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归否》夜凉时

3、第三章 我本有意惹惊鸿 次

　　次日清晨，我前去查看那名女子的伤势，果然服用了清心莲后伤势已大为好转，面色由惨白转为红润，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仍昏迷不醒。

　　我守在榻边片刻，见她眉头微蹙似有梦魇，便以内力轻轻安抚其心神，待她呼吸渐趋绵长均匀，方才收回手掌，静候其自然苏醒。

　　方才使用了点内力，便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一样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我强撑着稳住身形，轻轻咳嗽了几声，

　　忆姐端着药走过来，见我体虚，连忙放下药碗，伸手扶住我，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与心疼，“你这身体本就不好，还这般逞强动用内力为他人疗伤，当真是不想活了吗？”

　　我勉强扯出一抹笑，示意自己无碍，但头脑愈发晕眩，终究是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只觉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耳畔是忆姐焦急的呼唤，随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好像又陷在了自己的梦里，四周迷雾弥漫，看不清前路。

　　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慢慢浮现出来，他站在我面前，那双哀伤的眼睛像是穿过层层迷雾看着我。

　　“爹，不要走。”我看到旁边跑出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即将消散的背影，竟是小时候的自己，稚嫩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梦境中回荡，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抹衣角。

　　父亲终究是不忍，临行之际又转过头俯下身亲吻了一下女孩的额头，吐出一句，“等你长大后自然会明白为父今天的选择。”

　　我再也绷不住，这句话在梦里重复了千遍万遍，我歇斯底里得扑像那个身影，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冰凉。

　　“我明白什么！我长大了，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你要我明白什么！明白你因为女儿羸弱所以抛妻弃女吗，明白你口口声声为了我们母女的幸福所以才离开吗？”

　　“你需要我懂什么！”我声嘶力竭地质问着，泪水模糊了视线，那背影却依旧决绝，在迷雾中一点点淡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转而倾盆大雨而下，我看着年幼的我跪在雨里，跪在药王居的门口，不断磕头，痛苦的说着：“求求师傅不要把我娘炼制成药人，我不治病了，我不治病了！”

　　“娘亲！娘亲！跟我回去吧，我不治了，我不治了！”

　　年幼的女孩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混着雨水淌下，却换不来门内半分回应，只有无尽的死寂与冰冷将她彻底淹没。

　　我站在雨中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我俯下身想抱抱雨中的女孩，却发现自己同样无法触碰到她。那冰冷的雨水穿透了我的身体，也将我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浇灭，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寒冷在骨髓中蔓延。

　　极致的寒意将我生生拽回现实，我猛地睁开眼，顿觉掌心一片温润，抬眸便撞进澄澈满是担忧的眼底，他拉着我的手，好似守了许久。

　　“过去多久了？”我声音沙哑，问道。

　　“不过一日。”他轻声应道，指尖拂过我额角冷汗，“你昏迷时一直喊着娘亲，那个忆姐让我给你服了点清心宁神的药。

　　“那个姑娘醒了吗？”我刚问出口，便听见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澄澈示意我别出声他自己出去看看。

　　片刻后他折返，神色稍缓道：“那个男的已经回来了。”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衣裳推开门，只见那男子已经倒在了院子里，浑身湿透气息微弱，他手里握着的，正是万年龙血珠。

　　澄澈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从他手里拿出那颗珠子。

　　“龙血珠已取回，但他经脉尽断，回天乏术。”

　　我立马将三根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指尖渡入一缕温和内力护住心脉。

　　“你可有什么需要交代的。”我沉声问道，心上无半分动容。

　　“救救她！救救她！”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俯视着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只淡淡抽回手腕“你们是何人？”

　　他愣了愣，已然气若游丝，“在下不过一无名小卒，内子身份尊贵，求神医救她一命。”

　　“身份尊贵？”我听见自己冷笑一声，“在医者看来，众生尔尔，都是一样的。”

　　“救她……”他拼尽全力说了两个字便再也发不出声，头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双紧抓着我的手也彻底松开，再无半分生机。

　　我垂眸望着他逐渐冰冷的面容，心中并无波澜，淡淡道：“埋了吧。”

　　澄澈手里端详着那颗万年龙血珠，啧啧摇头，“可惜了，他九死一生夺来的宝贝，竟然是假的。”

　　我无甚震惊，自然知道皇室重兵把守，岂会轻易让外人得手，他费尽心机换来的不过是一枚以假乱真的赝品。

　　“那还救那个姑娘吗？”澄澈一边将那人的尸身扛出去，一边安慰我道，“这东西难得寻到，我们都是江湖中人，怎知皇室人心难测。”

　　我没有回答他，转身进屋里查看那女子的情况，望着她渐渐恢复血丝的脸颊，不由得感慨，又是一对苦命鸳鸯，若是她知道自己的夫婿为了救她而命丧黄泉，她又该如何？

　　思绪未定，忆姐推门而入，见那女子气色好转，便松了口气，将药碗搁在案上，轻声道：“姑娘，你该好好休息了。”

　　那女子缓缓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却透着茫然与惊惶。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他……他在哪？”

　　我沉默片刻，终究不忍欺瞒，只低声道：“他已去了。”女子闻言，瞳孔骤然紧缩，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唯一的心愿，便是你好好活着。”我淡淡地道。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却未再哭闹，只是死死攥着被角，“会的。”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浸湿枕巾，屋内死寂一片，唯有窗外风声呜咽，

　　“你叫什么名字。”忆姐问她。

　　“姚璇！”她并未哭闹不止，言语间反而有种历经生死后的沉稳和清醒，“这里是何处？”

　　“药王居。”我看着她道：“姚姑娘，逝者已矣，你身体已无大碍，往后余生，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莫要辜负了他用性命换来的生机。”

　　她点了点头，安静得出奇，不似寻常女子般为了爱人寻死觅活，尽管她没有过多表现出来，可我能感觉到她的哀伤和痛苦。

　　忆姐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澄澈呢？”

　　“我让他去……”

　　我忽然也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

　　“我去！”忆姐忙拦着我自己准备去寻澄澈。

　　我出手拦住了她，道：“你照顾姚姑娘，这件事得我去！”

　　我推门快步往院外走去，奈何身体乏累，走了几步便不停使唤，我立马又用几根银针封住几处大穴，强行提气稳住身形。

　　希望我的猜想是错的，因为院外百米处的地下，乃是药王居的密室，而入口便在泥土之下，虽位置极难找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来到密室入口处，果不其然那里的泥土已被翻动过，隐约透出一股阴冷气息，而那男子的尸身则被埋在了不远处。

　　我心想应该是他挖动周围泥土之时，发现了。

　　我紧随其后跳下了密室，还不忘把入口机关悄然封住。药王居的密室存在百年，乃是历代前辈存放珍稀药材与古籍之地，更重要的是……

　　此刻密室内寂静无声，唯有几盏长明灯摇曳着幽微火光，映照出四周石壁上斑驳的苔痕与陈年药香。

　　我屏息凝神，快步向内探去，直到走到密室深处——那里摆放着一座寒冰床，床上正安稳得躺着一位妇人，她面容含笑，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甜美的梦乡。

　　我看到她的脸，不由得泪眼婆娑，正欲靠近，一道寒芒瞬间朝我袭来，我侧身堪堪避过，定睛一看，竟是澄澈手持长剑，满脸警惕地站在阴影之中。

　　“神医。”澄澈的声音冷冽如冰，那双眸子里再无往日的清澈温软。

　　他剑尖微颤，死死盯着我身后那具沉睡的躯体，周身杀气凛然，“她是谁？”

　　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意，并未立刻回答。

　　“传闻药王居神医莫青谷历来喜爱研究药人之术，药人也，尝百草，试百毒，百毒不侵，血可入药，乃世间最珍贵的药引。”

　　我猛然自惊愕中回过神来，才想起澄澈来此的目的，细细想来往事种种，不由心下一凉，冷冷道：“所以你究竟是谁，来此有何目的！”

　　“我是叫澄澈，不过我是凌鼎阁的杀手，而我此次的任务便是寻得药王居的药人。”他冷静地说道，一改往日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眼底只剩下一片漠然的杀意。

　　“原来如此。”我冷笑一声，心中只留下被欺骗的荒凉，“我相你脉搏，只你武功不弱，绝对不是当初那三两个人能把你重伤至此，所以至始至终你能来药王居便是一场骗局，你的目的是药人！”

　　“你说对了！”他目光一暗，转而道：“不过，我没有预料到，你会识得昭华佩，而我这点也没有欺骗你，我确实是在乱葬岗捡到的。”
　　“哼。”我不屑于他这种江湖骗人的伎俩，指尖暗扣银针蓄势待发，“我已经不会再信你了，今日这药王居，你怕是出不去了。”

　　说罢，我掌心运力，将三层海晏河清的内里凝聚银针之上，寒光乍现间数枚银针如流星赶月般激射而出，直取他周身大穴。澄澈身形未动，只手腕轻抖，长剑挽出一朵凛冽剑花，竟将那些银针尽数击落，叮当声不绝于耳。

　　他挽剑朝我逼来，剑锋裹挟着刺骨寒意直刺心口，他的速度太快，我侧身堪堪避过，衣襟却被划破一道口子。

　　我指尖又现三根银针，挟着破空之声直逼他面门。澄澈剑势微转，寒芒如雪片般散开，将我攻势尽数化解，步步紧逼而来，偌大的密室，只听金属碰撞之声清脆急促回荡。

　　我且战且退，背脊抵上冰冷石壁，退路已绝。他剑尖轻颤，直指我咽喉要害，那凛冽剑气激得我肌肤生疼，生死一线间，他剑锋突然收住，欲言又止。

　　“那寒冰床上的是否就是传闻中的药人？”他沉声问道，眼底杀意退了几分，换成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有几分迟疑。

　　我冷哼一声，并未说话，身体已然到了极限，硬生生靠着石壁跪了下去，嘴角溢出一缕殷红鲜血，他好似慌了神，竟下意识伸手欲扶，却又在半空僵住。

　　“你想要万年龙血珠，我可以想办法去取到真的，但是我确实需要药人。”他声音微哑，目光死死锁住我苍白的面容。

　　我强撑着一丝清明，抬眸冷笑道：“真可笑，你堂堂凌鼎阁的顶尖杀手，竟然会跟我谈条件，你一剑杀了我，岂不是更省去很多麻烦。”

　　澄澈眸色骤暗，长剑铿然归鞘，“我不想与神医为敌，我只想完成任务，凌鼎阁要办的事，即使我没有办到，还会有其他的杀手来，如果是别人来，那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我强忍着剧痛追问，心中却已明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只想与神医谈一笔交易，我们各取所需。”他眼神坚定，“我既然答应神医，就必定会为神医取得万年龙血珠。”

　　“床上之人，不是药人。”我艰难地扯动嘴角，听见声音里有一丝哽咽，“那是我的母亲。”