圈招呼，脸都快笑僵了。

　　“老沈，你这女儿真不错，落落大方。”

　　“从小就没让我们操过心。”沈斌毫不谦虚地开心笑着，沈心在一旁陪着笑，苹果肌就没有放下去。

　　告别和客套话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走出包厢后，沈心百无聊赖却依旧保持着假笑，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她抬眼前后左右看了看，那人走上前来十分热情地拉着她：“沈心，真的是你。”

　　沈心这才认出来，是以前的高中同学黎雪玥，其实她不怎么喜欢跟黎雪玥玩。

　　怎么说呢，黎雪玥大概是每个班级里都会有的同学吧，长得甜美，家境优越。她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在班上掌握着小范围的话语权，如果不捧着她，那么恭喜你，你要被孤立了。不是光明正大的孤立，总有一些地方一些话语，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但具体事情又不大，不值得一提，提起来就显得是你这个人非常小气、计较。

　　沈心不喜欢抱团，不喜欢茶话会，不喜欢讨论某个同学，可她没办法。如果不去，那么抱团被孤立的可能就是自己。她曾向妈妈提起过，但陈静萍却说不搭理就好了，父母没经历过，没法设身处地去想这个年代青春期孩子的处境。

　　当时...许别看穿了她的不喜欢和抗拒，知道她不想去，便说可以拒绝。

　　她试着找借口找理由拒绝过几次，一开始黎雪玥自然是不开心，话里话外针对她，但后来倒也没对她做什么，平安无事度过高三。不管怎样，沈心想要离她远远的，惹不起躲得起。之后毕业各奔东西，也没了联系，这还是两人第一回碰见。

　　沈心装作惊讶的样子：“雪玥是你呀，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两人走到一边，黎雪玥上下左右打量一番：“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好看了耶。”

　　沈心恭维道：“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好看。”

　　这话把黎雪玥哄得很开心，她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我和几个同学聚会，你来吗？之前想找你也不知道你微信还在用没。”

　　“我可能要上班，走不开。”沈心编了个借口，她还是没能做到直接拒绝。

　　“你周末也不休息吗？”黎雪玥打听道：“你现在做什么呢？”

　　沈心回道：“我在宠物医院上班，周末节假日最忙了。”

　　“宠物医院？”黎雪玥有些惊讶，她假意道：“哇，那你天天跟猫猫狗狗玩，你这工作可真好。”

　　“还好还好。”沈心附和，她分明看到黎雪玥憋回去的讥笑。要不要问黎雪玥做什么呢？算了吧，也不是很想知道。

　　黎雪玥突然问：“你跟许别还有联系吗？听说他回锦安了。”

　　沈心愣住，她一时之间不确定要说有还是没有，照理说是没有的，如果不是意外重逢，许别恰好搬到她隔壁，这种情况应该是没有的...

　　“心心，走了。”

　　陈静萍唤她，沈心总算找到由头：“那个...雪玥我妈妈叫我，我先走了，下次聊。”

　　“行。”黎雪玥挥手，“那我给你发微信，咱俩空了聚聚，以前我俩还挺好的呢。”

　　沈心微笑说拜拜。心里不禁一阵疑惑，以前她俩很好吗？高考毕业就没联系过的人...不过黎雪玥也可能只是成年人的体面礼貌，下次见是下个月32号，空了聚言外之意是永远没空。

　　陈静萍看了眼黎雪玥问：“那个女孩是谁？”

　　“高中同学。”爸妈的朋友，她的老同学见面总算是结束了，沈心有些疲惫。

　　“没听你提过，长得还不错。”陈静萍问：“她结婚了吗？”

　　是到一定年龄，所有的父母会自动变成关心他人婚恋情况的中年人吗？沈心不解，她眉心微皱：“不知道，我跟她没联系，今天恰好碰上了。”

　　“心心，妈妈都是为你好。”陈静萍念叨，“凯霖挺好一个孩子，你看不上。趁现在年轻多接触，不然难道你要一直单下去吗？”

　　沈心无奈，她当然知道爸妈为了她好，但能不能别总是以爱之名困住自己，逼迫自己。“我没有看不上，我跟他不适合，总不能硬凑一起吧。单着也没什么不好，不合适勉强凑在一起才是折磨。”

　　陈静萍的表情垮了下去，沈心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有些冲，她内疚带有些许讨好地说：“妈妈您别急，我慢慢看行吗？而且我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呢，一直是您的小女儿。”

　　陈静萍脸色缓和了许多：“你多大在我眼里都是小孩子。”

　　沈心搂着陈静萍，依靠着撒娇，眼睛垂着看向地面，一步一脚印，和妈妈步伐频率一致。从有记忆以来，她就是这样被爸妈牵着搂着。

　　可沈心的心里却说不出地难受、委屈，她有一点想哭，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很多时候面对爸妈，她软弱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她不想让他们失望只能听话，她恨自己的软弱。同时也责怪自己，明明爸妈对自己那么好，为什么她不能好好听话，她恨自己的自私自利。可真按爸妈想法去做，而自己的想法、意志好像一点也不重要，像个傀儡。

　　这个世界好像不需要沈心的想法，她只需要做个空心人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